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大人今天也在当狗腿》
《魔尊大人今天也在当狗腿》
作者:落水香榭
玄幻·异世完结99338 字

第五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更新时间:2026-05-13 08:34:47 | 字数:5451 字

我在岩缝里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根炭火在灰烬里发出暗红色的光。殷无邪还坐在对面,姿势跟我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一夜没睡?”我坐起身,把搭在身上的外袍扔还给他。

“睡了。”他说,“姐姐翻身的时候我就醒了。”

“……你管这叫睡了?”

“我睡觉很轻的。”他接过外袍,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叠了叠放在旁边,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姐姐饿不饿?我去找点吃的。”

“不用。我赶路。”

我从岩缝里钻出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荒原上的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十丈,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屿。

我蹲下身,用沙子把火堆余烬盖灭,然后拍了拍手,背起包袱,握住霜寒,准备出发。

殷无邪站在我身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走出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你别跟着我了。”我说。

“为什么?”

“你是累赘。”

“我不会拖累姐姐的。”他认真地说,“我很会走路,走得很稳。”

“你连灵力都没有,筑基期的修为在荒域里活不过三天。”

“那姐姐就更不能丢下我了。”他笑了笑,“丢下我,我就死了。”

“那是你的事。”

“可是姐姐救了我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理所当然,“救了人就不能半途而废,不然不是白救了吗?”

“……”

我发现这人说话的逻辑虽然歪,但歪得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反驳的点。

“我不会照顾你。”我冷着脸说。

“我照顾姐姐。”

“我不需要你照顾。”

“可是姐姐受伤了。”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左肩和右腿上,声音轻了下去,“姐姐一个人,伤口不好包扎。我帮你包扎,你就不用麻烦别人了。”

“我没有别人可麻烦。”我说,“我也不需要麻烦别人。”

“那不正好吗?”他眼睛一亮,“我不是别人,我是姐姐捡回来的,姐姐可以随便麻烦我。”

“……”

我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哒。

跟昨天一模一样,不远不近,一丈左右的距离。

我加快脚步。

他也加快。

我放慢。

他也放慢。

我忽然停下,猛地转身。

他这次没有刹住,差点撞上我,两根手指堪堪停在我肩膀前两寸的位置。

“姐姐?”他眨了眨眼。

“我说了,别跟着我。”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笑容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姐姐要去哪里?”他问。

“万妖荒域深处。”

“那我也去。”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

“九头妖王。每一头都能把你这种修为的碾成粉末。”

“那姐姐为什么还要去?”

“我跟你不一样。”我说,“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我也有必须去的理由。”他说。

“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

“跟着姐姐。”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异常认真,认真到我甚至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是看到姐姐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应该跟着你。”

“那只是因为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我说,“雏鸟情结,过几天就好了。”

“不是。”他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他想了想,歪着头,眼睛里的琥珀色在晨光中变得很浅很透亮。

“因为姐姐很强。”他说,“我看到姐姐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

“……”

“姐姐一个人,浑身是伤,灵力都快枯竭了,但站得比谁都直。”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

“那你应该自己去练剑。”我说。

“我自己练不好。”他笑了,“我跟着姐姐,看着姐姐,就能学会了。”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他又跟了上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停下来赶他。

不是因为我说服不了他,是因为我发现——浪费时间在这件事上,不值得。

他愿意跟就跟着。

走不动了自然会放弃。

遇到危险了自然会害怕。

被妖王追着咬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到那时候,就不需要我赶了。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定性为“暂时容忍”,然后彻底抛在脑后,把全部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路和身后的尾巴上。

雾渐渐散了。

万妖荒域的真面目在晨光中显露出来——红色的土地,黑色的岩石,零星几棵扭曲的枯树,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指。远处有山,山是黑色的,山顶冒着烟,像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

空气中的硫磺味更浓了。

我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

说是溪流,其实更像是一条血红色的水沟,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散发着铁锈的气味。这种水里多半含有剧毒,不能喝,但可以用来清洗伤口。

我在溪边蹲下来,解开右腿小腿上的绷带。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的血液把布条粘在皮肤上,揭下来的时候撕掉了一层痂,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殷无邪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我旁边,手里捧着他那件外袍撕下来的布条,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宽大树叶,树叶上盛着清水。

“姐姐,我帮你。”

“不用。”

“你的手在抖。”他说,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

不是害怕,是肌肉长期的过度使用。

跟赤炎蟒君打了三天三夜,又反杀了三个杀手,再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我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了。右手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握拳都会疼得钻心。

殷无邪没有再问我的意见。

他把树叶放在一旁,用清水浸湿布条,然后轻轻地握住我的脚踝,将我的小腿搁在他的膝盖上。

我本能地想把腿抽回来。

“别动。”他低头看着我的伤口,声音很轻,“会撕到新长的肉。”

他擦拭伤口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

不是那种“我以前好像会”的熟练,而是真正的、刻进骨头里的熟练——知道哪个角度不会碰到伤口最深处,知道多大的力度既能清创又不至于太疼,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让人喘口气。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浅浅的阴影,专注得像个在做功课的学生。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问。

“不记得了。”他说。

“那你这些手法是从哪学的?”

“不知道。”他想了想,“可能是以前经常给人包扎吧。”

“给谁?”

“不记得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但一定不是给姐姐这种不听话的病人。姐姐的伤口全是自己胡乱包扎的,好几处都包错了,差点感染。”

“……”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一个人习惯了,包扎伤口从来都是怎么快怎么来,能止血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殷无邪把我的小腿重新包扎好,又去处理我左肩上的伤。他的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

“姐姐说谎。”他说,语气平静,“你刚才吸气了。”

“……”

我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闭嘴”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我变得好说话了。

是因为我发现,让他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他说话。

他处理完左肩的伤,又把我右手虎口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霜寒——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我的剑拿过去的——用布条蘸了清水,仔仔细细地擦拭剑身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姐姐的剑真好看。”他说,眼睛亮晶晶的。

“放下。”我说。

“我再擦一会儿,还没有擦干净。”

“放下。”

“姐姐你看,这里还有一点血迹。”他指着剑格处的缝隙,“这个地方容易藏血,时间久了会生锈的。我以前一定很会擦东西,所以我记得要擦这里。”

“……”

我站起身,从他手里把霜寒拿回来。

剑身确实被他擦得很干净,比我平时擦得还干净。

剑格缝隙里那些我从来懒得清理的微小血渍,都被他用布条一点一点地剔出来了。

霜寒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像新的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把用过的布条叠好收起来。那些布条上沾满了我的血,他没有随手扔掉,而是仔细地叠成方块,塞进包袱的侧袋里。

“你留着那些脏布条做什么?”我问。

“万一姐姐的伤口又裂开了,还可以再用。”他说,“荒域里不好找干净布料,能省就省。”

“……”

我转过身,迈步往前走。

他在身后跟着。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看他。

但他擦剑、包扎、叠布条的那些画面,像是被刻进了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不是心软。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确实有点用处。

仅此而已。

又走了半天。

临近正午的时候,太阳毒辣得要命,荒域的红土地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像是踩在火炉上。我的水囊已经快见底了,嘴唇干裂,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殷无邪的水囊比我的还空——他把大部分水分都让给了我。

我没有说谢谢。

不是不懂感恩,是说了谢谢就好像欠了他什么。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姐姐。”殷无邪在后面喊了一声。

“说。”

“有人。”

我的脚步没有停,但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几个人?”我问。

“一个。”他说,“在西北方向,大约三百丈。”

我微微皱眉。

我的神识比他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我没有感知到任何人。要么是他说错了,要么是我因为伤势太重感知力下降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就是知道。”殷无邪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困惑,“好像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姐姐身上也有,但姐姐的很舒服,那个人的很臭。”

“……”

我释放神识,仔细地扫了一遍西北方向。

这一次,我感知到了。

确实是一个人,元婴中期的修为,灵力中带着合欢宗特有的腐烂花香。

柳含烟本人。

我收回神识,加快了脚步。

“姐姐不杀她吗?”殷无邪小跑着跟上来,问。

“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杀了她会打草惊蛇。”我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有合欢宗。我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柳含烟都吃力,更别说她的帮手。”

“哦。”殷无邪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消化我的话。

然后他又问:“那姐姐什么时候杀她?”

“该杀的时候。”

“好。”他说,“到时候我帮姐姐递刀。”

“……”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认真极了,不像是开玩笑。

“你连灵力都没有,你怎么帮我递刀?”我问。

“我跑得快。”他笑了笑。

我没再理他。

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丈缩短到了半丈。

不是我主动靠近他的。

是他不知不觉就走近了,而我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仅此而已。

傍晚时分,我们在另一处可遮风的山岩下扎营。

殷无邪主动去找柴火,我负责警戒。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捆干柴,还在衣服口袋里塞了几颗野果。

“姐姐,这个能吃。”他把野果递给我,果子是深紫色的,表皮有一层白霜,看起来像蓝莓但比蓝莓大一圈。

我接过一颗,仔细看了看,又在鼻尖闻了闻。

确实能吃。

“你吃过?”我问。

“没有。”他说,“但我就是知道它能吃。”

“又是直觉?”

“嗯。”他笑了一下,“我的直觉好像还挺准的。”

我把果子放下,没有立刻吃。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在荒域里吃东西之前先确认有没有毒,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就算是一头猪告诉我能吃,我也要自己验证一遍。

我用银针试了试,没有变色。

又用小刀切了一小块,放在舌尖尝了尝,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有不适反应。

然后才一颗一颗地吃下去。

殷无邪坐在旁边看着我这一整套流程,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忍不住笑了。

“姐姐好小心。”

“在荒域里不小心的人,都死了。”我说。

“姐姐肯定不会死。”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姐姐这么厉害,怎么会死呢。”他笑眯眯地说。

我没有回应这种没有营养的话。

吃完果子,殷无邪去生火。

他的生火手法也很熟练,钻木取火的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修士都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映出温暖的光,看起来心情很好。

“姐姐,明天我们去哪里?”他问。

“第二头妖王。”

“长什么样?”

“不知道。”

“姐姐怕不怕?”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怕?”我说,“怕就不会来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高兴的话。

“我就知道姐姐不怕。”他说,“姐姐什么都不怕。”

火堆噼啪作响。

荒原上的风刮过来,带着远处妖兽的嚎叫。

我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只是在养神。

殷无邪坐在火堆另一侧,安静地守着火。

半晌,他忽然开口了。

“姐姐,你有丈夫。”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润乖巧的样子,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我说。

“他来接姐姐吗?”

“他死了。”我说,“我是来救他的。”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他的衣摆上。他没有去拍,任由那几点火星在衣料上烧出几个小黑点。

“姐姐真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姐姐为了救丈夫,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他是我丈夫。”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殷无邪点了点头,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阵子,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

“姐姐,我也想成为姐姐的什么人。”

“……”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丈夫。”他赶紧补了一句,像是怕我误会,“就是……能被姐姐记住的人。等姐姐的丈夫活了,姐姐幸福了,偶尔想起我的时候,会说‘哦,那个跟着我的小跟班’,就行了。”

“……”

风呼呼地刮着。

火堆的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山岩上。

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带着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悲伤。

不是失落。

更像是一种……天然的、毫无缘由的、不求回报的忠诚。

像是他活着的意义,就是跟着一个人。

而那个人,恰好是我。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赶路。”

“好。”他笑了,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我帮姐姐看着火”。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守夜。

火堆慢慢暗了下去。

我握着霜寒,靠在山岩上,目光越过火堆,落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

他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我看了他几息的时间。

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荒原深处暗红色的夜空。

这个人。

蠢。

死心眼。

甩不掉。

但确实有点用。

包扎、生火、擦剑、探路,都做得不错。

至于“他想成为我的什么人”——

我没有去想。

也不需要想。

因为等顾长空活过来,等一切结束,这个人自然会离开。

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会一直跟着我的。

没有人会一直跟着我。

我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握紧霜寒。

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