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热炕
一夜北风,把李家村的炊烟都吹得歪向西南。
天刚麻亮,村口老槐树下就聚了几个拎尿壶的婶子,嘴里的热气比壶里的尿雾还白。
“听说了没?那两个城里丫头搬去张寡妇家了。”
“啧啧,张秋霞这回捡着便宜,听说知青有个知青也住在张寡妇家,那知青回城后没一段时间,那寡妇家两个小孩都圆润了不少!”
“哼,知青点的潮炕,倒贴我我都不去。”
议论声像风一样钻进每条胡同。
周招娣蹲在灶房门口刮鱼鳞,耳廓却支得老高。
她男人李大北是村里二等木匠,手艺半吊子,却生得肩宽腰圆,一张国字脸,被日头晒成酱紫。
此刻,他正“咔哧咔哧”刨板凳腿,木花一卷一卷飞进篱笆墙,也卷走了媳妇的心思。
“当家的,”周招娣把菜刀往案板一剁,水珠四溅,“咱也招个女知青住家来!”
李大北停刨,汗珠子顺着鬓角滚进衣领:“住家?添张嘴,你养得起?”
“笨脑袋!”周招娣左右瞄瞄,压低声音,“张寡妇肯定不会让她们白住,咱们也可以学学?再说,你弟弟大南二十八了,还光棍一条,来个女知青,同在一个屋檐,低头不见抬头见,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不给咱当媳妇?”
李大北眨巴眨巴眼,酱紫脸膛透出红光,半晌憋出一句:“高,还是娘们儿鬼点子多!”
周招娣在灶房上工,烧的是大锅饭,却留着一只眼睛专门盯人。
她盯的不是别人,正是被贬到灶房、天天拉脸的周淑兰。
这天上午,周淑兰又犯错——大伙想着她分不清菜,就让她去烧火煮饭,婶婶们洗完菜准备回来才菜,做好了就送去马上要下工的地方,结果会来,火还没烧燃,锅里的水都还是冷的。
灶房组长、村长媳妇周春桃当场开骂:“大小姐,你要是在什么都搞不好,就给我去积肥队!那里就拿着刀割草,简单,随你砍!”
周淑兰眼眶一红,脸颊上还染着锅灰,显得狼狈。
周招娣瞅准火候,笑着上前:“周姐消消气,小周同志又不是故意的。你开咱们男人也马上下工,再怎么说也也是浪费时间。你看我来烧火,咱干净把饭菜做上送去。”
一句话,既给了周春桃台阶,又给了周淑兰人情。
当晚,周淑兰便捧着搪瓷缸,主动坐到周招娣对面,边喝粥边叹气:“姐,我在这村里没个亲人,要是有个热炕头……”
周招娣等的就是这句,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粝,声音却软:“妹子,你要不嫌弃,搬去我家住!我男人兄弟多,保准护着你。”
一个星期后,周淑兰提着皮箱,踩着新雪,“哒哒哒”进了李大北家的青砖院。
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像给雪地划了两道口子,也划在了锦鲤的心头。
次日清晨,锦鲤正在想要不要研发点什么新苗,就听见院墙外有人高声说笑。
她推门,见周淑兰披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大花袄子,站在张寡妇家门口,正冲里面喊: “锦鲤妹子,别窝在那破炕了,我新家可是三开间,昨晚炕头热得我一宿没睡!”
说话间,她故意拍拍肩上的灰尘,雪花四溅,红得刺目。
张寡妇抱着洗衣盆,手足无措,望向锦鲤。
锦鲤把记录本合上,神色淡淡:“恭喜乔迁,记得把灶房钥匙交回,省得组长找。”
周淑兰被噎,嘴角抽了抽,又笑:“朱锦鲤,你就嘴硬吧!到时候求我,我还不一定帮呢!”
她转身,皮鞋踏得雪地“吱吱”响,像只开屏的孔雀,却忘了自己尾巴还夹在灶房门槛里。
午后,育苗炕空了下来。
锦鲤闩上门,拉严窗,闪进空间。
黑灵土上,她用木条隔出三块试验田:
甲区:纯黑灵土
乙区:黑灵土与本地土一比三混合
丙区:本地土(对照)
三天前同时播下的白菜籽,如今差别明显——
甲区苗高一掌,叶厚如铜钱;
乙区苗稍细,却也比丙区壮一倍;
丙区像营养不良的秃子,稀稀拉拉。
她蹲下身,用竹签拨根,只见甲区根须雪白,还挂着细小水珠——那是空间灵气凝成的“晨露”。
“要是整村都用乙区配比……”
她心脏怦怦直跳,仿佛看见无数绿色钞票从地里钻出来。
可转念,又蔫了——
现在这条件,怎么配得出这么好的土,要是搞不好被别人发现了,自己岂不是成了异类。最后的金手指都得赔进去。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一缕黑发落在黑土上,像一条分界线。
傍晚,她拖着疲惫身子回张寡妇家。
西屋炕上,张玉莲正就着煤油灯给她补袜子,见她脸色不好,忙问:“姐,苗出问题了?”
锦鲤摇头,把空间烦恼掐头去尾,只说:“试验计划理想,但是土不合适。”
张玉莲眨眨眼,忽然道:“这算什么问题,现在也不急着要苗,时间够得很,到处去挖点土不就好了,咱还缺土呢?”
锦鲤苦笑的摆摆手,“傻妮子,你不懂。”
“你不懂到手的钱飞了的感觉。”
夜里,她躺在热炕上,把一天记录的数据摊在炕桌:
黑灵土日增长量、灵气浓度、外界气温、苗高、根长……
密密麻麻,像一张隐形的网,网住她的野心,也网住李家村的未来。
窗外,雪粉无声落下,覆盖育苗炕,覆盖整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