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魔尊奶爸上岗记
殷无邪当爹的第一天,哭了两个时辰。
不是感动的——虽然也确实感动——是因为沈惊鸿生孩子的时候不让他进产房,他在门外急得把门框抠出了五个指洞。
“姐姐!你怎么样!姐姐你说话啊!”
产婆被他吓得手抖,差点把孩子摔了。沈惊鸿在里面疼得满脸是汗,听见他的鬼哭狼嚎,咬着牙骂了一句:“殷无邪你再喊一声,今晚就睡柴房!”
门外立刻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极低的、委屈巴巴的抽泣。
孩子出生的时候,产婆把孩子抱出来,殷无邪看了一眼,没接。
他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产婆问。
殷无邪盯着那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小东西,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她怎么这么丑?”
产婆差点没把孩子摔了第二次。
沈惊鸿在屋里听到了,又骂了一句:“殷无邪,你刚出生的时候比她还丑!”
“不可能!”他在门外梗着脖子,“我是太古魔尊!我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万魔朝拜——”
“那你现在去朝拜你的女儿,把她哄睡。”
殷无邪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很丑”的小东西。小东西也看着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半耷拉着,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酝酿一场大哭。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抱稳,学着产婆教的样子轻轻拍了两下。
小东西打了个哈欠,嘴不瘪了。
在他怀里睡着了。
殷无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姐姐。”他轻声说。
“嗯?”
“她在我怀里睡着了。”
“嗯。”
“她不怕我。”
沈惊鸿从床上微微撑起身子,看着他——那个让三界颤抖的太古魔尊,此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还没他小臂长的小东西,大气都不敢出,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她是你女儿,怕你做什么。”沈惊鸿说。
殷无邪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爹爹在。”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醒她,“爹爹哪儿都不去。”
沈惊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关于起名字这件事,殷无邪准备了一百零八页的草稿。
从《周易》到《诗经》,从上古神兽名到天地灵物名,从霸气侧漏的到温婉可人的,洋洋洒洒,写满了三大本册子。他捧着那堆草稿坐在沈惊鸿床边,一脸庄重地清了清嗓子。
“姐姐,我给你念一下备选——”
“不用。”沈惊鸿说,“我想好了。”
殷无邪愣了。“叫什么?”
“沈朝朝。”
殷无邪张了张嘴,把那一百零八页的草稿默默塞回了袖子里。
“沈朝朝……”他念了两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睛亮了,“朝朝?朝夕的朝?”
“嗯。”
“朝朝暮暮的朝?”
“嗯。”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
“你够了。”沈惊鸿打断他,但语气没有不耐烦,“她大名沈朝朝,小名……”
她看了殷无邪一眼。
“小名你取。”
殷无邪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低头看着怀里正啃自己拳头啃得津津有味的女儿,想了很久,久到沈惊鸿以为他睡着了。
“朝露。”他说,“小名叫朝露。”
“为什么?”
“因为姐姐的名字是惊鸿。”他的声音轻轻的,“惊鸿一瞥,朝露相依。姐姐是那一瞥,她是那一滴。都是很美好但很短暂的东西——所以更要珍惜。”
沈惊鸿看了他很久。
“你这张嘴,骗了多少人?”
“没骗过别人。”他说,“只骗过姐姐。就一次。”
“什么?”
“我说我失忆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他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其实我记得一件事——我记得你第一眼看我的样子。满身是血,满脸是伤,但眼神很亮。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跟着。”
沈惊鸿别开脸,不看他。
“姐姐,你是不是要骂我?”
“闭嘴。”
“哦。”
“把朝露给我,你去做饭。”
“好!”
他把女儿小心翼翼地放进沈惊鸿怀里,转身往厨房跑了两步,又跑回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飞速跑了。沈惊鸿抱着朝露,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他跑调的歌声,嘴角动了动。低头看,朝露正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她爹一模一样的颜色——看着她,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你爹是个傻子。”沈惊鸿说。
朝露吐了个泡泡。
“但你爹是个好傻子。”沈惊鸿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比这世上大多数聪明人都好。”
朝露打了个哈欠,在她怀里睡着了。厨房里传来殷无邪的一声惨叫——“姐姐!盐放多少!”沈惊鸿闭了闭眼,没有回答,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朝朝三岁的时候,殷无邪已经把“奶爸”这个职业做到了极致。
他会扎辫子了——虽然只会扎一种,而且扎得歪歪扭扭,但沈惊鸿觉得这已经是奇迹了。他会做辅食了,虽然做出过黑色的粥、绿色的馒头、以及一种据说是包子但谁都看不出是包子的东西,但朝朝每次都吃得很开心,吃完还会拍手喊“爹爹厉害”。殷无邪就红了眼眶,抱起朝朝转圈,转得她咯咯笑。
他学会了用灵力给女儿暖被窝,学会了在女儿哭的时候精准投喂,学会了换尿布、哄睡、讲故事、唱摇篮曲。他的摇篮曲还是那首跑调的小调,从万妖荒域唱到青玄宗,从青玄宗唱到他们的院子,从一个人唱到两个人,现在有了第三个人。
朝朝听得多了,一岁的时候就会跟着哼,三岁的时候已经能完整地唱下来了。跑调跑得跟她爹一模一样。沈惊鸿每次听到父女俩合唱那首跑调的小调,都会皱眉头,但从来没有打断过。
那天朝朝不知从哪里翻出了殷无邪以前穿的旧衣服,衣服上有一个补丁,是沈惊鸿在万妖荒域给他补的,针脚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
朝朝举着那件衣服跑过来,仰着小脸问:“爹爹,这是谁补的?”
殷无邪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认真地说:“是娘亲补的。那时候爹爹差点死了,是娘亲救了爹爹。”
“爹爹为什么会差点死掉?”
殷无邪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要伤害娘亲,爹爹替娘亲挡了一下。”
朝朝眨了眨眼。“爹爹疼吗?”
“疼。”殷无邪说,“但爹爹不怕疼。爹爹怕看不到娘亲。”
朝朝把小脸埋进殷无邪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殷无邪没听清,“朝朝说什么?”他从女儿的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和殷无邪红眼眶的时候一模一样。
“朝朝说以后也要保护娘亲。”女儿的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朝朝不让任何人伤害娘亲。”
殷无邪笑了,笑起来也红了眼眶。
沈惊鸿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幕。阳光正好,风也正好,父女俩蹲在院子里,对着一件旧衣服红了眼眶。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她的女儿和她的男人,阳光把他们镀上一层金色,像一幅画。
晚上,殷无邪把朝朝哄睡了,轻手轻脚地回到卧房。沈惊鸿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剑谱。他在她旁边躺下来,头靠在她肩膀上。
“姐姐。”
“嗯。”
“朝朝今天说,要保护你。”
“我听到了。”
“她才三岁。”
“嗯。”
“三岁就知道要保护娘亲了。”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克制什么。
沈惊鸿放下剑谱,转过头看着他。“你几岁知道要保护我的?”
殷无邪想了想。“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他说完耳朵尖就红了。
沈惊鸿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更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猫,蜷缩着、颤抖着、但完全不想跑。
“殷无邪。”
“嗯?”
“你以前问我,‘我以后还能跟着姐姐吗’。”她说,“我现在回答你。”
殷无邪屏住了呼吸。
“你不但要跟着我,还要跟着朝朝。跟着她长大,跟着她嫁人,跟着她生孩子,跟着她变老。”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永远跟着我。永远就是永远。少一天都不行。”
殷无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整个春天的花开和整个秋天的叶落,有从万妖荒域到青玄宗的全部路程,有一万年的沉睡和三个月的清醒,有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姐姐好厉害。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跟你学的。”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多说一点?”
“你敢。”
殷无邪笑了,笑声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抱紧她。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朝朝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楚是什么,但那个语调,像极了殷无邪唱了一万遍的那支小调。
那支小调从荒域唱到青玄宗,从两个人唱到三个人,从跑调跑到天边唱到不再跑调。
还会继续唱下去。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