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深山寻童
腊月二十,风停雪住,太阳像被擦亮的铜镜,高高悬在头顶。
李家村后山,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蜿蜒进林子,枯叶被晒得脆响,像一地爆开的豆荚。
张寡妇腰里别着麻绳,手里牵小儿子卫东,后头跟着一串女人:
村长夫人周春桃,胳膊上挎着竹篮;
朱锦鲤和张玉莲共抬一只空箩筐;
还有五六个村里婶子,说笑声惊起松枝上的雪粉,簌簌落下。
“今儿捡干柴,顺带给孩子们掏几个野栗子。”
张寡妇把卫东往身前拢了拢,小脸冻得通红,鼻尖却冒汗。
锦鲤抬头望天,阳光透过枝桠,斑斑驳驳落在雪地,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深吸一口带着松脂味的冷空气,胸腔里那点残余的疲惫,瞬间被晒化。
山坡平缓,走了一刻钟,众人散开。
女人们把篮子箩筐放在空地,孩子负责捡细枝,大人钻进灌木寻枯木。
卫东六岁,最是活泼,像只山雀蹦来跳去,不一会儿就攒了一小捆干枝。
他抬头擦汗,忽然瞥见不远处雪地上,两团灰影一闪——
“兔子!”
他低呼一声,眼睛亮成星星,把母亲的叮嘱抛到脑后,蹑手蹑脚追过去。
灰兔时停时跳,长尾一翘一翘,像在故意引路。
卫东越追越兴奋,脚下生风,穿过一片灌木,又越过一条结冰的小溪,再抬头,已看不见来路,也听不见大人说笑。
四周只剩风穿过松针的“呜呜”声。
他这才害怕,张嘴要喊,却见灰兔钻进一丛刺槐,再也寻不到踪影。
“娘——”
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散在雪地上,像碎掉的冰。 女人们捡得正欢,谁也没注意少了个人。
直到张寡妇把一捆枯枝拖到空地,才猛地惊觉:
“卫东?卫东!乐源,你看见你哥去哪里了没有”
四周空空,只有回声。
她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撕裂的尖:“孩呀,我的儿呀,你去哪了?”
周春桃手里的篮子“咣当”落地,栗子滚了一地。
锦鲤心口一紧,迅速把箩筐反扣,当成临时标记:“都别乱走,先原地喊!”
女人们围成一圈,齐声高呼:
“卫东——”
“东子——”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碰撞,惊起几只松鸦,黑翅膀掠过天空,却没有任何回应。
张寡妇腿一软,跪在雪地里,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冰上:
“我该死!我该死!j就好着多捡些柴火回家,怎就忘了看着我的命根子呀!”
锦鲤蹲下身,握住她肩膀,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婶子,先别急,孩子走不远,咱们分头找。”
她抬头看日头,估摸方向,迅速分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女人们像找到主心骨,立刻行动。
锦鲤和张玉莲一路往上,眼睛扫过雪地。
果然,在一丛刺槐旁,发现一行小脚印,浅浅地伸向密林深处。
“是孩子的胶鞋印,尺码小,步距短。”锦鲤蹲身,用树枝量了量,“走,顺着追。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雪面反射着幽蓝的光。
张玉莲喘着粗气,声音发抖:“姐,要是孩子掉冰窟窿……”
“不会。”锦鲤打断她,指着前方一根折断的枯枝,“看,这是人为折断,还很新鲜,卫东应该就在附近。”
她提高嗓音,双手拢在嘴边:“卫东——姐姐给你带糖啦——”
风把声音送出去,又送回来,带着细微的“呜呜”回响。
忽然,一声压抑的抽泣,从前方灌木后传来。
卫东缩在一棵倒木旁,小脸冻得青白,眼眶里蓄满泪,却不敢哭出声。
看见锦鲤,他“哇”地扑过来,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乖,不怕,姐姐在。”锦鲤蹲下身,把孩子搂进怀里,顺手把兜里仅剩的两颗水果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甜味化开,卫东的哭声渐渐变成打嗝。
张玉莲脱下自己的围巾,把孩子脑袋包得只露眼睛,背起他就走。
雪深,她深一脚浅一脚,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东子,你可吓死我们了!”
回到空地,日头已偏西。
张寡妇看见儿子,扑上去,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又哭又笑:“你这死娃娃,到处乱跑大家都忙到找你。再乱跑,打断你的腿!”
女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多亏锦鲤丫头!”
“人家技术员,就是有心眼!”
周春桃按住胸口,长出一口气:“回去我让村长写封表扬信,贴在队部!”
锦鲤摆摆手,脸上被夕阳映得通红:“孩子没事就好,下山吧,再晚路该冻了。”
归途,女人们把捡来的干柴捆成捆,由男人们扛下山。
卫东牵着乐源的小手,两人空手拖着小树丫,小脸埋在围巾里,鼻尖还留着水果糖的甜香。
张寡妇走在锦鲤身边,声音低却郑重:“闺女,你救了我儿子的命,往后,我家就是你家,你的事,婶子刀山火海。”
锦鲤笑,轻轻应了一声。
“当时还是婶子照顾我,我谢婶子都还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