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她是光
展览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宋跃飞在宋家的餐桌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我拿到伦敦艺术大学的offer了。”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她妈第一个反应过来:“伦敦?那么远?”她爸放下筷子:“去多久?”“一年半,读个硕士。”宋跃飞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别担心,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宋跃洲靠在椅背里,面无表情地说:“钱够不够?”
“够。”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她妈红了眼眶,但没有拦她。宋家的女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权利。
宋跃飞把这个消息告诉樊安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一人捧着一杯奶茶。夕阳正在下沉,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的货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
樊安沉默了很久。“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号。”
“去多久?”
“一年半。”樊安低着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珍珠,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你要给我寄明信片。”宋跃飞看着她,看着这张她认识了一年多的脸。从最初的苍白、疲惫、布满泪痕,到现在的白皙、红润、带着健康的暖意。樊安的眼睛还是像林间小鹿一样干净清澈,但不再有雾了。那里面的光,是她一寸一寸点亮的。
“好。我给你寄。每一张都写满字。”
“不许只写‘你好吗’三个字。”
“我写一千字,够不够?”
“不够,两千字。”宋跃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伸手揽住樊安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个人在江边的长椅上靠在一起,面前是波光粼粼的江面,身后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秋天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桂花树的甜香。
“樊安,你要记住一件事。不管我在不在江城,你都是值得被爱的人。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是樊安,你是你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对,好几个人——把你放在心上。不是因为你像谁,只是因为你是你。”樊安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知道。你已经教会我了。”宋跃飞笑了,笑得很满意。
“那就好。”
她们在江边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完全沉下去,坐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奶茶喝完了,杯子空了,但谁都没有说要走。最后是宋跃飞的手机响了,她妈打来问回不回家吃饭。
宋跃飞说“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伸手把樊安也拉了起来。
“走吧,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
“你妈做的番茄炒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妈。”两个人沿着江边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十号那天,宋跃飞走得很洒脱。
她没有让全家人去送,只带了樊安。两个人在机场的出发大厅里,面对面站着。
宋跃飞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又利落。
樊安站在她对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给你在飞机上吃的。三明治、水果、还有一块蛋糕。”宋跃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牌子的蛋糕?”
“因为每次我去你家,冰箱里都有。我又不是瞎子。”宋跃飞笑出了声。她把纸袋放进背包里,然后张开双臂,抱了抱樊安。
樊安也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感谢、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温暖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到了给我发消息。”樊安的声音闷闷的。
“好。”
“不许只发‘到了’两个字。”
“我发一千字。”
“不够,要两千字。”宋跃飞松开她,退后一步,笑了
。那个笑容明亮得像江城的阳光,温暖、坦荡、毫无保留。“樊安,你是我见过最酷的人。好好生活,等我回来。”说完,她转身走进安检口。
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需要。因为她知道,她还会回来。她知道,樊安会好好的。她知道,那本破小说里写的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银耳羹是热的,她的妈妈是真实的,她的大哥转了零花钱,她的朋友在安检口外面等她回来。这些东西,几页纸定义不了。
樊安站在原地,看着宋跃飞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后面。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混入了人群,但她还是能看到,因为宋跃飞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像一阵风。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樊安才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一片。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出了机场大厅。
外面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架飞机在云层中拉出白色的尾迹。她不知道哪一架是宋跃飞坐的,但她对着天空挥了挥手,小声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宋跃飞在飞机上坐定,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消息,是樊安发的。
“你忘了拿那把伞。印小猫的那把。我给你收着了,等你回来还你。”宋跃飞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打了几个字,在飞机滑行前发了出去。
“那把伞不用还了。送你了。”飞机起飞,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宋跃飞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早晨,她端着银耳羹,对妈妈说“我觉得我特别幸福”。
那时候她以为幸福就是被爱。现在她知道了,幸福不只是被爱,还是有能力去爱别人。她爱樊安。不是爱情,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纯粹的、不图回报的喜欢。就像看到一朵花,想给它浇水;看到一颗星星,想告诉它“你真亮”。
就是这样。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行。宋跃飞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伦敦的街头,雨刚停,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樊安。配文是:“伦敦的鸽子没有江城的好看。”秒回:“你骗人。”她笑了,笑得很大声,惊飞了广场上一群鸽子。
樊安回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地铁回自己的公寓,路过宋家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没有亮。宋跃飞不在。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米白色的房子。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路灯还亮着,门廊下的铜质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她站在路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公寓,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那盆绿萝,旁边是那张卡片——“欢迎来到这个故事。你不是配角。”
她拿起卡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几个字:“今天,跃飞走了。她说一年半就回来。我相信她。”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不知道伦敦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宋跃飞有没有平安落地,不知道她会不会习惯那边的天气和食物。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会等。
她会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画画,好好吃饭。等宋跃飞回来的时候,她要让她看到一个更好的樊安。不是因为她欠宋跃飞什么,是因为她想让宋跃飞知道——你对我的好,没有白费。我变成了你希望我变成的样子。不,是我变成了自己想变成的样子。
而这一切的开始,是那束洋甘菊,是那句“你不是配角”,是那个雨夜递过来的一把印着小猫的伞。手机震了一下。
宋跃飞发来一条消息:“到了。伦敦在下雨。我想念江城的阳光。”樊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她打字回复:“江城的阳光也想念你。”发出去之后她自己觉得这句话有点傻,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宋跃飞秒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樊安,你学会说肉麻话了,进步很大。”樊安笑着把手机放在桌上,拉上了窗帘。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的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宋跃飞的声音——“樊安,你不是一个人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着,慢慢地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夜无梦。
三个月后,樊安收到了一张从伦敦寄来的明信片。
正面是泰晤士河的夜景,背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左上角一直写到右下角,连缝隙都没放过。“樊安,伦敦的天气真的很差,十天里有八天在下雨。但博物馆真的很好,我这周去了大英博物馆,看到了罗塞塔石碑,想到了你。你最近画画了吗?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周老太太的馒头还认不认识你?
我妈前天打电话说想你了,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我哥又给你转钱了吗?他要是转了你就收着,他的钱不花白不花。我给你买了一条围巾,羊绒的,很软,寄回去了,你记得收。伦敦的鸽子真的很肥,但我觉得没有江城的可爱。我想你了。等我回来。”
樊安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夹在了那张卡片的旁边。她打开手机,给宋跃飞发了一条消息。
“明信片收到了。两千字,你超了。”宋跃飞秒回:“超了的部分算赠品,不收钱。”
樊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城的秋天,银杏叶又黄了,落了满地。她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新画布上画下了第一笔。是一束花。洋甘菊。她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片花瓣都反复修改。她想把这束花画好,画到最好,然后寄给伦敦的那个人。
画布的右下角,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献给把我从配角变成主角的人。”
窗外的阳光落在画布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落在那个人的名字上。
宋跃飞,你是光。
而我是被光照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