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杀机毕露
从冰窟回洞府的路上,顾长空一直在说话。
他说他这三年虽然在冰封中昏迷不醒,但偶尔会有模糊的意识,能感觉到我每天来看他、每天跟他说话、每天渡灵力给他。他说那些模糊的意识是他撑下来的全部动力,他说如果没有我,他可能早就彻底死了。
他的声音温柔又虚弱,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
我扶着他,走得很慢。他的体重靠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不太正常,比常人凉一些,但比冰棺里暖和多了。我下意识地把灵力渡了一些给他,帮他维持体温。
顾长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惊鸿,你的灵力……”他说,语气有些迟疑,“怎么比三年前弱了这么多?”
“修为掉了一些。”我说,“没事,能练回来。”
“是因为救我吗?”
“不算。”我说,“是因为打了一头很难打的妖王,用了燃血之术。休息一阵就好了。”
顾长空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
“惊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你是我丈夫。”我说,“不需要报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惊鸿,”他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洞府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我和顾长空成婚后就住在这里,一进两间,外面是会客厅,里面是卧房。三年没人住,到处都落了灰,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味道。
我把顾长空扶到卧房的床上坐下,转身去收拾。
点灯,开窗通风,铺床,烧水。
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三个月前,我从这里出发去万妖荒域的时候,以为回来的时候会是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顾长空坐在床上看着我忙活,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把我融化。
“惊鸿,你过来坐一会儿。”他说,“你刚从荒域回来,别忙了。”
“我不累。”
“你骗人。”他笑了,“你的脸色白得像纸,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这叫不累?”
我没有反驳,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伸手理了理我散落的头发,指腹擦过我额角的一道新伤疤。
“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
“骗人。”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你从小就不会说谎。每次说谎,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点。”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眉毛。
他在笑,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浸透了整张脸。
“你看,我说吧。”他说。
我放下手,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
十年前他还是青玄宗最年轻的长老,意气风发,温润如玉。他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替我挡了一场雨,问我“姑娘,需不需要帮忙”。
十年后的今天,他坐在我面前,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虚弱得像个孩子。
但我们还在一起。
“长空,”我说,“以后不要再死了。”
“不会了。”他说,“以后我保护你,不是你保护我。”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三年了,我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
水烧好了。
我给顾长空倒了一杯热水,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杯中的热气。
“惊鸿,”他忽然说,“我虽然醒了,但元神和身体的融合还不太稳固。”
“我知道。”我说,“回魂丹虽然能聚拢元神,但要让元神和身体重新契合,需要一段时间的灵力温养。”
“你懂的真多。”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赞许。
“为了救你,我把青玄宗藏经阁里关于复生的书全翻了一遍。”
“辛苦你了。”
又是这三个字。
我的心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
不是温暖,是烫。
太多次了。
“我在回来的路上,从九头妖皇的内丹中提炼出了一些精纯的灵力,”我说,“应该能帮你稳固元神。你躺好,我渡给你。”
“不用那么麻烦。”顾长空放下水杯,站起身,“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
“跟我来。”
他从卧房走到外面,穿过会客厅,走到洞府最深处的修炼室。
我跟着他走进去,心里有一丝疑惑——这间修炼室我们婚后很少用,我一直以为里面只有一些打坐的蒲团和丹药架。
顾长空走到修炼室正中央,伸手在墙壁上一按。
墙壁上的砖石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荧光,是符文的光。那些符文从墙壁上浮现,蔓延到地面,蔓延到天花板,在修炼室的每一个表面编织成一张精密的光网。
阵法。
他在洞府的修炼室里,提前布下了一个阵法。
“长空,这是什么?”我问。
“一个用来稳固元神的阵法。”他说,语气很自然,“我在‘死’之前就布好了,想着万一哪天能用上。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看着那些符文。
它们在光网中流转,线条纤细如发丝,每一个符号都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这种韵律,我见过。
在冰封殷无邪的那块冰晶上,也有类似的符文。
九幽锁灵阵。
封印阵法,不是稳固元神的阵法。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顾长空在看着我,眼神温柔,表情真诚。
也许我记错了。
也许他布的是别的阵法。
也许九幽锁灵阵也有稳固元神的作用。
也许。
顾长空走回我身边,牵着我的手,把我引到阵法的中心位置。
“惊鸿,你坐在这里。”他说,“你把灵力渡给我,我通过阵法接收,这样效率会高很多,也不会损耗你的灵力。”
“好。”我在阵法中央的蒲团上坐下。
顾长空走到我对面,也在蒲团上坐下。
我们面对面,相距不到三尺。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我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丹田中的灵力。
灵力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流向我的手掌。我抬起双手,准备将灵力渡入他的胸口。
就在这一刻。
顾长空抬起手,不是来接我的灵力。
他的手掌,覆在了地面上。
那些符文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
光网从地面、墙壁、天花板上同时收缩,像一张收拢的网,将我牢牢地困在中央。我的四肢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灵力的流转被切断了。
不是缓慢地减弱,是猛地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
我的丹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锁灵阵。
这不是稳固元神的阵法,是锁灵阵。
用来封锁修士灵力的阵法。
“长空?”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坐在我对面,还是那副温柔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微笑。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温柔,像是面具一样,从他脸上慢慢剥落。
剥落之后,露出的不是悲伤,不是愧疚,不是任何我期待看到的东西。
是贪婪。
和冰窟中他“尸体”的手指微微一动时,一模一样的贪婪。
“惊鸿,”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柔的,温柔的像三年前的每一个夜晚,“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发紧。
“十年。”他说,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美好的往事,“我认识你,到今天刚好十年。十年前我在昆仑山脚下找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体内有一颗九转玲珑丹。你知道九转玲珑丹是什么吗?是天底下最珍贵的灵药,能够将修士的修为提升一个大境界。化神吃了能到炼虚,炼虚吃了能到大乘。”
他的微笑变了。
不再温柔,不再真诚。
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笑容,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娶你,不是为了你这个人。”顾长空一字一顿地说,“是为了你体内的九转玲珑丹。”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
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疼。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九转玲珑丹,才是我的目的。”顾长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含烟等它十年了。十年前她就在等,等到现在,她不想再等了。”
含烟。
柳含烟。
合欢宗的妖女。
他“生前”的师妹。
“你和柳含烟……”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碎掉了。
“我和含烟,十年前就在一起了。”顾长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怀念,“在我遇到你之前。我们的计划很简单——我娶你,取得你的信任,让你心甘情愿地把九转玲珑丹‘献’给我。但你一直不‘献’,我等了三年,不想再等了。所以我带你去了万妖荒域,想让含烟‘制造一场意外’,在你死后取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但含烟临时变卦了。她觉得你活着取丹效果更好,所以没有在那次动手。结果我‘死’了——不是真的死,是一个假死遁的局。我冰封了自己的元神,让所有人以为我被上古凶兽吞了,就是为了让你在悲痛中主动去寻找救我的方法,在这个过程中耗尽你的修为,削弱你的意志,让你在救我的那一刻最虚弱、最没有防备。”
他看着我,笑容越来越深。
“果然,你没有让我失望。你去了万妖荒域,斩了九头妖王,取回了还魂草,炼成了回魂丹。你把我的元神从冰封中唤醒了。现在的你,修为跌落到了元婴初期,经脉断裂了大半,灵力几乎枯竭。你是我见过最好用的棋子。”
棋子。
他说我是棋子。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九头妖王。
一身伤。
无数次濒死。
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所有的一切——那些我以为自己心甘情愿付出的东西——在他的嘴里,成了“好用”。
“顾长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爱?”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笑一个天真的孩子问的蠢问题,“惊鸿,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爱。只有值不值得。你值得我花十年时间布局,因为九转玲珑丹太珍贵了。仅此而已。”
我的眼眶干涸了。
刚才在冰窟里为他流的眼泪,现在像一记耳光一样打在我脸上。
那些眼泪,那些心疼,那些“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的感动,都是假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他的眼神,他的眼泪,他颤抖的声音,他温柔的抚摸——
全都是假的。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把心掏出来给他的时候,他在我后背丈量取丹的位置。
在我说“以后不要再死了”的时候,他在想“快了,马上就能取丹了”。
在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撑着的时候——
他在看我的天灵盖。
九转玲珑丹要从活人体内取出,必须在取丹之人活着的时候进行。方法很简单——一掌拍碎天灵盖,灵力就会从破碎的头骨中涌出,九转玲珑丹会随着灵力的流动从丹田中浮出。
一掌。
拍碎天灵盖。
顾长空抬起右手,掌心中凝聚着一团漆黑的灵力。
他修炼的从来不是青玄宗的正道功法,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带着魔气的邪功。
“惊鸿,”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锁灵阵困住的、动弹不得的、灵力枯竭的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锁灵阵将我的四肢牢牢禁锢,灵力被封在丹田中无法运转,手脚像是被灌了铅。
但我还坐着。
脊背挺直。
没有倒下。
我看着顾长空那张我爱了十年的脸,那张刚才还在为我流泪、还在说“我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的脸。
那张脸上,现在写满了贪婪。
像一个赌徒看着一堆金光闪闪的筹码。
“顾长空,”我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他笑了,“后悔什么?后悔娶了你?后悔没有早点取丹?”
“后悔你今天没有杀了我。”
“你今天会死的,惊鸿。”他说,“取丹的过程很快,你不会有太多痛苦。”
他抬起的手掌缓缓落下。
掌心中那团漆黑的灵力旋转着、吞噬着周围的光。
我看着那只手,离我的天灵盖越来越近。
一尺。
半尺。
三寸。
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东西。
昆仑山脚下的小药铺。
老掌柜死的那天,天在下雨。
我第一次握住霜寒的时候,手太小了,握不住剑柄。
顾长空替我挡了那场雨,笑容温和,问我“姑娘,需不需要帮忙”。
冰窟中,我每天对着他的尸体说话。
赤炎蟒君的金色竖瞳。
毒蝎女皇的紫绿色毒雾。
九头妖皇十六只眼睛同时睁开。
殷无邪背着我走出荒域,脚下全是血泡,锁骨上磨出一道深深的伤口,笑着说“姐姐,我们出了荒域了”。
殷无邪在河边的夕阳下问我:“姐姐,那我以后还能跟着姐姐吗?”
我那个时候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我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但我可能没有机会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