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赤炎蟒君的首战
从青玄宗到万妖荒域,我走了整整十七天。
不是不能更快——御剑飞行的话,三天就能到。但我不傻。灵力是我在荒域里活下去的唯一资本,而我的资本已经不多了。三年的灵力空耗让我的元婴像是被戳了个洞的皮囊,存不住气。我需要积攒状态,在踏入那片死地之前,把自己调整到能打能拼的程度。
所以我走。
每经过一座城镇,我就停下来休整一日,买些干粮,打坐调息,让自己从三年枯坐的麻木中慢慢活过来。
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浓。
第十七天的黄昏,我站在一座荒芜的山脊上,看见了万妖荒域。
那是一望无际的暗色大地。
天是灰的,地是红的,远处有黑色的山峦起伏如兽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气味,风刮过来像是刀子割脸。我甚至能听见大地深处传来隐隐的震动,像是什么巨兽的呼吸。
这里没有路,只有妖兽踩出来的兽径。
我深吸一口气,将霜寒从背后抽出,握在手中。
剑身在昏黄的日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的决心。
“进去了。”
没有人回答我。
我迈步走下山脊,踩上万妖荒域的红土地。
脚下传来一声脆响,是一只不知什么生物的枯骨,被我一脚踩成粉末。
外围的妖兽等级不高,大多是些三阶、四阶的小东西。它们嗅到陌生人的气息,从暗处扑出来,獠牙上挂着涎水,眼睛发着绿光。
我一路斩过去,一剑一个,像割麦子。
这些小东西杀起来不费劲,但烦。
它们源源不断地涌来,好像杀不完。我从黄昏杀到入夜,从入夜杀到天明,身后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终于,在第二天正午,周围的妖兽突然不动了。
它们齐刷刷地停下攻击,竖起耳朵,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然后,它们转身跑了。
跑得比来时还快,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
我眯起眼睛,握紧霜寒。
能让这些妖兽吓成这样,只有一个可能——
赤炎蟒君。
万妖荒域外围的第一头妖王。
来了。
大地开始震动。
先是轻微的颤抖,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然后越来越剧烈,脚下的石头开始跳动,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我稳住身形,将霜寒横在身前,盯着震源的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赤红色的身影拔地而起。
那是一头巨蟒,身体的直径比我整个人还高,长度看不见尽头——它的上半身高高扬起,下半身还埋在土里,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它的通体覆盖着赤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像烧红的铁,散发着灼热的气浪。蛇瞳是金色的,竖成一条细线,死死地盯着我。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目光的温度,像是被两把烧红的烙铁同时按住。
赤炎蟒君。
七阶妖王,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化神初期。
而我,元婴中期。
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但我没有后退半步。
赤炎蟒君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那声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尖锐得几乎要把我的耳膜刺穿。热浪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我的头发被吹得向后倒飞,衣袍猎猎作响。
它动了。
快得不像它那庞大的身躯。巨蟒的头部像一颗陨石一样砸落下来,我向后一个翻滚,堪堪避开。它砸在地上的位置瞬间出现一个深坑,碎石和泥土四溅,打在我的后背上一阵生疼。
这还只是试探。
我借着翻滚的势头向侧方掠出数十丈,霜寒在身侧划出一道银光。但赤炎蟒君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快得多,它一个甩尾,那条比我腰身还粗的尾巴横扫过来——
我没能完全避开。
尾巴擦着我的左肩过去,铁鞭一样的力量打在身上,我整个人被抽飞出去,一连撞断了三棵枯树才停下来。
左肩的骨头传来一阵剧痛,可能裂了。
呸出一口血沫,我从碎石中爬了起来。
“来啊。”
我低声说。
赤炎蟒君的金色竖瞳微微收缩——它可能没料到,这个渺小的人类挨了它一尾巴,居然还能站起来。
它愤怒了。
巨蟒再次扑来,这次不是试探,是全力。
我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灌注到霜寒剑身,剑上泛起一层冰蓝色的光芒。霜寒是我的本命剑,与我心意相通,它的属性是冰,正好克制赤炎蟒君的火焰。
但克制归克制,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
第一次交手,我用了半个时辰就明白了:硬碰硬我不是对手。
它的力量、速度、防御都远在我之上。那些赤红色的鳞片厚得像城墙,我的剑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破不开防御。
而它随便一尾巴、一口火,都能要我的半条命。
所以我只能缠斗。
我利用自己的体型优势,在它庞大的身躯周围灵活游走。它转身慢,我就专攻它视线的死角,不断在它身上留下伤口——虽然不深,但积少成多。
赤炎蟒君的血液是热的,喷溅出来像是岩浆,好几滴落在我的手臂上,烫得皮肉翻卷,滋滋作响。
我不能停。
一停下来就会死。
第一天,我在它的身体上留下了四十七道伤口,自己挨了三次重击。
肋骨断了两根,左臂有可能骨折了,右腿的小腿被它的火息燎了一大片,皮肉焦黑。
但我还站着。
第二天,赤炎蟒君开始焦躁了。
它可能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一个小小的人类,元婴中期的蝼蚁,居然跟它打了一天一夜还没死。它开始疯狂地喷射火息,将方圆数里化为火海,试图用范围攻击逼退我。
我没有退。
我将灵力覆盖全身,在火海中穿行。皮肤被灼烧得发红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但我的手没有抖。
霜寒在我手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像是在替我说——
绝不退。
第二天结束的时候,我身上的伤口变成了三十几处,新伤叠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但赤炎蟒君也不好过。
它的左眼被我刺瞎了,尾巴上被我削掉了一大块鳞片,露出下面的嫩肉。它的动作开始变慢,不像第一天那样迅捷有力。
第三天,它怕了。
我不是在夸张。一头七阶妖王,怕了一个元婴中期的人类修士。
我能从它的金色竖瞳里读到恐惧——那种“我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恐惧。
它开始试图逃跑。
庞大的身躯往地下钻,想要遁走。
我没有给它机会。
三天三夜的鏖战已经把我的心神熬成了一把无情的刀。我不觉得疲惫,不觉得疼痛,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我只觉得霜寒是我手臂的延伸,是我的牙齿和爪子,是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
赤炎蟒君钻地的一瞬间,我动了。
我把自己全部的灵力灌注到霜寒中,剑身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那不是元婴中期该有的剑气,甚至不是化神期该有的剑气——
那是我沈惊鸿用十五年练剑、三年痛苦、三天拼杀换来的东西。
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叫什么。
后来我想了想,叫它“破军”。
一剑斩出。
冰蓝色的剑气化作一道长虹,笔直地斩入赤炎蟒君钻地的位置。
大地裂开。
地底的岩浆被这道剑气切开,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生生劈成了两半。
赤炎蟒君庞大的身躯从地底被剑气逼了出来,高高抛起,又重重落地。
我看见了它的七寸。
那是所有蛇类的死穴,赤炎蟒君也不例外。它的七寸位置有一片颜色略浅的鳞片,只有三片,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这场战斗关键的,就是第一天的第一剑,我伤到了它的脖子,那片位置的鳞片早已经碎裂了。
我的破军剑气,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位置。
手起剑落。
霜寒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斩入赤炎蟒君的七寸。
鳞片碎裂的声音,血肉分离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沉闷的哀鸣。
然后,一颗巨大的蛇头滚落在地。
金色的竖瞳渐渐失了神采,瞳孔扩散,倒映出我浑身是血的身影。
赤炎蟒君,死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硫磺味。我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有自己的,也有赤炎蟒君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血污,不知道是从哪道伤口流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那颗蛇头。
它比我的整个人还大,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惧和不甘。
三天三夜。
七处重伤。
无数道轻伤。
我一剑一剑,活生生地砍死了一头七阶妖王。
没有人帮我。
没有人在旁边给我掠阵,没有人给我递丹药,没有人替我挡一下、替我扛一下。
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
我在赤炎蟒君的尸体旁蹲下来,伸手在它的腹部摸索了一阵。妖王的内丹一般在头部,但赤炎蟒君的内丹藏在七寸附近。
指尖触到一个圆润温热的物体,我用力抠出来,摊在手心。
那是一颗拳头大的赤红色内丹,通体流光溢彩,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我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庞大灵力,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
第一片九魂钥碎片,就附着在内丹上。
我将内丹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没有进食,不停地战斗,不停地流血,我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如果不是最后那一剑爆发出的新剑意支撑着我,我可能在第二天就已经倒下了。
但我没有倒。
我从赤炎蟒君的尸体上切下一块最嫩的肉,在火上烤了烤,就着水囊里的水吞下去。
然后又灌了一口烈酒,用酒把伤口冲洗一遍,撕下衣襟草草包扎。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
荒域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暗红色的月亮,挂在远处黑色的山峦上,像是谁的眼睛在看着我。
我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霜寒横在膝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这种疼让我觉得真实。
我还活着。
我斩杀了第一头妖王。
还有八头。
我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打坐调息。
远处传来妖兽的嚎叫,像是在哀悼他们的王,又像是在警告其他闯入者。
我没有理会。
赤炎蟒君的内丹在我怀中发着微光,一点一点地为我补充灵力。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面的八头妖王只会更强,更凶猛,更难缠。
但我不怕。
三年来,我学会了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靠手中剑斩不断的。
如果一剑不行,那就两剑。
如果两剑不行,那就三天三夜。
总有一天,我会把九头妖王的头全部砍下来。
然后带着还魂草回去,救活我的丈夫。
我靠在石头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手里还紧紧握着霜寒的剑柄,像是握着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东西。
远处,那颗滚落的蛇头还睁着金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暗红色的天空。
一阵夜风刮过,吹散了我战斗了一天一夜的血气和疲惫,也吹散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这条路,我走定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玄宗,后山冰窟中。
冰棺里的“尸体”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是一根手指。
是他的整只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苍白的手指覆在冰棺的内壁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冰窟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低吟。
然后,冰棺内壁上浮现出一行血色的文字,转瞬即逝。
如果有人在旁边,会看清那行字写的是——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