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码头夜袭
晚上十一点,青港码头。
废弃的三号泊位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生锈的龙门吊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剪影。海水拍打水泥岸壁的声音单调而沉闷,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和铁锈味,偶尔还能闻到油污的刺鼻气息。
顾屿深把车停在距离码头两百米外的废弃仓库后面,熄火,关灯。车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远处的灯塔规律地扫过,光束在车窗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留下一片更深的黑暗。
副驾驶座上,苏清月正在检查一个小型手电筒。她今天穿了深色运动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但眼神里的锐利丝毫未减。
“你确定那个调度室还在?”她低声问。
“二十年前在,现在应该还在。”顾屿深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强光手电和一把多功能刀,“码头废弃后,这些建筑没人拆,也没人管。”
他们之所以今晚冒险来这里,是因为下午得到的新线索。
苏清月通过她父亲的老关系,找到了一位当年在码头工作的老工人。老人已经七十多岁,记忆力时好时坏,但在反复询问下,他含糊地提到了一件事:
“二十年前……五月二十二号晚上……我值班……看见林女士……就是顾家那个……她去了三号泊位的调度室……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什么东西?”苏清月当时追问。
“看不清楚……像是个小盒子……或者信封……”老人眯着眼睛回忆,“然后她就走了……沿着码头往东走……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再问细节,老人就摇头说记不清了。但“调度室”和“小盒子”这两个关键词,已经足够让顾屿深决定亲自来一趟。
母亲那晚来这里,显然是为了取东西。而她在调度室里拿到的东西,很可能就是王淑芬交给她的证据——那个U盘和顾长风的信。
问题是,她拿到证据后,为什么没有立刻离开?为什么要沿着码头往东走?那里是更偏僻的区域,几乎没有人。
除非……有人在等她。
“准备好了吗?”顾屿深问。
苏清月点点头,把手电筒别在腰间的卡扣上。
两人推开车门,迅速没入夜色。码头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的灯塔和城市天际线的微光提供些许照明。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石、铁屑和腐烂的木板,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三号泊位位于码头最西端,曾经是卸运大型机械的专用泊位,后来因为水深不足被废弃。调度室在泊位尽头,是一栋砖混结构的二层小楼,外墙的红砖已经剥落大半,窗户玻璃没有一块完整的。
顾屿深走在前面,用手电筒扫视地面。光束划破黑暗,惊起几只躲在阴影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逃窜。
“这里。”他低声说,指了指调度室的门。
木门虚掩着,门轴已经锈死,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内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能看到飞舞的灰尘和蛛网。
一楼是调度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歪倒的桌椅和散落的文件。墙上的黑板还留着模糊的字迹,写着船舶编号和到港时间——都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顾屿深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上。柜门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分头找。”苏清月说着,走向左侧的办公室。
顾屿深上到二楼。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二楼有几个小房间,看起来是值班室和休息室。其中一间的门上还挂着名牌:“调度长室”。
他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个文件柜,一张单人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块发霉的床板。桌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但顾屿深注意到,桌子正中央有一块区域灰尘较薄,像是最近有人碰过。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看。在桌子腿和墙壁的夹角处,他看到了几处新鲜的刮痕——不是生锈的痕迹,而是金属摩擦水泥留下的浅白色印记。
有人移动过这张桌子。
顾屿深用力将桌子移开。桌子很重,但底部的滑轮居然还能转动,只是发出刺耳的噪音。桌后露出墙壁,墙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他用手敲了敲——声音空洞。
是夹层。
他沿着墙壁摸索,在离地一米高的位置,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用力一推,砖头向内陷进去,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
顾屿深的心跳加快了。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铁盒,很轻,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晃动。盒子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细铁丝缠绕着。
他解开铁丝,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U盘,也没有信,只有两样东西:一把钥匙,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钥匙是普通的黄铜钥匙,没有任何标记。纸条展开,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很匆忙:
小深,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接近真相了。钥匙是滨海银行0739号保险箱的,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你要的东西。但记住,在你准备好之前,不要打开。有些人一直在看着,一直在等着。妈妈爱你。
纸条下方还有一个日期:2003.5.22。
母亲写下这张纸条的日子,就是她来码头的那天晚上。也就是说,她拿到证据后,并没有带在身上,而是存进了银行保险箱,然后留下了这个线索。
但她为什么要把线索藏在码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除非……她不信任身边的人。不,不仅仅是身边的人,她可能连银行都不完全信任。把钥匙藏在码头,把密码设置成他的生日,这样即使有人找到了保险箱,没有钥匙也打不开;有人找到了钥匙,不知道密码也打不开。
双重保险。
顾屿深小心地把钥匙和纸条收进口袋。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苏清月的声音,更像是……脚步声。
他立刻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可能四个。
没有交谈声,只有鞋子踩在楼梯上的细微声响。这些人训练有素。
顾屿深悄然后退,躲到门后的阴影里。调度长室的门是向内开的,门后有一小块空间,刚好可以藏一个人。
脚步声停在了二楼走廊。手电筒的光束从门缝下扫过。
“分头搜。”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很陌生。
顾屿深握紧了手中的多功能刀。刀不大,但足够锋利。他在黑暗中计算着对方的站位——一个人去了对面的房间,两个人往这边走来。
门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房间,先从门口照向桌子,然后转向文件柜,最后……转向门后。
顾屿深在对方转过来的瞬间动了。
他没有攻击持手电筒的人,而是扑向后面的那个——通常后面的人才是真正的威胁。黑暗中,他精准地撞在对方胸口,同时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持刀抵在对方颈动脉上。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被制住的人身体一僵,果然没动。但前面那人已经反应过来,手电筒猛地照向顾屿深,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了什么东西——在光束反射下,顾屿深看到了金属的冷光。
是枪。
“放开他。”持枪的人声音冰冷。
顾屿深没有放开,反而把刀压得更紧:“你们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持枪者慢慢靠近,“把东西交出来,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什么东西?”
“你刚找到的东西。”
顾屿深心中一惊。这些人知道他找到了铁盒。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监视码头,或者说,他们知道母亲在这里藏了东西,所以守株待兔。
“我没有——”
他的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紧接着是苏清月的喊声:“顾屿深!快跑!”
持枪者瞬间分神,枪口下意识地转向门口。
就是这一瞬间。
顾屿深猛地将手中的人推向对方,同时蹲身翻滚,躲到桌子后面。枪响了,装了消音器,声音沉闷,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水泥碎屑。
“走!”苏清月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铁管,狠狠砸向持枪者的手腕。
枪脱手飞出,顾屿深扑过去捡起,但另一个人已经从对面房间冲出来,手里也拿着枪。
“走楼梯!”苏清月拉着顾屿深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是破的,没有玻璃。顾屿深回头看了一眼,至少四个人在后面追来。他毫不犹豫地跳出窗户——二楼不高,下面是堆放的废弃轮胎,起到缓冲作用。
落地,翻滚,起身。苏清月紧跟其后,动作同样利落。
“这边!”她拉着顾屿深跑向码头的集装箱堆放区。
黑暗中,集装箱像巨大的迷宫,通道狭窄曲折。两人在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狂奔,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分开走!”顾屿深说,“他们目标是我!”
“不行!”苏清月的声音很坚决,“在一起才有机会!”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死路——三只集装箱堆成品字形,堵住了去路。
顾屿深停下脚步,举起了枪。苏清月躲到他身后,从腰间抽出那根铁管。
追兵到了,四个人,呈扇形围上来。手电筒的光束锁定了他们。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人说,声音还是那个低沉的男声。他摘下了面罩——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方脸,平头,左边眉骨有道疤。
顾屿深认出了他。照片上的那个人,刘峰,外号阿峰。
“周蕙派你来的?”顾屿深问。
阿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东西。”
“我可以给你。”顾屿深说,“但你要告诉我,二十年前,是不是你把我母亲推下海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假象。
阿峰的表情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顾屿深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愧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峰的声音有些僵硬,“把东西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不是顾屿深,也不是苏清月,而是……第三个人。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集装箱顶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手里拿着一把弩——不是枪,是弩,箭已经在弦上。
“你是谁?”阿峰厉声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抬起了弩,箭尖指向阿峰。
气氛僵持了。
顾屿深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是谁?是敌是友?如果是敌人,为什么不攻击他?如果是朋友,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数到三,”黑衣人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机械而冰冷,“你们不走,我就放箭。一。”
阿峰看了看黑衣人,又看了看顾屿深手中的枪,显然在权衡。
“二。”
“走。”阿峰终于下了命令。
四个人慢慢后退,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
顾屿深仍然举着枪,警惕地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从集装箱上跳下来,落地轻盈无声。他走向顾屿深,在距离三米处停下。
“钥匙在口袋里,纸条上有字,仔细看。”黑衣人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顾屿深上前一步,“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集装箱迷宫中。
码头上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海风和海浪的声音。苏清月松了一口气,铁管从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
“你没事吧?”顾屿深收起枪,转向她。
苏清月摇了摇头,但脸色有些苍白:“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顾屿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和纸条,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
纸条上,母亲的字迹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0739保险箱在分行,密码0729+生日。小心周。
0729+生日?
顾屿深愣住了。密码不是他的生日,而是0729加上他的生日?0729是顾长风立遗嘱的日子,为什么母亲要用这个数字作为密码的一部分?
还有最后两个字:小心周。
周,当然是周蕙,或者周家。但为什么特意写在这里?除非……母亲知道,如果这张纸条被人看到,“周”可能会被联想到其他方面,所以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
“钥匙和纸条都在,”苏清月说,“但那个人怎么知道纸条上有字?他看过?”
“可能。”顾屿深收起东西,“也可能……他就是当年帮我母亲藏东西的人。”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沉默了。
如果黑衣人是母亲的朋友,为什么要蒙面?为什么要用变声器?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除非……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会有生命危险。
“先离开这里。”顾屿深说,“阿峰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格外警惕,但再也没有遇到任何人。回到停车的地方,车子完好无损,周围也没有异常。
上车,发动,驶离码头。直到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顾屿深才真正松了口气。
“直接回家吗?”苏清月问。
“不,”顾屿深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半,“去一个地方。”
“哪儿?”
“滨海银行分行。”
苏清月睁大眼睛:“现在?银行早就关门了。”
“我知道。”顾屿深说,“但我想看看那个保险箱在哪里,周围环境怎么样。”
苏清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提前踩点,为取东西做准备。
滨海银行分行位于市中心的老城区,一栋三层的老建筑,花岗岩外墙,拱形窗户,典型的民国时期风格。周围是商业区,但夜晚很安静,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顾屿深把车停在街对面的小巷里,两人透过车窗观察。
银行正面有监控,侧面和后面也有。门口有保安亭,里面亮着灯,能看到一个保安在打瞌睡。
“防守很严。”苏清月低声说。
“毕竟是银行。”顾屿深的目光扫过整栋建筑,“保险库在地下室,0739号保险箱……需要预约才能进入。”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取?”
“等调查组的结果出来。”顾屿深说,“如果那八千万的事情能牵制住顾霆轩和周家,我们就有机会。”
苏清月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黑衣人……他说‘小心周’,但纸条上本来就写了‘小心周’。他是提醒我们注意纸条上的字,还是说,除了周家,还有其他姓周的人要小心?”
顾屿深皱起眉。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周家当然是指周蕙和周国栋。但除了他们,还有谁?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周敏,那个在董事会上支持顾霆轩的女董事,周蕙的堂妹。
还有……财务副总监张雯说过,李明经常和“周总”通电话。她当时以为周总是顾霆轩,因为顾霆轩的母亲姓周。但如果……如果不是顾霆轩呢?
如果李明真正听命的人,是周家的其他人呢?
“我需要查一查周家的人际关系。”顾屿深说,“特别是那些在顾氏集团里担任职务的周家人。”
“我可以帮你。”苏清月说,“苏家和周家算是远亲,我小时候见过几个周家的人。”
“好。”顾屿深最后看了一眼银行,启动车子,“先送你回家。”
车子驶入深夜的街道。路灯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光带,车厢内忽明忽暗。苏清月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今天谢谢你。”顾屿深忽然说。
苏清月睁开眼睛:“谢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在楼下制造动静,我可能已经被抓住了。”
“如果你不把我推开,我可能已经被打死了。”苏清月转过头看着他,“所以扯平了。”
顾屿深笑了笑,很短暂,但确实是笑。
“那个黑衣人,”苏清月继续说,“你觉得他会是谁?”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周蕙的人,也不是顾霆轩的人。否则他可以直接抢走钥匙,或者杀了我们。”
“那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也许……他也在查二十年前的真相。”顾屿深说,“也许,他和我们一样,有亲人死在那场阴谋里。”
苏清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父亲死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解脱。”
她顿了顿:“后来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本日记。里面写了很多关于顾家的事,关于顾长风,关于你母亲,关于周蕙。最后一页,他写:‘我知道得太多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但如果我死了,清月,你要活下去,要活得比谁都好。’”
顾屿深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车速。
“所以我活着,”苏清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且我要查清楚,是谁杀了我父亲,是谁害死了林姨,是谁让那么多人不明不白地死去。”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十字路口空荡荡的,只有信号灯在寂静中变换颜色。
“我们会查清楚的。”顾屿深说。
“一定。”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穿过沉睡的城市,驶向苏清月住的公寓。
送她到楼下,顾屿深没有下车。
“明天见。”苏清月说。
“明天见。”
看着她走进楼门,电梯上行,顾屿深才重新发动车子。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Alex的电话。
“我需要你查几个人。”他直接说,“周蕙的所有亲戚,特别是在顾氏集团或相关企业任职的。我要知道他们每个人的职务、背景、人际关系,还有……过去二十年的资金往来。”
“周家?”Alex有些惊讶,“这可是个大工程。”
“费用不是问题。”
“明白。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顾屿深又看了一眼银行的方向。那栋老建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母亲留下的最后秘密。
钥匙在他口袋里,密码在他脑中。
但时机还没到。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盟友。
比如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比如赵叔叔那样的元老。
比如……苏清月。
车子缓缓驶离,融入午夜的街道。后视镜里,公寓楼的灯光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转角。
但有些光,已经在黑暗中亮起。
微弱,但坚定。
就像二十年前,母亲在绝境中留下的那一点希望。
现在,那点希望在他手中。
他不会让它熄灭。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