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台球桌送我回高三

傍晚六点半，旧城区的“夜来香台球厅”像一块被时间啃噬的蛋糕，灯光昏黄，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乱转。
九张球桌拼成“回”字形，绿色绒布被烟头烫出褐色的疤。
张纳川缩在最里侧的那张“三号台”，像被世界遗忘的棋子——白T恤领口洗得发毛，牛仔短裤的口袋破了口，露出一张皱巴巴的食堂饭卡。
“最后一颗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淹没在隔壁桌的哄笑里。那里围了七八个社会青年，烟头的红光在指缝间明灭，像嘲笑他的眼睛。
张纳川俯身，球杆架在拇指与食指之间。他技术一般，却迷恋这种“啪”一声后球体四散的爽脆——仿佛也能把憋闷的人生击碎。
杆头刚要碰到白球，楼上突然传来“刺啦”一声木板断裂的脆响。
他抬头，瞳孔里映出一块急速放大的黑影——那是二楼库房闲置的整张台球桌，四条腿朝天，像翻倒的巨兽。
“让开——”有人尖叫。
张纳川想躲，可脚像被钉在地板。时间被拉成粘稠的糖浆，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砰、砰、砰！
下一瞬，胸腔被万吨钢板砸中，肺里的空气瞬间炸成白雾。剧痛像电流从锁骨涌向小腹，他整个人被折叠进黑暗。
……
“血压60/40，准备肾上腺素！”
“静脉通路建立不了，他锁骨塌了！”
救护车的蓝色灯光扫过张纳川半睁的眼，像深海里诡异的闪电。
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雾气一层层浮现又消失。他听见医生遥远的声音，也听见自己更遥远的心声——
原来快死的时候，连孤独都会放大。
小学春游，全班合照，他站在最边缘，洗出来后自己只剩半张脸；
初中元旦晚会，他鼓了三次掌，没人注意他指节上的冻疮；
高三毕业聚餐，他端着果汁想敬大家，却发现没留他的座位……
记忆像被救护车甩在后面的霓虹，一格格褪色。
“如果……还能再来一次……”
血腥味淹没口腔，他拼尽最后力气，把誓言刻进大脑——
“老子要当个大傻逼！越蠢越好！只要能被看见！”
心电监护发出长而直的“滴——”。
黑暗收拢，世界关灯。
……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像钢针挑开脑仁。
张纳川猛地坐起，额头“咚”地撞在上铺铁栏。疼痛清晰而真实，他却在狂喜——死人不会疼！
“喂，你鬼压床啦？”对面铺传来嘟囔。
张纳川怔住。这声音好熟悉啊，紧接着他环顾四周：墨绿色铁皮火车，窗外成片金黄油菜花，阳光像蜜一样淌进来；车厢顶挂着“2018年新生专列”红幅。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2018年9月1日07:28。
他重生了，回到奔赴大学报到的火车。
狂喜、恐惧、庆幸像三股洪水撞在胸口，张纳川几乎干呕。列车长吹哨，乘务员推着小车叫卖：“瓜子花生矿泉水，脚收一下。”
熟悉到发腻的广播音乐《走在铁路旁》响起。他捏了一下大腿，疼得龇牙，却笑出了声——
“这一回，我要轰轰烈烈当傻逼！”
笑声惊动邻座，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他不在乎，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耸动。
指缝间，一滴热泪滚下来，砸在牛仔裤上，在给过去的自己举告别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