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忠犬挡剑,血溅三尺
顾长空的手掌停在了我天灵盖上方三寸的位置。
没有落下来。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修炼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木门的碎片飞进来,砸在阵法光幕上,激起一圈涟漪。
顾长空猛地转身。
我也转过头,透过阵法的光幕,看到了门口那个人。
殷无邪。
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轮廓。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从山脚一路跑上来的。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攥成拳头的双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长空。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愤怒,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的东西。
“放开姐姐。”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长空看着他,笑了。
“小兄弟,这是我和我妻子之间的事,”他的语气温和得体的,“请你出去。”
“她不是你妻子。”殷无邪说,一字一顿,“你不配。”
顾长空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惊鸿,你救回来的这位小兄弟,好像对你有些不那么单纯的心思。”他低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我没有看他。
我看着殷无邪。
他在门口站着,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把他整个人点燃了,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但他的脚没有动,因为他知道,锁灵阵的结界不是他的修为能突破的。
“殷无邪,走。”我说。
“不走。”他说。
“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姐姐的事,都跟我有关系。”
顾长空又笑了。
他抬起手,掌心中重新凝聚起那团漆黑的灵力。
“既然小兄弟想看,那就看着吧。看着你的‘姐姐’,是怎么死的。”
他的手掌再次朝我的天灵盖落下。
殷无邪动了。
我不知道一个筑基期修士是怎么突破锁灵阵结界的。也许是顾长空根本没有把结界的防御当回事,也许是殷无邪用了什么我看不懂的身法,也许是——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他冲进了阵法的范围,锁灵阵的禁锢之力压在他身上,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被千斤重物压住了脊背。
但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的七窍开始流血。
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锁灵阵对低修为修士的压制太强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种压力,毛细血管在逐寸破裂。
血从他的鼻子、耳朵、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在他的脚印旁边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殷无邪!”我喊道,“出去!”
他没有听。
他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被结界的压力压得弯下了腰,双膝跪在了地上。
但他还是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在空气中颤抖着,手指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顾长空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麻烦。”他说。
他收回拍向我天灵盖的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那柄剑,我认识。
是青玄宗赐给长老的佩剑,三年前随他一起葬入了冰棺。
剑身上还带着冰窟的寒气。
他握着剑,走向殷无邪。
“既然你这么想死,”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我就成全你。”
“不要。”我说。
顾长空没有理我。
他走到殷无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七窍流血的、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年轻人。
“你有什么遗言吗?”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满脸的血,满脸的伤,跪在地上,被锁灵阵压得喘不过气,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他甚至还笑了。
“你配不上她。”他说。
顾长空的瞳孔微微收缩。
长剑扬起,剑尖对准了殷无邪的心脏。
“殷无邪——”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那边长剑刺出。
殷无邪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是不想躲。
他的身体在剑尖刺入胸口的那一瞬间,动了。
他没有向后躲,而是向前迎了上去。
剑尖从他的前胸刺入,从他的后背穿出。
血从伤口喷射出来,溅在顾长空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顾长空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主动迎上这一剑。
更没有料到,被一剑穿心之后,这个年轻人居然还有力气动。
殷无邪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顾长空的腿。
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了顾长空的小腿肌肉里,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顾长空吃痛,想要抽腿,却发现自己竟然挣不开。
一个被一剑穿心的筑基期修士,力气大得不正常。
“松手。”顾长空用剑柄砸他的后背。
殷无邪不松。
他又砸了一下。
还是不松。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殷无邪的嘴里开始涌血,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顾长空的靴子上。
但他就是不松。
他回过头,看向我。
锁灵阵的光幕在我和他之间闪烁,他的脸在光幕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动了。
“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
“快走……”
他说。
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把最后那个“走”字染成了红色。
但他还是在笑。
那种笑容,和第一次在冰洞里醒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每一次帮我擦剑、递水、收拾包袱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每一次说“姐姐是天下第一”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每一次说“姐姐值得”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顺的,忠诚的,不计代价的。
像一条被主人踢了一脚,还是会摇着尾巴凑过来的狗。
“殷无邪——”
我的声音碎了。
泪水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不是冰窟里那种因为感动而流的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流的泪,是另一种东西。
是某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从心脏最深处喷涌而出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如果殷无邪死了——
我会后悔一辈子。
不是“可能会后悔”,是一定的。
因为我还欠他一个回答。
在河边的夕阳下,在驴车的颠簸中,在青玄宗山门前的暮色里。
他问了我三次。
“我以后还能跟着姐姐吗?”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但他快死了。
阵法中的灵力在我体内暴走。
不是我在控制灵力,是灵力在控制我。
殷无邪的血溅在锁灵阵的光幕上,那些血珠顺着光幕往下淌,在符文的纹路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那红色,像火。
我的丹田在燃烧,经脉在燃烧,血液在燃烧。
锁灵阵的禁锢像冰面一样,开始出现裂纹。
从一条,变成两条。
从两条,变成无数条。
顾长空感觉到了阵法的震动,猛地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不可能……”他喃喃道。
锁灵阵针对的是修士的灵力,只要灵力被封,修士就无法反抗。这是阵法的铁律,是千年不变的道则。
但我的剑意,不是灵力。
剑意是意志的延伸,是心念的具象化,是“我想斩,所以我能斩”。
灵力可以被封锁。
但意志不能。
顾长空不懂剑修。
他以为只要封住我的灵力,我就和废人没有区别。
他不知道,我的剑意种子在我突破化神的那一刻就已经成型了。它不需要灵力的催动,它自己就是燃料。它种植在我的丹田里,在我的经脉里,在我的每一滴血液里。
它是沈惊鸿这十五年练剑、三年痛苦、无数次生死搏杀凝结成的东西。
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东西。
锁灵阵的裂纹越来越大,光幕开始剧烈地闪烁。
我的手指,动了。
然后是手腕。
然后是手臂。
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锁灵阵的光幕在我站起的瞬间轰然碎裂,符文像碎掉的玻璃一样从空中坠落,落在地上,化为虚无。
顾长空向后退了一步。
殷无邪还挂在他的腿上,双手死死地抱着,不肯松开。
我走向顾长空。
每走一步,地面上的符文碎片就会被我的脚碾成粉末。
我的脸上还有泪痕。
但我的眼睛不再流泪了。
霜寒。
剑在修炼室的角落里,靠在墙上。我刚才进修炼室的时候把它放在那里了,因为它“碍事”。
现在,它不碍事了。
我一伸手,霜寒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行出鞘,飞入我的手中。
剑身上的那道裂纹还在,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白光。
但握在掌心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我握着剑。
现在是剑握着我。
顾长空又退了一步。
他的腿被殷无邪抱着,退得很狼狈。
“惊鸿,你冷静一下——”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痕。
“我很冷静。”我说。
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冷静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根血管,能听到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像汗水一样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
“这一切都是误会,”他说,“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惊鸿——”
“你说得够多了。”我说,“十年,你说得够多了。”
霜寒抬起。
剑尖对准了顾长空的心脏。
他挣不开殷无邪的束缚,退无可退。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伪装的,不是表演的,是真实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
“惊鸿,你不能杀我,”他说,“我是你丈夫——”
“你是我的什么?”
我的手没有抖。
剑尖没有晃。
“你再说一遍。”我说。
顾长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我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了。
愤怒已经被烧光了。
剩下的,是一种冰冷的、像万载寒冰一样的——
杀意。
纯粹的杀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是因为他背叛了我,不是因为他欺骗了我,不是因为他想杀我。
是因为殷无邪的血,沾在了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