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废脉少年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青云宗外门的钟声已经敲了三遍。
秦墨从柴房的草铺上坐起来,肩膀和后背的酸痛让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停顿,迅速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门的杂役弟子住处在宗门最边缘,紧挨着伙房和柴房。秦墨住的那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因为特殊待遇,是因为其他杂役弟子都不愿意跟他住。一个天生废脉的人,谁沾上谁倒霉。这是外门流传了很久的说法。
他走到水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凉,刺激得他整个人清醒过来。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岁,五官清秀但瘦削,眼窝有些凹陷,眼神却很亮。
“秦墨,你今天去劈柴。西边那堆全劈完,劈不完没有午饭。”一个管事模样的弟子走过来,丢下一把生锈的斧头。
秦墨接住斧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三年。劈柴,挑水,清理杂物,搬运药材。外门杂役弟子的活计他全都干过,而且干得比任何人都多。不是因为他勤快,是因为那些最脏最累的活总会被分到他头上。
西边的柴堆很大,全是粗壮的松木,每根都比秦墨的大腿还粗。他抡起斧头,一斧一斧地劈下去。斧刃钝了,劈起来很费力,每一斧都要用尽全力。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木柴上很快就干了。
干了不到一个时辰,身后传来脚步声。秦墨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哟,废脉还挺卖力。”
说话的人叫赵鸿,外门执事弟子,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绿的玉佩。他身后跟着三四个跟班,一个个面带嘲弄地看着秦墨。
秦墨没有回应,继续劈柴。
赵鸿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劈好的木柴,用脚尖踢了踢。
“就这么点?干了半天才劈这么几根,你是在偷懒吧。”
秦墨停下斧头,抬起头看了赵鸿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从卯时到现在,一个时辰,我已经劈了四十七根。”
赵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秦墨会回嘴。他身边的跟班立刻开口:“废脉还敢顶嘴?赵师兄说他偷懒就是偷懒。”
“就是,一个废物还敢数自己劈了多少根,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秦墨低下头,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干脆。
赵鸿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他本来是想看秦墨求饶或者生气的样子,但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不说话,不反抗,也不低头。就是那种沉默,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
“秦墨,我让你做的另一件事呢?”赵鸿换了个语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恶意。
秦墨的动作停了一下。
“妖兽圈那边的粪便,今天该清理了。”
秦墨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妖兽圈的粪便,那是整个外门最脏的活。妖兽排泄物气味刺鼻,而且含有微量毒素,接触久了会让皮肤溃烂。以前负责这个活的人是个犯了错的弟子,干了三天就跑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接。
“劈完柴就去。”秦墨说。
赵鸿笑了,笑得很满意。
“这才对嘛。杂役弟子就要有杂役弟子的样子,什么活该干,什么活不该干,心里要有数。”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今天必须清理完,明天有长老来巡视,妖兽圈那边不能有味道。”
秦墨没有回答。
斧头再次落下,松木从中间裂开,碎屑飞溅。
赵鸿走了之后,那几个跟班也散了。秦墨一个人把剩下的柴全部劈完,又码整齐,堆在柴房的墙角。然后他去井边洗了手,拿起一把铁锹和一个木桶,往妖兽圈走去。
妖兽圈在外门的最北边,靠近后山的山脚。圈里养着几头低阶妖兽,是供内门弟子练习御兽术用的。这些妖兽虽然阶位不高,但排泄物确实很臭,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
秦墨戴上麻布手套,开始清理。铲粪,装桶,运到远处的化粪池,倒掉,再回来继续。一桶一桶,来回走了十几趟。手上的麻布手套很快被浸透,那些带毒的液体渗进皮肤,火辣辣的疼。
他没有停下来。
等到全部清理完,太阳已经偏西了。秦墨把工具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去伙房领了今天的饭。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他端着碗回到柴房,坐在草铺上,一口一口地吃。馒头很硬,菜汤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吃完饭后,秦墨没有休息。他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外门的弟子们都回了各自的住处,才悄悄起身,从柴房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处断崖,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崖下是一片乱石堆。这个地方偏僻,平时不会有人来。
秦墨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闭上眼睛。
他体内有八条主经脉,这是每个修炼者都必须打通的灵脉通道。普通人天生至少有三四条是通畅的,资质好的可能有五六条,天才级别的往往七八条全通。
秦墨一条都没有。
八条经脉全部堵塞,一丝灵力都无法运转。这是青云宗立宗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废脉。据说他刚被送上山的时候,负责检测的长老看了一眼就摇头,说他能活着长大已经是奇迹。
但他不甘心。
三年来,他每天晚上都来后山修炼。明知不可能,还是不肯放弃。他试过所有能找到的功法,从最低等的入门心法到据说能逆天改命的残篇秘籍,没有一种能在他体内产生哪怕一丝灵力。
今天也一样。
他按照入门心法的口诀,引导天地灵气进入体内。灵气在经脉入口处徘徊,像水流遇到了堤坝,怎么也冲不进去。他咬着牙,强行将灵气往经脉里推,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疼。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体内搅动。那种疼痛从经脉入口开始,沿着原本应该有通道的地方蔓延,一直钻到骨头里。
秦墨没有松劲,继续催动心法。
灵气越聚越多,在经脉入口处形成了一团乱流。那些乱流无处可去,开始在体内乱窜,冲击内脏和骨骼。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落在面前的石头上,暗红色,触目惊心。
秦墨睁开眼睛,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依然平静。
又失败了。
三年来的第几次,他已经记不清了。每次都是这样,冲脉,失败,吐血,然后回去睡觉,第二天继续。像一个永远打不破的死循环。
他站起身,准备回去。就在这时,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痛,不是痉挛,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在丹田位置转了一圈,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墨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仔细感受体内的变化。但那股热流再也没有出现,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他伸出手看了看,掌心什么也没有。体内的经脉还是堵塞的,灵力还是没有,一切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可能是幻觉。
秦墨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拿起地上的碗,转身下山。
回到柴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没有点灯,摸黑躺到草铺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体内的那个东西,那股热流,到底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感觉。三年来他无数次修炼,无数次失败,无数次吐血,但体内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今天,是第一次。
秦墨把手放在丹田位置,感受着那里的温度。什么也没有。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觉。他在等,等那股热流再次出现。
窗外有虫鸣声,断断续续,像在试探什么。
秦墨躺在草铺上,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处,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慢,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压在那张窄小的草铺上,压在这间破旧的柴房里,压在这个没有人看好他的地方。
体内的热流再也没有出现。
但秦墨不急。
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