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我在岩缝里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根炭火在灰烬里发出暗红色的光。殷无邪还坐在对面,姿势跟我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一夜没睡?”我坐起身,把搭在身上的外袍扔还给他。
“睡了。”他说,“姐姐翻身的时候我就醒了。”
“……你管这叫睡了?”
“我睡觉很轻的。”他接过外袍,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叠了叠放在旁边,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姐姐饿不饿?我去找点吃的。”
“不用。我赶路。”
我从岩缝里钻出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荒原上的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十丈,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屿。
我蹲下身,用沙子把火堆余烬盖灭,然后拍了拍手,背起包袱,握住霜寒,准备出发。
殷无邪站在我身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走出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你别跟着我了。”我说。
“为什么?”
“你是累赘。”
“我不会拖累姐姐的。”他认真地说,“我很会走路,走得很稳。”
“你连灵力都没有,筑基期的修为在荒域里活不过三天。”
“那姐姐就更不能丢下我了。”他笑了笑,“丢下我,我就死了。”
“那是你的事。”
“可是姐姐救了我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理所当然,“救了人就不能半途而废,不然不是白救了吗?”
“……”
我发现这人说话的逻辑虽然歪,但歪得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反驳的点。
“我不会照顾你。”我冷着脸说。
“我照顾姐姐。”
“我不需要你照顾。”
“可是姐姐受伤了。”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左肩和右腿上,声音轻了下去,“姐姐一个人,伤口不好包扎。我帮你包扎,你就不用麻烦别人了。”
“我没有别人可麻烦。”我说,“我也不需要麻烦别人。”
“那不正好吗?”他眼睛一亮,“我不是别人,我是姐姐捡回来的,姐姐可以随便麻烦我。”
“……”
我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哒。
跟昨天一模一样,不远不近,一丈左右的距离。
我加快脚步。
他也加快。
我放慢。
他也放慢。
我忽然停下,猛地转身。
他这次没有刹住,差点撞上我,两根手指堪堪停在我肩膀前两寸的位置。
“姐姐?”他眨了眨眼。
“我说了,别跟着我。”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笑容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姐姐要去哪里?”他问。
“万妖荒域深处。”
“那我也去。”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
“九头妖王。每一头都能把你这种修为的碾成粉末。”
“那姐姐为什么还要去?”
“我跟你不一样。”我说,“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我也有必须去的理由。”他说。
“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
“跟着姐姐。”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异常认真,认真到我甚至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是看到姐姐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应该跟着你。”
“那只是因为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我说,“雏鸟情结,过几天就好了。”
“不是。”他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他想了想,歪着头,眼睛里的琥珀色在晨光中变得很浅很透亮。
“因为姐姐很强。”他说,“我看到姐姐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
“……”
“姐姐一个人,浑身是伤,灵力都快枯竭了,但站得比谁都直。”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
“那你应该自己去练剑。”我说。
“我自己练不好。”他笑了,“我跟着姐姐,看着姐姐,就能学会了。”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他又跟了上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停下来赶他。
不是因为我说服不了他,是因为我发现——浪费时间在这件事上,不值得。
他愿意跟就跟着。
走不动了自然会放弃。
遇到危险了自然会害怕。
被妖王追着咬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到那时候,就不需要我赶了。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定性为“暂时容忍”,然后彻底抛在脑后,把全部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路和身后的尾巴上。
雾渐渐散了。
万妖荒域的真面目在晨光中显露出来——红色的土地,黑色的岩石,零星几棵扭曲的枯树,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指。远处有山,山是黑色的,山顶冒着烟,像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
空气中的硫磺味更浓了。
我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
说是溪流,其实更像是一条血红色的水沟,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散发着铁锈的气味。这种水里多半含有剧毒,不能喝,但可以用来清洗伤口。
我在溪边蹲下来,解开右腿小腿上的绷带。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的血液把布条粘在皮肤上,揭下来的时候撕掉了一层痂,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殷无邪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我旁边,手里捧着他那件外袍撕下来的布条,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宽大树叶,树叶上盛着清水。
“姐姐,我帮你。”
“不用。”
“你的手在抖。”他说,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
不是害怕,是肌肉长期的过度使用。
跟赤炎蟒君打了三天三夜,又反杀了三个杀手,再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我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了。右手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握拳都会疼得钻心。
殷无邪没有再问我的意见。
他把树叶放在一旁,用清水浸湿布条,然后轻轻地握住我的脚踝,将我的小腿搁在他的膝盖上。
我本能地想把腿抽回来。
“别动。”他低头看着我的伤口,声音很轻,“会撕到新长的肉。”
他擦拭伤口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
不是那种“我以前好像会”的熟练,而是真正的、刻进骨头里的熟练——知道哪个角度不会碰到伤口最深处,知道多大的力度既能清创又不至于太疼,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让人喘口气。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浅浅的阴影,专注得像个在做功课的学生。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问。
“不记得了。”他说。
“那你这些手法是从哪学的?”
“不知道。”他想了想,“可能是以前经常给人包扎吧。”
“给谁?”
“不记得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但一定不是给姐姐这种不听话的病人。姐姐的伤口全是自己胡乱包扎的,好几处都包错了,差点感染。”
“……”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一个人习惯了,包扎伤口从来都是怎么快怎么来,能止血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殷无邪把我的小腿重新包扎好,又去处理我左肩上的伤。他的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
“姐姐说谎。”他说,语气平静,“你刚才吸气了。”
“……”
我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闭嘴”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我变得好说话了。
是因为我发现,让他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他说话。
他处理完左肩的伤,又把我右手虎口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霜寒——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我的剑拿过去的——用布条蘸了清水,仔仔细细地擦拭剑身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姐姐的剑真好看。”他说,眼睛亮晶晶的。
“放下。”我说。
“我再擦一会儿,还没有擦干净。”
“放下。”
“姐姐你看,这里还有一点血迹。”他指着剑格处的缝隙,“这个地方容易藏血,时间久了会生锈的。我以前一定很会擦东西,所以我记得要擦这里。”
“……”
我站起身,从他手里把霜寒拿回来。
剑身确实被他擦得很干净,比我平时擦得还干净。
剑格缝隙里那些我从来懒得清理的微小血渍,都被他用布条一点一点地剔出来了。
霜寒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像新的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把用过的布条叠好收起来。那些布条上沾满了我的血,他没有随手扔掉,而是仔细地叠成方块,塞进包袱的侧袋里。
“你留着那些脏布条做什么?”我问。
“万一姐姐的伤口又裂开了,还可以再用。”他说,“荒域里不好找干净布料,能省就省。”
“……”
我转过身,迈步往前走。
他在身后跟着。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看他。
但他擦剑、包扎、叠布条的那些画面,像是被刻进了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不是心软。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确实有点用处。
仅此而已。
又走了半天。
临近正午的时候,太阳毒辣得要命,荒域的红土地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像是踩在火炉上。我的水囊已经快见底了,嘴唇干裂,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殷无邪的水囊比我的还空——他把大部分水分都让给了我。
我没有说谢谢。
不是不懂感恩,是说了谢谢就好像欠了他什么。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姐姐。”殷无邪在后面喊了一声。
“说。”
“有人。”
我的脚步没有停,但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几个人?”我问。
“一个。”他说,“在西北方向,大约三百丈。”
我微微皱眉。
我的神识比他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我没有感知到任何人。要么是他说错了,要么是我因为伤势太重感知力下降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就是知道。”殷无邪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困惑,“好像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姐姐身上也有,但姐姐的很舒服,那个人的很臭。”
“……”
我释放神识,仔细地扫了一遍西北方向。
这一次,我感知到了。
确实是一个人,元婴中期的修为,灵力中带着合欢宗特有的腐烂花香。
柳含烟本人。
我收回神识,加快了脚步。
“姐姐不杀她吗?”殷无邪小跑着跟上来,问。
“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杀了她会打草惊蛇。”我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有合欢宗。我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柳含烟都吃力,更别说她的帮手。”
“哦。”殷无邪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消化我的话。
然后他又问:“那姐姐什么时候杀她?”
“该杀的时候。”
“好。”他说,“到时候我帮姐姐递刀。”
“……”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认真极了,不像是开玩笑。
“你连灵力都没有,你怎么帮我递刀?”我问。
“我跑得快。”他笑了笑。
我没再理他。
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丈缩短到了半丈。
不是我主动靠近他的。
是他不知不觉就走近了,而我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仅此而已。
傍晚时分,我们在另一处可遮风的山岩下扎营。
殷无邪主动去找柴火,我负责警戒。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捆干柴,还在衣服口袋里塞了几颗野果。
“姐姐,这个能吃。”他把野果递给我,果子是深紫色的,表皮有一层白霜,看起来像蓝莓但比蓝莓大一圈。
我接过一颗,仔细看了看,又在鼻尖闻了闻。
确实能吃。
“你吃过?”我问。
“没有。”他说,“但我就是知道它能吃。”
“又是直觉?”
“嗯。”他笑了一下,“我的直觉好像还挺准的。”
我把果子放下,没有立刻吃。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在荒域里吃东西之前先确认有没有毒,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就算是一头猪告诉我能吃,我也要自己验证一遍。
我用银针试了试,没有变色。
又用小刀切了一小块,放在舌尖尝了尝,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有不适反应。
然后才一颗一颗地吃下去。
殷无邪坐在旁边看着我这一整套流程,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忍不住笑了。
“姐姐好小心。”
“在荒域里不小心的人,都死了。”我说。
“姐姐肯定不会死。”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姐姐这么厉害,怎么会死呢。”他笑眯眯地说。
我没有回应这种没有营养的话。
吃完果子,殷无邪去生火。
他的生火手法也很熟练,钻木取火的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修士都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映出温暖的光,看起来心情很好。
“姐姐,明天我们去哪里?”他问。
“第二头妖王。”
“长什么样?”
“不知道。”
“姐姐怕不怕?”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怕?”我说,“怕就不会来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高兴的话。
“我就知道姐姐不怕。”他说,“姐姐什么都不怕。”
火堆噼啪作响。
荒原上的风刮过来,带着远处妖兽的嚎叫。
我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只是在养神。
殷无邪坐在火堆另一侧,安静地守着火。
半晌,他忽然开口了。
“姐姐,你有丈夫。”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润乖巧的样子,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我说。
“他来接姐姐吗?”
“他死了。”我说,“我是来救他的。”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他的衣摆上。他没有去拍,任由那几点火星在衣料上烧出几个小黑点。
“姐姐真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姐姐为了救丈夫,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他是我丈夫。”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殷无邪点了点头,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阵子,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
“姐姐,我也想成为姐姐的什么人。”
“……”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丈夫。”他赶紧补了一句,像是怕我误会,“就是……能被姐姐记住的人。等姐姐的丈夫活了,姐姐幸福了,偶尔想起我的时候,会说‘哦,那个跟着我的小跟班’,就行了。”
“……”
风呼呼地刮着。
火堆的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山岩上。
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带着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悲伤。
不是失落。
更像是一种……天然的、毫无缘由的、不求回报的忠诚。
像是他活着的意义,就是跟着一个人。
而那个人,恰好是我。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赶路。”
“好。”他笑了,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我帮姐姐看着火”。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守夜。
火堆慢慢暗了下去。
我握着霜寒,靠在山岩上,目光越过火堆,落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
他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我看了他几息的时间。
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荒原深处暗红色的夜空。
这个人。
蠢。
死心眼。
甩不掉。
但确实有点用。
包扎、生火、擦剑、探路,都做得不错。
至于“他想成为我的什么人”——
我没有去想。
也不需要想。
因为等顾长空活过来,等一切结束,这个人自然会离开。
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会一直跟着我的。
没有人会一直跟着我。
我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握紧霜寒。
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