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九魂钥与追杀者
我在那块大石头旁只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
不是不想多睡一会儿,是不敢。
万妖荒域的夜晚比白天危险十倍。那些白天躲在地底、洞穴里的东西,一到晚上就全出来了。我的耳力告诉我,方圆十里内至少有十几头妖兽在游荡,其中有几头的气息不弱于元婴期。
我现在的状态,打一头元婴期的妖兽都费劲,更别说一群。
所以在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我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身上的伤还在疼,但灵力已经恢复了两成左右。赤炎蟒君的内丹确实是个好东西,光是放在怀里吸收它的气息,就比我自己打坐三天还管用。我将内丹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伤口。
左肩的骨头没有大碍,但左臂的筋可能伤到了,暂时不能用太大力。
右腿小腿上的烧伤已经结了痂,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疼。
肋骨断了的那两根,我用灵力固定住了,只要不剧烈战斗就没问题。
把霜寒从膝盖上拿起来,我撑着石头慢慢站起身。
肌肉比我想象的更僵硬,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我没有抱怨,因为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抱怨。
从这里算起,第二头妖王的位置大概在荒域更深处三百里的地方。
我需要穿过一片毒瘴林,翻过一座火山脉,才能到达那里。
定了定神,我准备动身。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脚步声。
不是妖兽的,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我的手指瞬间握紧了剑柄,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间提到最高。
呼吸放轻,灵力收敛,身形隐入巨石投下的阴影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共三个人,呈扇形散开,像是在搜索什么。
“她应该就在这附近,”一个低沉的男声说,“赤炎蟒君的气息刚消失不久,她肯定受了重伤,跑不远。”
“师兄,这女人可是元婴中期……”另一个声音有些犹豫。
“元婴中期又怎么样?”第一个声音冷笑,“她跟赤炎蟒君打了三天三夜,现在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我们三个元婴初期,杀她还不容易?”
第三个声音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声最轻,步法也最讲究,像是受过专门的刺杀训练。
合欢宗的人。
我认出了他们灵力中那股甜腻的妖气,像是腐烂的花香,隔着几十丈都能闻出来。
柳含烟派来的。
我的手臂上的伤疤开始发烫,那是上次在青玄宗外围和合欢宗弟子交手时留下的旧伤。柳含烟这个女人,记仇得很。三年前顾长空“死”的时候,她就派人来青玄宗找过我一次,说要“取回顾师兄生前寄存的东西”,被我打了一顿轰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顾长空的关系远不止“师兄妹”那么简单。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想趁我受伤的时候,来抢赤炎蟒君的内丹。
不,不只是内丹。
他们三个的步子虽然分散,但都隐隐封住了我往荒域深处去的方向。他们是冲着九魂钥碎片来的,甚至可能是冲着要我的命来的。
我贴着石壁,缓缓移动。
没有急着动手。
三个人,元婴初期,如果是全盛状态的我,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解决。但现在我身负重伤,灵力只剩两成,硬拼不是上策。
我在等。
等他们犯错。
“这里有一滩血。”
第三个声音终于开口了,是个女人,声音又细又尖,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我听到她用什么东西沾了那滩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还热着,她走不远。血迹往东南方向去了。”
东南方向。
那不是我走的方向。
我在离开之前,刻意用妖兽的血在地上做了几个假痕迹,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局面。十岁就开始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讨生活,这些东西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三个人的脚步声齐刷刷地转向了东南。
我等到他们的脚步声远了大约三十丈,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然后——
我没有往反方向跑。
我朝着他们追了过去。
反杀,不一定要面对面硬打。
他们三个走得很谨慎,前后间距不过两丈,彼此都在视线范围内。领头的是那个低沉的男声,走在最前面。那个犹豫的声音在最后面,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
那个女人的位置在中间,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刃上涂了毒,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我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猛地转过身——
霜寒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我低声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张嘴要喊。
我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血喷出来的时候,我用手按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但血的腥味瞒不过在前面的人。
“老三?”
领头的男人猛地回头。
他看见的只是一具倒下的尸体,和一个消失在黑暗中的影子。
“她在这里!”
那个女人的反应极快,弯刀已经劈向了我藏身的方向。刀风呼啸而至,我侧身避开,但肩膀上刚包扎好的伤口被刀风撕裂,血又渗了出来。
疼。
但我没有退缩。
霜寒自下而上一撩,格开女人劈来的第二刀。两把武器碰撞,溅出几点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领头的男人也冲了上来,手持一柄长枪,枪尖直刺我的心口。
我在电光石火之间判断了一下局势:
女人在左,男人在右,距离我都是两丈左右。我的左臂不能用力,只能用右手持剑。灵力只剩不到两成,硬碰硬一分钟都撑不住。
那就只能速战速决。
我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右脚向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后仰。
女人上当了。
她的弯刀追着我的喉咙砍来,身体前倾,重心完全落在了前面。
我等的就是这个。
霜寒忽然改变方向,从格挡变为直刺。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是我十五年来练得最多的一招——直刺。
快、准、狠。
剑尖穿透了女人的左胸,从后背穿出。
她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脸上还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
“你……”
我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剑身一转,灵力一震,她的心脏在这一震中被搅碎。
女人倒地的时候,领头的男人终于冲到了我的面前。
长枪刺来,枪尖上裹着一层赤红色的灵力,带着灼热的气息。
我拔出霜寒,反手一挡。
枪尖与剑身碰撞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但我没有后退。
我向前踏出一步。
“你杀人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的瞳孔一缩。
“我一个元婴中期,跟七阶妖王打了三天三夜都没死——”
霜寒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你们三个元婴初期,凭什么觉得能杀我?”
最后半句话落地的同时,霜寒已经斩下了他的头颅。
那头颅滚出去一丈多远,骨碌碌转了几圈才停住。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愕和恐惧之间,嘴巴还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
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荒原上。
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右手虎口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肩的旧伤也被撕裂了,右腿上的烧伤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我还站着。
我没有倒。
我在中间那个女人的尸体上搜了搜,找到一块合欢宗的令牌、一瓶疗伤的丹药,还有一张传音符。
传音符上附着柳含烟的一缕神识。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激活了它。
女人的声音从符中传出来,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你们三个,找到沈惊鸿了吗?赤炎蟒君的内丹和九魂钥碎片,一样都不能少。事成之后,柳宗主必有重赏。”
没有回复。
因为我已经把传音符捏碎了。
碎片从指缝间飘落,被风吹散。
我将那瓶疗伤丹药倒出来两颗吞下,又将剩下的收好。然后蹲下身子,在男人的衣服上擦干净霜寒剑身上的血。
月光下,霜寒依旧冷冽如初,不染纤尘。
这是我十五岁时给它定下的规矩——可以杀生,但不可以被血玷污。
擦完剑,我站起身来,迈过了领头那人的尸体,朝荒域深处走去。
身后,三具尸体躺在血泊里,渐渐被夜色吞没。
我没有回头看。
不是冷酷,是没有必要。
杀人和被杀,在这片土地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们有他们的主子,有他们的任务,有他们的贪婪。我只有我的剑,和我必须走完的路。
谁挡在前面,谁就得死。
走进毒瘴林之前,我停下脚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条,蒙住了口鼻。
毒瘴林的瘴气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普通人吸上一口就会头晕目眩,修士也好不到哪去。我将灵力覆盖全身,形成一个薄薄的屏障,将瘴气隔绝在外。
然后,我迈步走了进去。
林子里很暗,连月光的影子都看不到。四周是黑色的树干和缠绕的藤蔓,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黏液。
偶尔有东西在暗处窸窸窣窣地爬过,但我没有去理会。
我的心里只想着三件事:
往前走。
找到第二头妖王。
杀了它。
至于柳含烟的人还会不会再追来——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两个,杀一双。
毒瘴林的尽头,一轮暗红色的月亮挂在天边,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我走在那轮月亮下面,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霜寒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