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大人今天也在当狗腿》
《魔尊大人今天也在当狗腿》
作者:落水香榭
玄幻·异世完结99338 字

第十八章:魔尊重临

更新时间:2026-05-13 10:19:46 | 字数:8640 字

我在殷无邪身边坐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坐到正午,从正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夜幕降临。青玄宗的晚钟响了,沉沉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鸟。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殷无邪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苍白如纸。

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从清晨靠到黄昏,从黄昏靠到夜幕降临。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慢慢流失,从微凉到冰凉,从冰凉到冷硬,像一块正在被风化的石头。但我没有松开他。

我答应过不会让他死——对着他胸口被剑刺穿的窟窿,八个字轻飘飘的,像一场笑话。

第二天,我把他抱回了修炼室。

不是因为他想回那个地方,是因为那个地方有阵法残余的灵力,也许能帮他留住最后一丝生机。我把他放在修炼室正中央,就是顾长空布下锁灵阵的那个位置,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将自己的灵力渡入他的体内。

灵力从他的胸口涌入,走了一圈,又从伤口漏出去。他的经脉断了,丹田碎了,心脏被剑尖刺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灵力渡进去像是在往一个漏了底的杯子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一滴都留不住。

但我没有停。

灵力不够了,我嚼了一颗妖王内丹。

内丹不够了,我嚼了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八颗妖王内丹,被我一颗一颗地嚼碎,吞进肚子里,化作最原始的灵力,渡入殷无邪的体内。

还是不够。

他的身体像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我渡过去的每一丝灵力,然后用更快的速度把它漏掉。

但我没有停。

第二天夜里,我的灵力枯竭了。我把最后一丝灵力渡入他的体内,然后瘫倒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殷无邪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但他的手动了——不是我之前以为的那种肌肉僵死前的收缩,而是真的动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然后松开了,又弯曲了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三天,我把九头妖皇的内丹也嚼了。

那颗内丹有头颅大小,通体漆黑如墨,里面蕴含的灵力比前面八颗加起来还要庞大。我嚼第一口的时候差点被那股狂暴的灵力冲碎经脉,但我咬着牙,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吞下去,用丹田将它们炼化,再渡入殷无邪体内。

这一次,他漏得慢了一些。

渡进去的灵力不再立刻从伤口漏出来,而是在他的经脉中缓缓地、艰难地流动,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重新引水。伤口处开始长出新的肉芽,不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但确实在长。

我趴在他旁边,用最后的意识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那道贯穿他胸口的剑伤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从底部开始,新的肌肉纤维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覆盖在断裂的肋骨上,一层一层地堆积,直到把那个窟窿填满。

他没有活,但他没有死。

他在半生半死的交界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风一吹就灭,但只要有人挡着风,它就能一直亮着。

我不让风吹他。

第三天夜里,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灵力透支,经脉剧痛,丹田里的九转玲珑丹也在这场漫长的渡灵中消耗殆尽。它的光芒越来越暗,从耀眼的白到柔和的银,从柔和的银到黯淡的灰,最后像一颗燃尽的炭火,只剩下最后一点红光。

我把那点红光也渡入了殷无邪体内。

丹田彻底空了,什么都没有了。九转玲珑丹、妖王内丹、自己修炼的灵力——所有的、全部的、一丁点都不剩的,都给了他。

殷无邪的伤口彻底愈合了。他胸口的皮肤光滑如初,没有疤痕,没有印记,像从未被剑刺穿过一样。他的脸色也不再是死人那种灰白了,有了一丝血色,淡淡的,像是初春枝头第一朵桃花。

但他还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

他像一具被雕琢得栩栩如生的玉像,每一寸都完美,但没有灵魂。

我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寂静的回音,把耳朵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听了整整一夜。

没有声音。

第四天早上,我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前三天没有流,因为我没有力气流。我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灵力、所有的生命力都渡给了他,没有多余的分给眼泪。但现在,我什么都渡不出来了,能给的都给了,给不了的也给不了。我只能哭。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一个孩子。不是修炼室里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放声的、毫无顾忌的哭。泪水浸湿了他胸口已经干涸的血迹,把那些褐色的血痂泡软了,泡化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泪、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的。

“殷无邪,”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死了,我去哪里找第二个人给我擦剑?”

他在笑。嘴角那个上翘的弧度,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死了,我去哪里找第二个人给我挡剑?”

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我眼泪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你死了,我去哪里找第二个人对我说‘姐姐好厉害’?”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了三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哭腔。

“你死了,我去哪找我的狗腿子?”

修炼室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在墙壁和地面上来回弹跳。没有回音,没有人替我挡着风了。

“你不是说永远跟着我吗?不是说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吗?不是说我看到哪你就看到哪吗?我才走了四天,你就停了。这就是你说的永远?”

我的手攥成拳头,砸在他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话不算话。”

我的手臂酸软无力。

“你骗人。”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跟顾长空一样,都是骗子。”

他的胸口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骗我感情,你骗我——你骗我相信你——”

我说不下去了,趴在他胸口,眼泪把最后一点干涸的血迹也泡软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下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他的胸腔还没有起伏。是更深处、更原始、像地壳深处岩浆涌动一样的东西。一股热流从他的丹田涌出,穿过经脉,穿过血肉,穿过皮肤,传到我的脸上。

那股热流越来越烫,从温热到灼热,从灼热到滚烫。我抬起头,看到殷无邪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灵力那种柔和的荧光,而是一种刺目的、霸道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金光。

那种光,我见过一次。

在万妖荒域,在冰封那个少年的洞穴里。那些上古封印符文发光的时候,也是这种金色。

封印。

九幽锁灵阵。

上古仙尊用来封印魔物的手段。

殷无邪不是普通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

我被他身上散发的金光逼退了几步,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从地面上悬浮起来,那些金色的符文从他的骨骼深处浮现,在他的皮肤上流动,像是无数条金色的蛇在他体内游走。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千条。无数条金色的锁链从他体内浮现,缠绕着他的四肢、躯干、脖颈,把他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那些锁链上刻满了上古封印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剧烈地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垂死的挣扎。

然后它们碎了。

不是从外面被打破的,是从里面被撑碎的。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觉醒,那股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上古仙尊布下的封印都承受不住。金色的锁链被撑出一条条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到整条锁链都在空中炸裂,化作无数金色的碎片,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飘散。

九条锁链。

九道封印。

九次碎裂。

最后一道封印碎裂的瞬间,整个青玄宗都在颤抖。

大殿的屋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了,弟子们从睡梦中惊醒,尖叫着从洞府中跑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山的竹林被金色的气浪压弯了腰,无数竹叶被吹上天空,像一场绿色的雪。修炼室的墙壁出现了裂纹,裂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整栋建筑摇摇欲坠,像随时会倒塌。

殷无邪悬浮在空中,那些金色的碎片在他周围旋转、飘散、湮灭。

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那双琥珀色的、温润的、像山间溪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瞳孔是竖的,金色的,像蛇、像龙、像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生灵。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和,没有乖巧,没有崇拜,只有一种古老的、睥睨万物的、与天地同寿的东西。

魔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像海啸滔天,像天塌地陷。那股魔气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化作了黑色的火焰,在他身体周围燃烧,将修炼室中残余的符文、阵法、顾长空留下的血迹,一并烧成了灰烬。

修炼室的屋顶被黑色的火焰掀飞了,墙壁崩塌了,地面被压出一个丈许深的坑。

殷无邪站在坑底,黑色的魔焰在他身上燃烧,像一件由火焰织成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太古魔尊,殷九幽。

这个被冰封万年、被十二仙尊联手封印、在三界传说中早已化为尘埃的名字,在万妖荒域的一处洞穴中被解封,跟着一个元婴期的女修,走了三个月,擦了三个月的剑,递了三个月的水,挡了三个月的刀,扛了三个月所有他本不该承受的苦难。然后死了一次,又活了。

殷无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还有我三个月前给他包扎时留下的布条,烧焦的、带血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缠在他的手指上,像一枚不起眼的、不值钱的、但死活不肯摘的戒指。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坑边的我。

那双金色的竖瞳与我的目光相撞的瞬间,我握紧了霜寒。不是因为我怕他,是因为我知道,站在坑底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殷无邪。太古魔尊的传说,我在藏经阁的古籍上读到过只言片语——万年之前,三界最强者,无人能敌,十二仙尊倾尽全力才将他封印。如今他破封重生,三界之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没有人能阻挡他。

我是这座山上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手里握着剑,面对着一个曾让三界颤抖的存在。

金色的竖瞳盯着我看了很久,像在辨认我。然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竖瞳在缓缓收缩、变圆,金色的光芒在褪去,露出底下那片琥珀色的、温暖的、三月春风一样的东西。

“姐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和以前一模一样,“你哭了。”

然后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比我还大声。

“姐姐——那个狗东西捅了我一剑——好疼——疼死我了——”

那个刚刚让整个青玄宗颤抖、让三界感知到他的气息、让无数强者从打坐中惊醒的天魔殷九幽,此刻抱着我的小腿,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哭得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金毛。

“姐姐我差点就死了——我真的差点就死了——那一剑好疼——你帮我吹吹——”

“你给我站起来。”我说。

“站不起来——太疼了——”他把脸往我膝盖上蹭了蹭,“姐姐你身上好香——”

“殷无邪!”

“到!”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立正,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金色的竖瞳彻底消失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有委屈,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三个月来每一个早晨一样。

“你都想起来了?”我问。

“嗯。”他点头。

“你是谁?”

“殷九幽。”

“你骗过我吗?”

“没有。”他摇头,“我真的失忆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不知道自己是魔尊。我就是觉得姐姐好厉害,想跟着姐姐。从头到尾都是真的,没有骗过姐姐,一个字都没有。”他把“一个字都没有”说了两遍。

我沉默了很久。

“姐姐,”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还能跟着你吗?”

我没有回答。

“我还能给你擦剑吗?”

我没有回答。

“我还能给你递水吗?”

我没有回答。

“我还能给你——”

“你说过会暖床。”我打断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今晚就给我暖。”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说了永远跟着我,少一天都不行。”

殷无邪站在原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睁越大,眼眶越来越红。

“姐姐的意思是——”

“闭嘴。”我说,“再多说一句,今晚你就睡地上。”

他立刻把嘴闭上了。嘴巴闭得紧紧的,但眼睛闭不上。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有笑容在绽放,有整个春天在一瞬间盛开。

我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进怀里。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堵墙一样倒下来,把我整个人裹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死死地、像是再也不准备松手。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来,带着哭腔,“你能不能再骂我一句?”

“你贱不贱?”

“就这句。真好听。”

我推开他。

今夜无星无月,风从崩塌的修炼室方向吹来,带着尘土的气息。殷无邪站在我面前,衣袍破烂、浑身焦黑、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得像一条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狗。

“姐姐,”他又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真的是魔尊。太古魔尊,殷九幽。上古仙尊封印了我一万年,我睡了一万年,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你。”

“你在冰洞里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我得跟着。”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什么是这辈子非她不可。我就是觉得,如果不跟着你,我会后悔。”

“后来我想起来了。想起我是谁,想起我从哪里来,想起一万年前那些事。但我对你的感觉没有变——不是没有变,是不想变。我不想做太古魔尊,我就想做你身后那个擦剑、递水、收拾包袱的小跟班。”

“所以呢?”我问。

“所以——姐姐以后骂我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他委屈巴巴地说,“我怕疼。”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那张脸上,有太古魔尊的轮廓——剑眉星目,棱角分明,和失忆时那个温润少年判若两人。但那副表情,那副“我错了但我不改下次还敢”的表情,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殷九幽。”我叫了他的全名。

“在。”他挺直脊背,像士兵听到了将军的号令。

“你的封印解除了,你的修为恢复了,你比这三界任何人都强。”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愿意给我当狗腿吗?”

他没有犹豫,连一息的犹豫都没有。

“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姐姐想让我当什么,我就当什么。”

“狗腿呢?”

“就当狗腿。”

“擦剑?”

“擦剑。”

“倒洗脚水?”

“倒洗脚水。”

“暖床?”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声音没有犹豫:“暖床。”

我伸出手,他立刻把脑袋低下来,像一条训练有素的金毛,把头顶送到我手心里。我把手放在他头顶上,用力揉了两下,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乱麻。

“那就去吧,把碗洗了。”

“好!”他从地上弹起来,抱起修炼室废墟中那个沾满灰尘的包袱,翻出里面两只碗——一只他的,一只我的——往山下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姐姐。”

“又怎么了?”

“你以后可以不叫我殷九幽吗?”

“那叫你什么?”

“殷无邪。”他说,“这个名字是姐姐给我取的。殷九幽是别人给我的,殷无邪是你给我的。我更喜欢你给我的。”

“殷无邪。”

“嗯!”他的眼睛亮了。

“去洗碗。”

“好!”

他这次真的跑了。月光下,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山间石阶上蹦蹦跳跳的,像一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大型犬科动物,恨不得在路上翻两个跟头来表达自己的快乐。

我站在废墟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习惯了。习惯了他的聒噪,习惯了他的殷勤,习惯了他那双眼睛永远在看着我。现在他有名字了,有修为了,有记忆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还是那种眼神。

青玄宗的长老们是在半个时辰后赶到的。掌门亲自带队,带着十几位长老、几十名弟子,浩浩荡荡地从大殿方向赶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惊恐的、凝重的、如临大敌的。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那股魔气,那股万年前曾让三界颤抖的魔气,那股只有太古魔尊殷九幽才配拥有的魔气。

掌门冲到修炼室废墟前,看到了站在月光下的我,浑身浴血,满身伤痕,手里握着霜寒。

“沈惊鸿!”掌门厉声道,“魔尊在哪?”

我指了指山下。

掌门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山下的溪流边,殷无邪正蹲在石头上洗碗,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调,把两只碗洗得干干净净。洗完碗,他站起身,用衣摆把碗上的水擦干,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袱里,然后抬起头,对着月光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掌门身后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的感知是不是出了错。

“你确定……那是太古魔尊?”掌门的嘴角抽了一下。

“确定。”我说。

“他……在干嘛?”

“洗碗。”

“……”

掌门沉默了,长老们也沉默了。弟子们从长辈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月光下那个蹲在溪边洗碗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

沈惊鸿说那是太古魔尊,掌门不敢不信。但他老人家活了几千年,从未见过哪个魔尊会蹲在石头上洗碗的。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糊涂了。

殷无邪洗完碗,抱着包袱跑回来,跑到我身边,站在我身后,像一只护主的忠犬。

“姐姐,碗洗好了。”

“嗯。”我看了掌门一眼,“掌门,还有事吗?”

掌门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沈惊鸿……你知道你身后站着的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

“你知道他弹指间可以灭了我们整个青玄宗吗?”

“知道。”

掌门看着我,我看着掌门。月光下,两个女人对视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掌门问。

我转过头看了殷无邪一眼——他正冲我笑,笑得像一只被主人摸了头的狗,就差把舌头伸出来了。

“养着。”

我转回去看着掌门:“当狗养。”

“……”掌门再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老人家修行数千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从妖兽潮到魔道入侵到天劫降世,从未见过今天这种场面。那个曾在万年前让十二仙尊联手封印的太古魔尊此刻正在沈惊鸿身后拼命点头,“对对对我就是姐姐的狗”,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掌门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三次。弟子们跟在身后议论纷纷,声音不大但瞒不过化神期的耳朵。

“那个男人真的是太古魔尊?”

“沈师姐说他是。”

“太古魔尊在帮沈师姐洗碗?”

“还帮她擦剑、递水、拿包袱。”

“沈师姐说他是狗腿,他点头了。”

“太古魔尊……当狗腿?”

“嘘,小声点,他能听到。”

他当然能听到。他的修为比这座山上所有人加起来都高,连掌门在他面前都不过是蝼蚁。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碗洗没洗干净、水囊灌没灌满、姐姐的下顿饭吃什么。

喧闹声远去了,修炼室废墟重新归于寂静。殷无邪站在我身后,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影子踩着我的影子。

“姐姐。”他轻声叫我。

“嗯。”

“你刚才说的‘养着’,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说的‘今晚就给我暖床’,也是认真的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很认真,认真到我不敢多看。

“你猜。”

我把霜寒往他怀里一塞:“擦剑。”

他接过剑,低头擦了起来。

擦了两下,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姐姐。”他又叫。

“又怎么了?”

“你身上有血。”

“嗯。”

“我帮你擦。”

“不用。”

“姐姐。”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停下擦剑的手,抬起头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他笑了,“姐姐的名字真好听。说好了的,姐姐回来之后,我每天都要叫一万遍。”

我没有回答。但我转过身背对他的时候,嘴角终究还是动了。这一次不是习惯,是笑,很轻很浅的笑,轻到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看到。但他的耳朵比狗还灵。

“姐姐你笑了!”身后传来他惊喜的声音。

“没有!”

“我听到了!你笑了!”

“你听错了!”

“不可能!我太古魔尊的耳朵怎么会听错!姐姐就是笑了!”

“殷无邪!你再废话一句,今晚就睡地上!”

“姐姐我错了!”

山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夜露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在叫,叫声清脆而短促,像是在互相应答。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散碎的星辰,零零落落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一碗不小心打翻的米粒。

青玄宗的这一夜格外漫长,有人在恐惧中彻夜难眠而有人在洗碗擦剑中被骂了八百遍却越骂越开心。掌门在半夜召集紧急会议商讨“太古魔尊苏醒后应如何应对”,吵了两个时辰没吵出结果。第二天早上有人去问沈惊鸿,沈惊鸿正在吃早饭,说了一句:“他听我的。”从此青玄宗再也没有人讨论这个问题。

后来的事,三界都知道了。

太古魔尊殷九幽,破封重生第一天,给沈惊鸿洗了碗,擦了剑,倒了洗脚水。第二天,给她煮了粥,熬了药,补了衣服。第三天,在青玄宗后山砍了三天柴火堆满了沈惊鸿洞府的柴房,掌门看到那堆柴火沉默了很久,因为那些柴火都是千年灵木。

第四天,殷无邪站在青玄宗山门口,对着整座山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谁敢动姐姐一根头发,我让他后悔活过。”

三界哗然。

但第二天有人看到魔尊大人在集市上拎着菜篮子,认真地挑着萝卜,跟小贩讨价还价:“这根太老,换一根嫩一点的。姐姐说她牙疼,不能吃太硬的。”小贩哪里知道他是魔尊,白了他一眼。

半年后,青玄宗后山多了一座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养着几只鸡鸭。堂屋的桌上永远有一壶温着的茶,灶台上永远有一锅热着的粥。鸡在院子里刨土,鸭在水缸里游泳,沈惊鸿在院子里练剑,殷无邪在旁边看。

她每练完一套剑法,他就递上毛巾和水。她看了一眼毛巾,又看他。他的表情和半年前一模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琥珀。

“姐姐好厉害。”他说。

“你每天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天都是真心的。”

霜寒上的那道裂纹还在,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白光。她没有修复那道裂纹,用它来提醒自己,有些伤痕不需要抹去,有些人不应该忘记,有些狗腿子值得养一辈子。

殷无邪看着那道裂纹忽然开口:“姐姐,我以后可以不用睡地上吗?你上次说床太小了睡不下两个人,我给你打了张新床,够大的。”

“……”

“姐姐?你听到了吗?”

“闭嘴。”

“哦。那今晚我能睡床吗?”

“再说就继续睡地上。”

殷无邪乖乖地闭上了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嘴角还是弯弯的。风从他的身后吹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色光芒。他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托着腮看着沈惊鸿练剑,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那里。

那天晚上沈惊鸿没有让他睡地上。新床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殷无邪躺在床的最边缘,规规矩矩的,动都不敢动。沈惊鸿躺在另一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那片空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殷无邪。”

“嗯?”

“你说过会暖床,怎么离那么远?”

沉默了很久。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确定我可以过去?”

“再不过来,今晚就还是睡地上。”

下一秒,她被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体温比常人高一些,像一床被太阳晒透的棉被,把她整个人裹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头发轻蹭着她的发丝,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颤抖。

“姐姐,谢谢你把我从冰里救出来。”

沈惊鸿闭上眼睛。

“是我谢谢你。替我挡剑,背我走出荒域,用灵力洗了我三天三夜的伤口。”她没有说后半句——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不计代价地对你好。

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殷无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着凉。然后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院子里的鸡叫了两声,又在黑暗中安静了下来,不知是在做梦还是在催促天明。这支小调从万妖荒域唱到青玄宗,从筑基期唱到魔尊重生,从一个人唱到两个人。

沙哑的,跑调的,断断续续的。

但每一句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