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还魂草,青玄宗
我在荒域边缘的一个废弃猎户棚屋里醒过来的。
棚屋很旧,木头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屋顶有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中有霉味,有尘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殷无邪不在这里。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去摸霜寒。
剑在身边,靠在棚屋的角落里,剑鞘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我又摸了摸怀里——九颗内丹还在,九片九魂钥碎片还在,用布包着的九转还魂草也在。
都还在。
我从铺着干草的地上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燃血之术的后遗症比我想象的更严重,经脉断了大半,修为从化神跌落到了元婴初期,丹田里的灵力像一口快干涸的井,每次运转都会发出刺痛的警告。
但我不在意这些。
还魂草在手,九魂钥碎片集齐,回魂丹可以炼了。
门被推开,殷无邪端着一个破碗走进来。
他看到我坐起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醒了。”
他走过来,把碗递给我。碗里是稀得不能再稀的粥,几粒米在水中浮浮沉沉,看起来可怜得很。
“哪来的米?”我问。
“前面有个村子,我跟村民换的。”他说,“用了一颗妖王的牙齿。”
“一颗妖王的牙齿换一碗粥?你亏大了。”
“不亏。”他在我对面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我,“姐姐要吃东西,伤口才能好。妖王的牙齿再值钱,也没有姐姐的身体重要。”
我把碗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淡的,没有盐,没有油,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活过来。
我喝完粥,把碗还给他。
“我睡了多久?”
“五天。”
“五天?”我皱眉,“这么久?”
“姐姐伤得太重了。”殷无邪把碗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我擦嘴,“不过姐姐不用担心,还魂草我保存得很好,每天都用灵力温养着,没有枯萎。”
“你会用灵力温养草药?”
“不会。”他说,“但我把灵力弄成很细很细的丝,一点一点地裹在草药的根茎上,像包了一层膜。这样水分不会跑掉,草药就不会枯。”
我看着他。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裂的,眼眶下面的青黑比五天前更深了。他在外面守了我五天,还要去村子里换米煮粥,还要用灵力温养还魂草。
他的灵力本来就没多少,五天下来,怕是又枯竭了。
“殷无邪,你自己也要吃东西。”我说。
“我吃了。”他说。
“吃什么了?”
“村民给了我一块饼。”
“一块饼够什么?”
“够了。”他笑了笑,“我又不用打架,不用像姐姐那样消耗体力,吃一点就够了。”
我不信。
但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不会说真话。
这个人,对别人的事情什么都说,对自己的事情什么都不说。
我撑着墙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但还能站住。我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墙角拿起霜寒,握在手里。
剑还在,手还在,路还在。
“姐姐要走了?”殷无邪站起来。
“嗯。回青玄宗。”
“现在就走?姐姐的伤还没好。”
“伤可以路上养。”我说,“还魂草不能等。早点炼成回魂丹,早点救活他。”
殷无邪低下头,嗯了一声。
我听不出那声“嗯”里有什么情绪。
他蹲下身,开始收拾包袱。把九颗内丹用布包好,把九魂钥碎片一片一片地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把还魂草从灵力温养的“膜”中取出来,用湿润的草叶包裹好,放进包袱最里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姐姐,”他背起包袱,走到我面前,“好了。”
“走吧。”
我们从棚屋里出来,走进阳光里。
荒域外围的天空比里面蓝得多,没有硫磺味,没有血腥气,风是干净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能看到村落的炊烟,能听到鸡鸣狗吠,能闻到人间烟火的味道。
我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了。
三个月在万妖荒域里,闻到的只有血和腐烂的味道,看到的只有红色和黑色的土地,听到的只有妖兽的嚎叫和风声。
三个月,我把九头妖王全部斩杀了。
三个月,我从元婴中期突破到化神、又因为燃血之术跌落回元婴初期。
三个月,我身上多了数不清的伤口,添了几十道新的疤痕。
三个月,我活着走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殷无邪。
他站在我身后,背着包袱,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炊烟,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和苍白照得更清楚,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姐姐,那个村子看起来人挺多的,”他指着远处说,“我们可以在那里买点干粮和药品,再找一辆马车。姐姐的伤不能走太多路。”
“你倒是想得周到。”
“我一直在想姐姐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转过头,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在身后跟着。
从荒域到青玄宗,走了将近一个月。
不是路远,是我走不快。
经脉的伤恢复得很慢,每天只能走小半天,剩下的时间都要用来打坐调息。殷无邪在村子里买了一辆破旧的驴车,让我坐在车上,他牵着驴走在前面。
驴车很慢,慢到路边的行人都会超过去。
但殷无邪不着急。
他牵着驴,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调,有时候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车上,然后再转回去继续走。
一路上经过了很多地方。
城镇、村庄、山林、河流。
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人看我们。
一个浑身是伤、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女人,坐在一辆破驴车上。
一个衣服破烂、脚上全是伤疤、但笑容干净的男人,牵着驴走在前面。
没有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有九颗妖王内丹、九片九魂钥碎片、一株能起死回生的还魂草。
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失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道他愿意跟着这个女人走到天涯海角。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一条河边停下来休息。
夕阳照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金色。殷无邪蹲在河边洗一块布,是他的衣服上撕下来的,洗得很认真,来来回回搓了好几遍。
“姐姐,”他忽然开口,“姐姐快回青玄宗了。”
“嗯。”
“姐姐开心吗?”
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夕阳,想了一会儿。
“救活他,我就不欠他了。”我说。
殷无邪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搓那块布,搓完了,拧干,叠好,放进包袱里。
他站起身,走到我旁边,也坐下来。
他没有看我,看着河面上的夕阳。
“姐姐说的是‘不欠他了’。”他说,声音很轻,“不是说‘开心’。”
“有区别吗?”
“有。”他说,“不欠他是放下,开心是得到。姐姐是前者。”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还是看着夕阳。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殷无邪。”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我一直都会说话,只是以前姐姐不给我机会说。”
“以前你话也不少。”
“那是因为姐姐不理我,我只能多说几句,让姐姐注意到我。”他说,“现在姐姐会主动跟我说话了,我就可以少说几句了。”
“我没有主动跟你说话。”我说,“是你在问我问题,我在回答。”
“那也是说话。”他说,“姐姐以前不会回答我的问题的。姐姐以前只会说‘闭嘴’、‘别跟着我’、‘烦不烦’。”
我被他噎了一下。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你以前确实烦。”我说。
“现在不烦了?”
“现在也烦。”我说,“但习惯了。”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
“姐姐习惯我了。”他说,“姐姐终于习惯我了。”
“我只是习惯有个跟班。”我说,“不是习惯你。”
“跟班就是我,我就是跟班。”他说,“姐姐习惯跟班,就是习惯我。”
“你这逻辑——”
“姐姐,”他打断了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我以后还能跟着姐姐吗?”
夕阳在他的瞳孔里燃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染成了金红色。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嘴角还挂着笑,但我看到了他握着布条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他在紧张。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我问。
“因为姐姐值得。”他说。
又是这句话。
每次问,都是这句话。
每次都是这四个字。
“值得什么?”我问。
“值得被跟着。”他说,“值得被崇拜,值得被喜欢,值得被——”
他停住了。
没有说出最后那个字。
或者他说了,但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夕阳慢慢地沉下去,河面上的金色渐渐变成了暗红。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以后还能不能跟着我。”我说,“我救了顾长空之后,可能会留在青玄宗,可能会去别的地方。我不知道。”
“那姐姐在哪,我就在哪。”他说。
“你不属于青玄宗。”我说,“你是被我从荒域里捡回来的,你不是青玄宗的人,你跟那个地方没有任何关系。”
“姐姐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他说。
风又吹过来了。
这一次把他的声音吹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
姐姐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没有回答。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河面上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紫红色。
“走吧。”我站起来,“天快黑了,找个地方过夜。”
“好。”
殷无邪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驴车前面,牵起缰绳。
我没有坐回车上。
我走在他旁边,落后他半步。
他看着前面,我看着前面的路。
夕阳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一长一短。
长的在前面,短的在后面。
我们走出了那片河滩,走上了官道。
远处有灯火,是前面镇子的光。
殷无邪牵着驴,步子不快不慢,驴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
不对。
一直都是他在后面跟着我。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走到了他后面。
也许是因为我腿疼,走不快。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走在他前面。
也许是因为——
想让他带路。
只是一段路而已。
没有什么特别的。
殷无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哼那首小调了。沙哑的、跑调的、断断续续的。
我听了快三个月,从一开始的想捂耳朵,到现在的——
习惯了。
习惯这个东西,很可怕。
习惯了有个人跟在后面。
习惯了有人擦剑递水收拾包袱。
习惯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火堆对面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习惯了他说“姐姐好厉害”“姐姐是天下第一”“姐姐值得”。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
会怎样?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是不敢。
在青玄宗山门前的最后一个黄昏,我停下了脚步。
殷无邪也停下了。
他站在我身后,背着包袱,牵着驴,安静地等着。
青玄宗的山门在不远处,暮色中的宫殿楼阁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飞瀑流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仙鹤在天空中盘旋。
我离开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从这里出发,一个人。
三个月后,我回来了,带着九颗妖王内丹、九片九魂钥碎片、一株九转还魂草。
还有一个人。
殷无邪没有问“姐姐怎么不走了”。
他就站在那里,等我。
等我想好了,等我迈出下一步,等我做出决定。
“殷无邪。”
“嗯。”
“青玄宗里面,有一个冰窟。”我说,“冰窟里有一具冰棺,冰棺里有一个人。他是我丈夫。”
“我知道。”殷无邪说。
“我救活他之后——”我顿了一下。
殷无邪没有接话,安静地等我继续说。
“我不知道。”
我说了三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救活他之后,我跟他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
不知道他会不会感激我,会不会对我更好?
不知道这条路走完之后,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跟着我。
我的脑子里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殷无邪在我身后。
他在。
“走吧,”我说,迈出了脚步,“上山。”
殷无邪跟了上来。
他没有再问那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我问不出答案。
我也知道自己问不出答案。
不是不想回答。
是我真的不知道。
青玄宗的山门越来越近,暮色越来越浓。
殷无邪走在我的斜后方,步伐和我保持着一个微妙的一致,不快不慢,不近不远。
就像这三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
像一只影子。
像一条狗。
像一个——
我说不上来。
但我没有赶他走。
进山门的时候,守门的弟子看见我,脸色变了。
“沈……沈师妹?”
“嗯。”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沈师妹你回来了?你不是去——”
“让开。”
他让开了。
殷无邪跟在我身后,从他面前走过。
守门弟子看着殷无邪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听到他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
“沈师妹怎么带了个男人回来?”
我没有解释。
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殷无邪不是我带回来的。
他是自己跟来的。
我一直走在前面,他一直走在后面。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像是刚刚好。
也像是什么都不是。
青玄宗的晚钟响了。
沉沉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鸟。
我在钟声里走向后山。
走向冰窟。
走向我拼了命要救的那个人。
身后,殷无邪默默地跟着。
他没有问“姐姐你还会记得我吗”。
但他在看我的背影。
那种眼神,像是要把我的影子刻进骨子里。
因为他也知道——
我救活那个人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至于不一样成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