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并肩屠双蛟
第二头妖王的位置,在毒瘴林西北方向三百里的火山脉中。
说是火山脉,其实更像是一条被劈开的大地裂缝。地底的岩浆从裂缝中涌出来,冷却、凝固、再涌出、再冷却,千百年来形成了一片黑色的玄武岩地貌。地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锋利的岩石棱角和冒着热气的裂隙。
我和殷无邪到达这里的时候,是第三天正午。
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熟,空气中的硫磺味浓得呛人。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地上有白色的蒸汽从裂缝中冒出来,温度高得能把鸡蛋烫熟。
殷无邪跟在我身后,脸上全是汗,但他一声不吭,脚步始终稳稳地踩在我走过的路径上——这样不会踩到隐藏的裂缝或者滚烫的岩石。
“姐姐,”他突然开口,“前面有东西。”
我的神识也捕捉到了。
两道灵力波动,一冷一热,一左一右,正在前方大约两百丈的地下缓缓移动。
两个。
不是一头。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地底传来的震动。
冷的那一道,灵力中带着冰寒之气,所过之处地面都会结一层薄霜。热的那一道正好相反,灵力灼热如岩浆,像是在地底烧开了一条通道。
寒冰蛟和烈火蛟。
我曾在古籍上看到过关于它们的记载。这是两头伴生妖王,一雌一雄,永远一起出现、一起行动、一起猎食。寒冰蛟负责冻结猎物的行动,烈火蛟负责一击必杀。它们配合默契,联手作战的实力远超单打独斗的加成。
单独一头,大约是化神中期的水平。两头联手,能发挥出接近化神后期的战力。
而我,元婴中期。
伤势还没好全,灵力勉强恢复到四成。
身后还跟着一个筑基期的小跟班。
“姐姐,它们在下面。”殷无邪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冷的那头在左边,热的那头在右边,好像在包抄我们。”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感知力比我想象的敏锐。我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都要靠手掌贴地才能捕捉到的波动,他站在那儿就能感觉到。
“你退后。”我说。
“不退。”他说。
“你说什么?”
“我说不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但态度出奇地坚决,“姐姐一个人打不过两个,我帮姐姐。”
“你一个筑基期的,拿什么帮?”
“我……”他想了想,“我帮你挡一下?”
“挡一下?”我差点被气笑了,“你知道它们随便一口火能把你烧成灰吗?”
“知道。”他说,笑了一下,“但姐姐不是在这儿吗?姐姐不会让我被烧成灰的。”
“……”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把他扔出去的冲动。
没时间了。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我面前十丈处的岩石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裂缝中冲天而起——寒冰蛟。它的身形比赤炎蟒君小得多,大约只有三丈长,但通体覆盖着冰蓝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像是用寒冰雕成的。它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中的水汽都凝成了冰晶。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一声巨响。
我猛地转身——烈火蛟从身后破土而出。
它比寒冰蛟大一圈,赤红色的鳞片像是烧红的铁板,每片鳞片的缝隙里都在往外冒烟。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点燃。
两头妖王一前一后,封住了我所有的退路。
寒冰蛟张开嘴,一团寒雾喷涌而出。那寒雾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咔咔”的冻结声,地面的岩石瞬间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我向侧方一个翻滚,避开了寒雾的正面冲击。但那股寒气还是擦过了我的左臂,袖子瞬间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还没来得及站稳,烈火蛟的攻击就到了。
一口火柱从它口中喷出,直直地朝我轰来。那火柱的温度比赤炎蟒君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隔着数丈远我就感觉到了皮肤被灼烧的刺痛。
我再次闪避,火柱擦着我的右肩飞过,击中了身后的一块巨石。那块巨石瞬间被烧成了熔融状态,红色的岩浆顺着岩石表面往下淌。
寒冰蛟和烈火蛟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
它们像是演练了无数次一样,一左一右、一冷一热,交替攻击。寒冰蛟喷寒雾的时候,烈火蛟就绕到我身后封我的退路;烈火蛟喷火柱的时候,寒冰蛟就吐出冰锥封锁我的闪避空间。
两个妖王的配合天衣无缝。
我在它们之间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三招下来,我的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头发上结了一层冰霜,左手的虎口被震裂,血流如注。
“姐姐!”
殷无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过来!”我吼道。
但他还是过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穿过两头妖王之间的攻击间隙的。他的步法诡异得很,明明没有多快的速度,但每一步都踩在攻击的死角上,像是预先知道寒冰蛟和烈火蛟下一招会落在哪里一样。
他跑到我身边,从怀里掏出一颗东西塞进我手里。
“姐姐,用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一颗拳头大的赤红色珠子。
不是赤炎蟒君的内丹——那颗内丹还在我怀里。
这是另一颗。
“你哪来的?”我问。
“我刚才捡的,”他说,“寒冰蛟窝里的。好像是它之前吞噬了什么修士留下的,里面有一缕剑意,应该是化神期剑修留下的。姐姐能用。”
我握着那颗珠子,感觉到里面封存着一道凌厉的剑意。
化神期剑修的剑意。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但我也知道,强行调用别人的剑意,是要付出代价的。剑意中残留的原主人意志会反噬我,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没有时间犹豫了。
寒冰蛟的又一波寒雾已经到了面前。
我将灵力灌注到那颗珠子中,将其中的剑意引了出来。
一股霸道至极的剑意涌入我的经脉,像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去。疼得我差点叫出声,但我咬紧牙关,将那股剑意强行融入霜寒之中。
霜寒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清鸣。
剑身亮了起来,不是冰蓝色的光,而是刺目的白光。
寒冰蛟的寒雾在接触到这道白光的时候,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瞬间消散。烈火蛟的火柱也被剑气劈开,一分为二,从我身侧飞过。
殷无邪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手中的剑,亮得惊人。
“姐姐好厉害!”他小声说,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我没有理他。
借助那道剑意的力量,我的剑术在短时间内被逼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霜寒在我手中画出一道又一道剑弧,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两头妖王攻击的间隙中。我同时应对寒冰蛟和烈火蛟,左右开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寒冰蛟的鳞片开始出现裂纹。
烈火蛟的动作开始变慢。
我看到了胜机。
但也看到了致命的威胁——
我的身体撑不住了。
那道化神剑意的反噬开始发作,经脉中像是被火烧一样疼,丹田里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暴走。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最多再支持十息。
十息之内,如果杀不了它们,死的就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灵力——包括那道借来的剑意——全部灌注到霜寒之中。剑身亮到了极致,刺目的白光让我自己都睁不开眼。
我要出最后一剑。
但就在我蓄力的瞬间,烈火蛟看穿了我的虚弱。
它猛地放弃了对我的正面攻击,转头——
朝殷无邪扑去。
不。
我的心猛地一沉。
它的目标是殷无邪。
它看出我身后这个小跟班是我的软肋,所以想用他逼我分心。
烈火蛟张开巨口,一口火柱朝殷无邪喷去。
那一口火柱的温度,足以把一个筑基期修士烧成灰烬。
殷无邪站在原地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他的步法再诡异,也无法在烈火蛟这种速度的攻击下全身而退。
他看着那道火柱朝自己袭来,表情却没有恐惧。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狼狈的、浑身是伤的、马上就要赴死的我。
他给了我一个笑容。
很浅很轻的笑,像是说“没事的姐姐”。
然后——
他动了。
他没有躲开。
他朝那道火柱迎了上去。
“殷无邪!”
我的声音被火柱的轰鸣吞没。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火柱。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火焰吞没,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岩石上,然后又弹落到地上。
他的白衣烧焦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全是烧伤。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边溢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但他挡住了。
那道火柱被他挡得偏移了方向,没有打中我。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那不是我熟悉的情绪。
我不应该有这种情绪。
但那一刻,我没有时间去想那是什么。
因为那头该死的烈火蛟,还活着。
还有寒冰蛟。
它们都还活着。
我给殷无邪挡了致命一击。
代价是浑身上下多了一道灼伤,左臂的旧伤也裂开了,血流如注。
但我不在意。
因为我的剑已经举起来了。
霜寒上灌注的灵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那道化神剑意被我催动到了极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寸寸断裂,能感觉到丹田在剧烈地震荡。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霜寒斩落。
不是一剑,是两剑。
第一剑,斩向烈火蛟。
剑光劈开空气,劈开火焰,劈开它身上那片曾经坚不可摧的赤红鳞片。烈火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体被剑光从正中间劈开,一分为二。赤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洒在我身上,烫得像是被岩浆浇了一遍。
我没有停。
第二剑,斩向寒冰蛟。
寒冰蛟看到烈火蛟被斩杀,转身就要逃。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体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冰蓝色的残影,瞬间出现在数十丈之外。
但我的剑更快。
霜寒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精准地贯穿了寒冰蛟的七寸。
寒冰蛟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它还在挣扎,尾巴疯狂地拍打着地面,将周围的岩石砸得粉碎。
我走过去,拔出霜寒,补了一剑。
斩下它的头颅。
两头妖王,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双双毙命。
周围安静了。
风停了。
空气中的硫磺味被血腥气取代。
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经脉像是被人从里面撕裂了一样,丹田里的灵力几乎耗尽了,视线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我还站着。
我没有倒。
我转过身,朝殷无邪所在的位置走去。
脚步踉跄得像是在踩棉花。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在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还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但我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他快死了,而是因为我发现——我竟然在意他死不死。
这不对。
我告诉自己。
我不应该在意任何人。这个世界上,我只应该在意顾长空。其他所有人,都是过客。
殷无邪也是。
但我还是把他翻了过来,让他平躺在地上,然后解开他被烧焦的衣服,查看他的伤势。
胸口一大片烫伤,皮肤已经烧成了焦黑色,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组织。肋骨可能断了两根,左臂脱臼了。
但他还有意识。
他微微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
“姐姐……”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赢了?”
“嗯。”我说,“赢了。”
他笑了。
嘴角扯动烧焦的皮肤,渗出一点血丝,但他还是在笑。
“我就知道……姐姐会赢。”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姐姐是最厉害的……”
“你别说话了。”我从怀里掏出疗伤的丹药,塞进他嘴里,然后用灵力帮他催化药力。
“姐姐……”他又开口了。
“我说了别说话。”
“姐姐不用管我……”他轻声说,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我没事的……姐姐先去收拾战利品……免得被别的妖兽抢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怨恨或委屈,甚至连痛苦都尽量藏起来了。
他在笑。
像一条被主人踢了一脚、但还是摇着尾巴凑过来的狗。
我别开脸,不看他。
“闭嘴。”我说,声音有些哑,“下次别挡,碍事。”
“可是……”
“没有可是。”我低头给他处理伤口,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你要是再挡,我就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你了。”
“姐姐不会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咬着牙,把脱臼的骨头给他正回去。
他闷哼了一声,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
“因为姐姐……给我包扎了。”
“……”
我没有回答。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我为什么要救他?
我为什么要浪费丹药和灵力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我为什么要在他被火柱击中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心软。
我反复告诉自己。
这只是因为他刚才帮我挡了一下,我是在还人情。仅此而已。
包扎完毕,我站起身,走回两头妖王尸体旁边。
它们的体内各有一枚内丹,一寒一热,正好是阴阳相生的两种属性。内丹上各附着九魂钥的碎片——这是第二片和第三片。
我收起内丹和碎片,转身往回走。
殷无邪已经挣扎着坐起来了。
他靠在岩石上,浑身是伤,衣服破烂得不像样子,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姐姐,”他喊我。
“又怎么了?”
“姐姐刚才那两剑,真好看。”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剑。”
“你失忆了,你见过什么。”
“但我就是知道,姐姐的剑是最好看的。”他固执地说。
我没有再理他。
但我走过去,把水囊递给他。
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又递还给我。
“姐姐喝。”
“你先喝。”
“姐姐不喝我也不喝。”
“……”
我拿过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后还给他。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喝了起来。
我靠在他旁边的岩石上,闭着眼睛调息。
体内的经脉一片狼藉,那道化神剑意的反噬留下了不少暗伤,需要时间慢慢修复。丹田里的灵力只剩下不到一成,连御剑都做不到。
但好在,内丹补充了一部分灵力。
我拿出寒冰蛟和烈火蛟的内丹,一手握一颗,同时吸收其中的灵力。两种截然相反的灵力在经脉中碰撞,疼得我直冒冷汗,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灵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姐姐,”殷无邪在旁边小声说,“你是不是很疼?”
“不疼。”
“你的眉毛皱在一起了。”
“天生的。”
“……姐姐,你嘴硬的样子也好看。”
“闭嘴,养伤。”
“好。”
他乖乖地闭上了嘴。
荒原上的风呼呼地吹着,把血腥气吹散了一些。远处的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橘红色的光映在黑色的岩石上,像是一幅苍凉的画。
两头妖王的尸体趴在不远处,血流成河。
我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调息。
殷无邪靠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狗。
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落在我身上——那种温热的、带着崇拜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什么都记不得,明明弱得像个蚂蚁,明明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就是不走。
就是要挡在我前面。
就是要在差点被火烧死之后,还笑着说“姐姐不用管我”。
我沈惊鸿这辈子,从来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但今天,我欠他一条命。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也许永远都还不了。
“姐姐,”他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又怎么了?”
“我刚才挡那一下,不是因为想让你欠我什么。”
“我知道。”
“我就是不想让姐姐受伤。”他说,“姐姐的伤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多了。”
沉默了很久。
风把他的话吹散在夕阳里。
我没有回答。
但我握着霜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万妖荒域的第二夜,比第一夜更冷。
我和殷无邪挤在那块岩石后面,分享着一件烧焦的外袍和一颗还算完整的疗伤丹药。
我没有赶他走。
不是因为我变了。
是因为我发现,这个人——无论我怎么冷脸、怎么恶语相向——都不会离开。
既然赶不走,那就先用着吧。
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闭上眼睛,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沉入了短暂的、没有噩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