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尾声
那天早上,宋跃飞带樊安去吃了江城最好吃的豆皮。
小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口用了二十多年的铁锅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豆皮外皮煎得金黄酥脆,糯米软糯,馅料里裹着香菇、笋丁和肉末。樊安吃了两块,宋跃飞吃了三块,两个人撑得靠在塑料椅子上不想动。
“好吃吧?”宋跃飞满意地拍了拍肚子。“好吃。”
宋跃飞站起来扫码付了钱,“走吧,带你去基金会看看。”宋氏集团的艺术基金会在江城文化产业园里,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外面爬满了常春藤,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秋天叶子正黄,落了满地。
前台是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看到宋跃飞进来立刻站起来:“宋小姐好。”“这是我朋友樊安,今天来面试的。你带她上去找李总监,我先走了。”
她转头看着樊安笑了笑:“别紧张,李总监人很好。面试完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轻快。
面试比樊安想得顺利得多。李总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很温和。她看了樊安的简历,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合上文件夹笑了笑:“宋小姐跟我提过你,说你做事很细心。我们这里正好缺一个项目助理,你要是觉得合适,下周就可以入职。”
樊安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李总监,我会努力工作的。”走出基金会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院子里的银杏叶在风中旋转着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她站在树下给宋跃飞发消息:“面试过了,下周入职。”
宋跃飞秒回:“我就说吧!你在那等着,我来接你,中午吃火锅庆祝。”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每一帧都是明亮的。
樊安在基金会的工作比她想的好太多。同事友善,领导专业,没有人莫名其妙地冲她发脾气,没有人让她加班到深夜。她每天早上九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她负责的工作是整理艺术家的资料、协助策展、写活动文案,每一样都是她擅长的。
她租了宋跃飞帮她找的那套房子,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好得不像话,离宋家走路只要十分钟。房东老太太姓周,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养了一只柯基叫“馒头”。
樊安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馒头摇着尾巴扑过来舔了她的手,周老太太笑着说:“它喜欢你,你租这儿吧。”樊安就租了。搬家那天,宋跃飞帮她把行李从宋家搬过去,两个人在新家里拆箱子、挂衣服、摆书。忙到傍晚累得瘫在沙发上,外卖到了都不想动。
“樊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宋跃飞躺在沙发另一头。“先把工作做好,攒点钱,以后也许能去学个画画。我小时候挺喜欢画画的,但是孤儿院没有条件。”
宋跃飞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那就学。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美术老师,改天介绍给你。”樊安笑了:“你认识的人怎么什么都有?”
“因为我是宋跃飞啊。”宋跃飞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两个人都笑了。樊安开始学画画,每周三晚上去老师那里上一节课,周末在家练习。
第一幅完整的作品是一朵向日葵,画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拍了照片发给宋跃飞,宋跃飞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我要把这幅画裱起来挂在我家墙上!”
樊安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周末去宋家吃饭的时候,那幅向日葵真的被裱在了画框里,挂在宋跃飞房间的墙上。宋妈妈看到了还专门夸了一句:“画得真好,樊安你有天赋。”
顾衍之是在樊安离职半个月后彻底死心的。
他找过她,不是因为他爱她,是因为他不习惯。
他给樊安发过消息,没有回复。他让人查过她的去向,查到她在宋氏集团的艺术基金会工作,住在宋家附近的一个小区。
他亲自去过一次,站在宋氏文化产业园的门口,被保安礼貌地拦下了。
保安打了电话上去,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樊安小姐说她不认识您,不方便见面。”顾衍之站在门口,秋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一地。
他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小楼,常春藤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拿出手机给宋跃飞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樊安在你那里?”这一次宋跃飞回了,只有一个字:“嗯。”顾衍之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让她回来。”宋跃飞这次回得快多了:“她不想回。顾衍之,放手吧。你不配。”
这是宋跃飞回他的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消息。顾衍之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宋跃飞说的是真的。他不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文化产业园的大门,门口停着他的黑色迈巴赫。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一个字:“走。”
车子驶出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小楼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他不知道的是,四楼的窗户后面,樊安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驶远。
她没有告诉宋跃飞顾衍之来过,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拉上了窗帘。回到工位上继续整理艺术家的资料,电脑屏幕上是一幅画的介绍——莫奈的《睡莲》。
她敲下最后一行字,保存,发送给李总监审核。然后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释怀,只是因为当一个人的生活足够充实的时候,过去那些让人难过的事情会自然而然地变小,小到像窗外飘过的一片银杏叶,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半年的时间像一条河,无声无息地流过。
樊安在基金会转了正,成了正式的项目助理。她参与策划的第一个展览在春天开幕,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整理资料、协调艺术家、撰写文案的一场水彩画展。
开幕式那天来了很多人,宋跃飞捧着一大束向日葵站在展厅门口,笑得比花还灿烂。“恭喜你!”宋跃飞把花塞到她怀里,然后抱了抱她,“你是最棒的策展助理!”樊安抱着那束向日葵,站在自己的第一场展览面前,看着墙上那些画,看着来来往往的观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还站在顾氏大楼的台阶上,抱着一束洋甘菊,卡片上写着“你不是配角”。那时候她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拐向哪里,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你好。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叫宋跃飞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向日葵,金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缩小了的太阳。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但宋跃飞对她的爱从来不沉默。宋跃飞把“我喜欢你”挂在嘴边,把“你值得”写在卡片上,把“我家就是你家”变成现实。她不说沉默的爱,她让爱震耳欲聋。
樊安抱着花转过身,看到宋跃飞正站在展厅门口跟一个艺术家聊天,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从玻璃门涌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樊安看着那个画面,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低下头给宋跃飞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宋跃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隔着满屋子的人群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宋跃飞笑了,冲她比了一个心。
樊安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向日葵走进了展厅深处。
画展很成功,很多人说“这个展览办得真好”。樊安站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是一个配角了。她是这场展览的策展助理,是她自己人生的主角。
而那个让她相信这件事的人,正在展厅的另一头吃茶歇,嘴角沾了蛋糕奶油,自己浑然不觉。樊安笑着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你嘴上有奶油。”
“哪儿?”宋跃飞用纸巾胡乱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樊安伸手帮她把嘴角的奶油擦掉了,动作很轻,像擦掉画布上多余的一笔颜料。宋跃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走吧,请你吃大餐,庆祝你第一个展览。”
“你不是说要减肥吗?”
“明天再减。”宋跃飞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展厅。外面的阳光很好,春天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像棉花。
樊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宋跃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