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第九王——万妖之王
第八头雷兽倒下之后,我用了三天时间休整。
不是我想停,是身体不允许再往前了。连斩三头妖王,加上雷兽那三次几乎要命的雷击,我的经脉已经出现了裂纹。如果再强行战斗,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
殷无邪这三天比平时更安静。他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做所有能做的事情——生火、煮水、收拾营地、替我看着周围的风吹草动。晚上我打坐调息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守着,困了就把头靠在岩石上眯一会儿,耳朵始终竖着,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立刻睁开眼睛。
第三天夜里,我的伤势恢复了八成。
经脉上的裂纹已经愈合,丹田中的灵力充盈如初,剑意种子比之前更加凝实。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将霜寒从剑鞘中抽出来,在月光下端详。
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雷兽最后一次雷击留下的。那道裂纹从剑格处一直延伸到剑身的三分之一处,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白光。
我伸手抚过那道裂纹,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
“姐姐,剑受伤了。”殷无邪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
“嗯。”
“还能用吗?”
“能用。”
我收剑入鞘,望向西方。
万妖荒域的最深处,九头妖皇的领地。
那里没有山脉,没有沼泽,没有雷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坦的、寸草不生的黑色荒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大地上抹去了一切生机。
荒原的正中央,蹲着一座山。
那不是山。
是九头妖皇。
距离还有百里,我已经能感觉到它的气息了。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碾压一切的威压。不是赤炎蟒君的暴烈,不是双蛟的阴阳相生,不是梦魇蛛王的诡谲,不是毒蝎女皇的阴毒,不是金翅大鹏的凌厉,不是地龙的厚重,不是雷兽的狂暴。
是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于“天敌”的东西。
仿佛它不是一头妖兽,而是一片天。
一片压在你头顶、让你喘不过气、让你从骨子里想要跪下的天。
殷无邪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前面那个东西,不是他能靠近的。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东西……很强。”
“我知道。”
“姐姐怕不怕?”
我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座黑色的“山”,握着霜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怕。”我说,“但怕也要打。”
殷无邪沉默了。
他没有说“姐姐我跟你一起去”,因为他知道,以他的修为,走进九头妖皇的威压范围就会当场昏厥。他也没有说“姐姐你小心”,因为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再说就显得敷衍。
他只是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块干净的布,走到我面前,替我将霜寒剑鞘上的一点灰尘擦掉。
“姐姐,”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嗯。”
“姐姐一定会赢的。”
“嗯。”
“姐姐赢了之后,我背姐姐回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的不像是在说“我会背你回来”,更像是在说“我会活着等你回来”。
“好。”我说。
我转身,朝西方走去。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姐姐!”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什么事?”
“姐姐的名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惊鸿,是一鸣惊人的意思吗?”
“是一瞥惊鸿的意思。”我说。
“一瞥惊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姐姐的名字真好听。等姐姐回来,我每天都要叫一万遍。”
我没有回答。
迈步走进了九头妖皇的威压范围。
九头妖皇比我想象的更庞大。
站在它面前,我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座大山脚下。它的身躯高耸入云,九条脖颈从身体中延伸出来,每条脖颈的末端都是一个头颅——蛇头、龙头、虎头、鹰头、狮头、蝎头、狼头、牛头,以及正中央最大的人头。
九个头,九种形态,九种力量。
人头的眼睛是闭着的。
其余八个头颅的眼睛全部睁开,十六只瞳孔齐刷刷地盯着我。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十六根钉子钉住了。不是幻觉,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肉体上的凝固。我的脚抬不起来,手举不起来,甚至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九头妖皇的第一个头颅——蛇头——张开了嘴。
一道绿色的毒液从它口中喷出,朝我射来。
我动不了。
毒液距离我不到三尺的时候,我丹田中的剑意种子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凌厉的剑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炸开了。凝固的感觉在这一瞬间被撕裂,我的身体重新恢复了自由。
我向侧方翻滚,毒液擦着我的后背飞过,落在我身后的地面上。
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丈许深的坑,边缘冒着白烟。
好险。
差一点就变成一滩脓水了。
我站起身,握紧霜寒,直视着九头妖皇的八个头颅。
人头还是没有睁眼。
它在睡觉?
还是根本不屑于看我?
不管了。
八个头颅,八个目标。斩掉一个,还剩七个。斩掉七个,还剩一个。全部斩完,它就死了。
说起来简单。
做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朝九头妖皇冲了过去。
第一天。
九头妖皇的八个头颅配合得天衣无缝。蛇头喷毒,虎头撕咬,鹰头从天空俯冲,狮头发动音波攻击,蝎头用尾刺突袭,狼头召唤暗影,牛头发动冲撞,龙头喷吐烈焰。
八个头颅,八种攻击方式,轮番上阵,密不透风。
我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飞虫,左冲右突,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
剑光在八个头颅之间穿梭,与毒液、烈焰、利爪、音波碰撞,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我在九头妖皇的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剑痕,但没有一道是致命的。
它的皮肤太厚了。
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妖王加起来还厚。
霜寒砍在上面,像是在砍一座山。
而我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左臂被鹰爪抓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右腿被蝎尾刺中,虽然避开了毒刺的尖端,但毒素还是渗入了一部分。后背被龙头喷出的烈焰燎了一大片,皮肉焦黑,疼得钻心。
我在九头妖皇威压范围外的一片岩石后面打坐调息,咬着牙用灵力逼出腿上的毒素。
殷无邪不在。
我让他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太近了,他撑不住。
我一个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
第二天。
九头妖皇开始认真了。
第一天它大概只是在试探,在玩弄,在享受“蚂蚁居然敢咬我”的新鲜感。到了第二天,它的耐心耗尽了。
八个头颅的攻击速度翻了一倍。
我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了。
霜寒在我手中舞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幕,挡住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但我的体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灵力在迅速枯竭,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
第十七次被虎头的利爪拍飞出去的时候,我撞在一块巨石上,巨石碎裂,我从碎石中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
九头妖皇的人头还是没有睁开眼。
它在嘲笑我。
一个连正眼都不屑给的小虫子,居然敢来挑战它。
我握紧霜寒,从碎石中站起来。
右手虎口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左臂的伤口又裂了,血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右腿的毒素虽然逼出去了,但肌肉被腐蚀了一部分,走路的时候会一瘸一拐。
但我还能打。
我还能打很久。
我再次冲向九头妖皇。
第三天。
我快撑不住了。
不是意志撑不住,是身体撑不住了。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灵力已经消耗了九成,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要求休息。
九头妖皇的八个头颅还是生龙活虎。
它们甚至比第一天更强了。
因为它们的节奏已经完全同步了。八种攻击方式像是一首精密的交响乐,每一种攻击都在为另一种攻击做铺垫,没有一秒的空隙。
我被打得节节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我快要被逼出它的领地了。
如果我退出了它的领地范围,它会回到荒原中央,继续沉睡。而我的伤势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恢复。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它把防御漏洞全部补上。
到那时候,我再也杀不了它了。
九魂钥碎片永远不可能集齐。
还魂草永远拿不到。
顾长空永远醒不过来。
我退了七十步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殷无邪。
他在远处等我。
他说“姐姐一定会赢的”,他说“等姐姐回来,我每天都要叫一万遍姐姐的名字”。
如果他等了三天三夜,等回来的是一个说“我输了”的我。
他会怎样?
大概会笑着说“没关系姐姐,我们下次再打”。
然后下一次,继续在远处等我。
继续替我擦剑、递水、收拾包袱。
继续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天上的神仙。
但我不是神仙。
我只是一个人。
一个会累、会疼、会输的人。
但我不能输。
不是为了顾长空,是为了——
为了我自己。
我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九头妖皇的虎头扑了过来,巨口张开,獠牙上挂着涎水,咬向我的头颅。
我没有躲。
霜寒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冰蓝色光芒忽然变了。
变成了血红色。
燃血之术。
将自身的精血燃烧,换取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这是剑修最后的手段,用了之后经脉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修为可能倒退,甚至可能跌落一个大境界。
但我不在乎了。
血红色的光芒从霜寒剑身上炸开,我的灵力在瞬间暴涨了数倍。
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化神后期——
炼虚初期,炼虚中期——
大乘初期。
我的修为在燃血之术的催动下,突破了四个大境界,直入大乘期。
经脉在这一瞬间寸寸断裂。
疼。
疼到无法思考。
但霜寒还记得我。
它记得我十五年握剑的每一天,记得我斩杀每一头妖王的每一剑,记得我所有的愤怒、不甘、执念、痛苦、和——
和那一点点,在暗处悄悄生长的不肯承认的东西。
霜寒带着我,我带着霜寒。
天上的云被剑气撕碎。
地上的岩石被剑气碾成齑粉。
九头妖皇的八个头颅同时发出嘶吼,十六只瞳孔中倒映出一个浑身浴血的女人,和她手中那柄血红色的剑。
一剑。
不是八剑。
是一剑。
霜寒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那道圆弧扩散开来,化作八道剑气,分别斩向八个头颅。
蛇头。
龙头。
虎头。
鹰头。
狮头。
蝎头。
狼头。
牛头。
八道剑气同时斩落。
八个头颅同时落地。
九头妖皇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鲜血从九个断颈中喷涌而出,像八道血色的喷泉,染红了整片黑色的荒原。
正中央的人头——
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瞳孔中倒映出我的影子。
它看着我,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解脱。
像是在说:终于,有人来结束我了。
然后它的头颅,也从脖颈上滚落下来。
九头妖皇,死了。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我站在尘土中,浑身是血,手中还握着霜寒。
燃血之术的效果在迅速消退。
大乘期的修为像退潮一样从我的经脉中褪去,化神、炼虚、大乘——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跌回了元婴期。
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我的经脉断了。
不是裂纹,是断了。像一根被拧断的绳子,碎片散落在丹田周围,灵力像漏掉的水一样从断裂处流失。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视线中的世界在旋转,在变暗。
在倒下去之前,我用最后的力气挖出了九头妖皇体内那颗巨大的内丹——足足有头颅大小,通体漆黑如墨,上面附着第九片九魂钥碎片。
九片。
集齐了。
我把内丹和碎片抱在怀里,然后——
倒下了。
倒在九头妖皇的尸体旁边,倒在血泊中,倒在漫天的尘土里。
耳边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
是脚步声。
不是妖兽的,是人的。
很急很快的脚步声,像是什么人在拼命地跑。
“姐姐!”
殷无邪的声音。
他怎么来了?
我不是让他等着吗?
他的声音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姐姐!姐姐你听到了吗!姐姐!”
我想说“听到了,别喊了,吵死了”。
但我张不开嘴。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然后,我感觉到了。
温热的。
有东西盖在我身上。
是殷无邪的外袍。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我身上,然后轻轻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姐姐,”他的声音在发抖,“姐姐你赢了,你杀了九头妖皇了。姐姐你是最厉害的。”
我想说“我知道”。
但还是说不出来。
他把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扶着我的腰,一只手托着我的腿弯,把我背了起来。
霜寒和九头妖皇的内丹被他用布条绑在一起,挂在他脖子上,硌得他的锁骨生疼,他一声不吭。
荒域的风很大。
殷无邪背着我,朝东边走去。
来时的路,他记得很清楚。
他走过一次就知道了。
这个人,方向感好得不正常。
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想。
“姐姐,”他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回家。
我有多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
三年前,青玄宗的冰窟是我的家。
三年后,我不知道哪里是家了。
但趴在这个人的背上,感受着他后背传来的体温,听着他踩着碎石和沙砾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哪里都可以是家。
只要他在。
我在黑暗中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一次。
不是真的醒,是意识从黑暗的底部浮上来了一瞬,像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我看到了殷无邪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干裂,眼眶凹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还在看着前方的路,一眨不眨。
他的脚上全是血泡。
鞋早就磨破了,脚底板的皮肤被碎石划出一道道口子,血和泥沙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
但他走得稳。
稳稳当当,像是背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姐姐,”他似乎感觉到了我在看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姐姐再睡一会儿,快到了。”
快到了?
到哪了?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很安心。
安心到不需要知道答案。
我又沉下去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的。
殷无邪还在走。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脊背微微弯曲,步伐也不像开始时那么稳健了。每一步都会有一个小小的踉跄,然后他又会稳住,继续往前走。
他的脖子被霜寒和内丹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他的衣服上全是我的血。
他的头发上全是尘土。
他看起来很狼狈。
但他背着我走路的姿势,像是背着一整个世界。
“姐姐在看我。”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轻快,“姐姐不睡觉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感觉到的。”他说,“姐姐看我的时候,我的后背会发烫。”
“……骗人。”
“真的。”他笑了一下,“姐姐不信的话,可以多看我一会儿,看看会不会更烫。”
我没力气跟他贫嘴。
闭上了眼睛。
但嘴角——
不,没有。
我只是太累了。
第七天。
殷无邪走出了荒域。
他把背上的我放下来的时候,腿一软,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自己,先把我从地上扶起来,靠在一块石头上。
“姐姐,到了。”他说,“我们出了荒域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脚上全是血,鞋底已经磨穿了,脚底板烂得不成样子。
他的锁骨被霜寒和内丹磨破了,血肉模糊。
他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每说一个字都会渗出血珠。
但他在笑。
笑得像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狗。
“姐姐,你答应我的做到了,”他说,“你赢了,你活着出来了。”
我答应他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他的?
我想了想,记起来了。
在去杀九头妖皇之前,他说“姐姐赢了之后,我背姐姐回来”。
我说“好”。
我答应过的事,我也做到了。
我赢了。
他背我回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九颗内丹,九片九魂钥碎片,攥在手心里。
九片。
集齐了。
还魂草,就在荒域最深处,九头妖皇的巢穴里。
我没有力气再去取了。
但殷无邪替我去了。
他在把我安顿好之后,又走回了荒域。
来回又用了三天。
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株通体银白色的草药,根茎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九转还魂草。
聚魂魄,重塑元神。
顾长空,可以活了。
我看着他怀里那株银白色的草药,又看着他脚上新添的血泡,看着他锁骨上更深的那道伤口。
“殷无邪。”
“嗯?”
“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想了想,把还魂草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包好,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姐姐值得。”他说。
又是这句话。
我在昏迷中昏过去了。
不是真的昏迷,是身体在强制关机。
七天七夜的燃血之术,经脉断裂,修为跌落,再加上之前的所有伤势——我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但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殷无邪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姐姐,你要救的人活过来之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没有回答。
但我的手,在昏迷中抓住了他的衣角。
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