
第一章:冰棺中的亡夫
青玄宗后山的冰窟,一年四季冷得像是埋进了雪山的肚子里。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
推开厚重的石门,寒气扑面而来,我身上的狐裘瞬间结了一层白霜。守门的弟子看见我,连忙低头行礼,目光躲闪,像是不敢多看我这副模样。
我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叫我。
“冰窟里的疯女人。”
“天天对着一具尸体输灵力,三年了还不死心。”
“脸色白得跟鬼似的,早晚把自己熬死。”
都无所谓。
我踏进冰窟深处,脚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四周的冰壁上嵌着夜明珠,幽幽的光映出洞穴正中央那具透明的冰棺。
冰棺里躺着一个男人。
白衣如雪,眉目如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安详的微笑——就好像他只是睡着了,而不是被一头上古凶兽吞食了元神,只剩一副空壳。
顾长空。
我的丈夫。
我在冰棺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细细擦拭着棺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我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像一个入了魔的仪式,不做完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夫君,我今天又找到了一条线索。”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冰窟里回荡,听起来有些嘶哑。三年了,我每天都跟他说话,每天都说,好像这样他就不会真的离开。
“万妖荒域深处有一株九转还魂草,古籍上记载,可聚魂魄、重塑元神。守护还魂草的是九头妖王,需要集齐九魂钥才能打开封印。”
我将帕子收回袖中,低头看着冰棺里那张安静的脸。
三年了,我每天输入灵力维持他的尸身不腐,几乎掏空了自己的元婴。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一片青黑,发髻也懒得好好梳,随便用一根木簪挽着。
上次照镜子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自己。
但我没有第二种选择。
青玄宗的人不肯帮我,说“人死不能复生”是天道,不可逆。顾长空的同门师兄弟们早已各奔前程,没人在意一个死去的长老。
没有人愿意陪我疯。
那就我自己来。
“我要去万妖荒域了。”我对冰棺里的人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家等我,等我取回还魂草,救你回来。”
冰棺里的人当然不会有反应。
我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一壶酒,在棺前洒了三巡。酒液落在冰面上,凝成红色的珠子,滚了一地。
三年前他“死”的那天,是她的忌日。
不,不对——我停下这个念头,在心里纠正自己——他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
我不会让他死。
做完这一切,我转过身,朝冰窟外走去。
腰间长剑“霜寒”随着我的步子轻轻晃动,剑鞘上的冰晶纹路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着冷光。这柄剑跟了我十五年,从我还是一个昆仑山脚下的小药铺孤女时就陪着我。
它见过我一无所有。
也见过我拼尽全力。
走出冰窟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三月的青玄宗还是冷的,后山的桃花却已经开了一树,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从我的肩头擦过。
桃花。
我记得他娶我的那天,桃花也开得这样好。
彼时我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女人。一个孤女,被一个温柔体贴的修士看中,许下“结为道侣,生死不离”的誓言。
呵。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无用的回忆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
“沈师妹。”
有人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修,青玄宗内门弟子,我记得他姓赵,以前常跟在顾长空身后喊“顾师兄”。
“赵师兄。”我客气地点了点头。
赵师兄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他咳嗽一声,说:“沈师妹,我听说你要去万妖荒域?”
消息传得倒是快。
“是。”
“沈师妹……”赵师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万妖荒域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清楚。九大妖王,元婴修士进去都是送死。你如今灵力亏空、境界不稳,这不是去送命吗?”
我没说话。
“师兄说句不好听的,”赵师兄压低声音,“顾师兄他已经……三年了,你该放下了。你这样折腾自己,他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真诚的关切,但更多的是那种“我说得对,你该听我的”的笃定。
三年前,他说“顾师兄已经死了,节哀”。
两年前,他说“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一年前,他不再说了。
今天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说来说去,还是让我放弃。
“多谢赵师兄关心。”我语气平淡,“但我的丈夫我自己救。”
“沈师妹——”
“不用送了。”
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师兄在身后叹了口气,没有再追上来。
我知道他是好意。
但好意归好意,没人能替我做这个决定。也没人能替我去走那条路。
三年了,我没有求过任何人帮忙。
不是不想求,是求了也没用。青玄宗的掌门说“节哀”,长老们说“天意难违”,师兄师弟们说“人死不能复生”。
没有人愿意陪我疯。
那我就一个人疯。
我回到自己的洞府,开始收拾行囊。
说是行囊,其实简单得很。几瓶丹药,两套换洗衣服,一壶水,干粮若干。除此之外,就是我的剑。
霜寒。
这柄剑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我从未见过父母,据说他们是散修,在一次妖兽潮中双双殒命。我被药铺的老掌柜捡回去养大,十二岁那年老掌柜也死了,我彻底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那些年我学会了三件事:闭嘴、低头、握紧手里的剑。
后来我遇见了顾长空。
我以为我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将包袱系紧,我最后一件事是去了一趟青玄宗的藏经阁,将那本关于九转还魂草的古籍又翻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刻进了脑子里,就怕到了荒域漏掉什么细节。
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将整座青玄宗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山峰、楼阁、飞瀑都笼在暖光里,像一幅画。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顾长空“死”的时候,青玄宗为他办了一场法事。掌门亲自主持,长老们诵经,弟子们跪了一地。
我跪在最前面,穿着丧服,整个人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法事结束后,掌门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惊鸿,节哀。”
我说:“他没有死。”
掌门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无奈,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东西——
漠然。
仿佛我说的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仿佛我的丈夫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命。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任何人都靠不住。
唯有手中剑,可斩万难。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已经站在了青玄宗的山门前。
山门外的路通向人间,也通向地狱。
我背对青玄宗,面朝万妖荒域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了。
三年冰窟中枯坐,三年灵力空耗,三年被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疯女人”“克夫的命”“活寡妇”。
这些都结束了。
从今天开始,我要去砍妖王的头。
我迈出第一步。
身后青玄宗的晨钟响起,沉沉的钟声在山间回荡,像是什么人在送别。
我没有回头。
而在青玄宗后山的冰窟里,那具冰棺中的“尸体”,在我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生机复苏的抽搐。
而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拳头。
那根手指轻轻叩了叩冰面,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然后,再次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