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说亲闹剧
天色刚亮,薄霜铺在村道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周招娣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秫秸,却迟迟不点火,眼睛一个劲往路口瞟。 ——她在等弟弟周阳。
三天前,她托去公社卖粮的邻居给自己在城里教书的弟弟捎了信:
“家里有好看又富裕的女知青,速来。” 信封里,还塞了两斤全国粮票作“路费”。
远处,移动的黑点具体化,一辆自行车出现在眼前, 车把上缠着红布条,铃档“叮铃”脆响,像给灰白的清晨上了道妆。
骑车人二十五六,中等个头,穿一件崭新的蓝涤卡外套,领口露出绿格子衬衣,皮鞋擦得发亮——在全是胶鞋、布鞋的村里,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周招娣眼睛一亮,秫秸往地上一扔,挥手:“阳子!这边!”
周阳是周家唯一的儿子,在城里公校当临时工,月工资二十八块,算得“拿工资”的人。
那人指节修长,笑起来左脸有个浅浅酒窝,颇能迷惑姑娘。
一进门,周招娣就把他按在炕沿,压低声音:“姐跟你说,这妮子好的很,比前几个好的都,家里有钱的很。
你想一个下乡的女娃娃,人生地不熟的还那个天天穿新花袄,肯定家里喜欢的很。还记的姐和你说的什么不?”
周阳咧嘴,露出整齐的白牙:“姐交代的,记得,好看,有钱,娶回家,旺三代。”
说着,他从人造革挎包里摸出一袋槽子糕、两瓶山楂罐头,还有一盒“大前门”——
全是相亲的“硬通货”。
周招娣笑得合不拢嘴,把东西全塞进柜里,只留槽子糕摆盘:“行,等会那女娃一回来,姐先帮你两热热场子,后面我去做饭,你和那娃娃聊,说不准明年咱家还能添个大胖小子。等会吃饭的时候,你主动给她夹菜,记住没?”
“记住!”周阳掏出小梳子,对着镜子上上下下,又喷了两口花露水,香味冲得周招娣直打喷嚏。
周淑兰这会儿还在房子里抹雪花膏,完全不知道这是一场“面试”。
“淑兰妹子!淑兰妹子!在干啥呢,快过来坐坐。”周招娣站在院角,朝院角小房屋喊道。
大门缓缓打开,梳着一个侧边马尾的女孩探出头来。刚刚周招娣带着个人进来他是看见了的。那人比天天在自己面前秀殷勤的李仁贵不知道要吸引人多少倍。
迈着小步来到屋门口,就闻到一股雪花膏混花露水的怪味,脚下一顿,差点想逃。
可一想到张寡妇等会待客热腾腾的饭菜,她还是抬脚迈过门槛。
“妹子,快进来!”周招娣迎上前,一把挽住她胳膊,声音甜得发腻,“我的大妹子,来婶给你介绍,这呀是我弟弟周阳,在城里学校上班,吃商品粮的!”
周淑兰抬眼,只见炕沿坐着个青年,蓝外套笔挺,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正冲她笑,左脸酒窝浅浅——像盛了半盅蜜。
她心口莫名一跳,颊边飞起两团红,连耳尖都热了。
周招娣搂着周淑兰坐上炕,一人面前推把瓜子,然后开始给两人相互介绍。
午饭丰盛得超出想象:炒鸡蛋、咸肉炒蒜苗、白菜炖粉条,甚至还有一瓶“莲花白”。
周招娣殷勤得像个训练有素的 waiter,筷子没停过:
“周同志,吃蛋,自家母鸡下的。”
“周同志,粉条里有肉渣,香着呢。”
周淑兰被捧得飘飘然,嘴角止不住上扬。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红灯芯绒外套,辫子用红绸绳扎成高扎个独辫,发梢还抹了头油,一晃,满屋都是桂花香。
饭桌上周阳和自家姐夫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都深深的吸引这淑兰,淑兰也是藏不住心的人,时不时的偷瞄几眼。
周招娣全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故意叹气:“唉,我弟弟呀,人品没得说,就是眼光高,村里姑娘他看不上,非要找有文化、有见识的。”
一句话,正中周淑兰下怀。
她抿了一口酒,声音软得能滴出蜜:“招娣姐,我……我也是一个人在村里,举目无亲的。”
“哎哟,可怜见的!”周招娣一拍大腿,“你要不嫌弃,就把我家当你家!我弟弟就是你弟弟!”
周阳立刻接话:“姐,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我修拖拉机的扳手,可不是吃素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酒没过半瓶,已经“姐”长“弟”短,亲得像是同根生。
饭毕,周招娣借口去刷锅,把空间留给年轻人。
屋里炉火正旺,松木“噼啪”炸响,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慢慢靠近。
周阳从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玻璃纸,印着“上海”两个字,往周淑兰面前一推:“吃糖,甜。”
周淑兰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像被烫了一下,却没有缩回。
她低头剥糖纸,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两片颤动的阴影。
“周同志,你……在村里习惯吗?”
“还行,就是冷。”
“那……以后我给你挑水,我姐家灶房离井近。”
“……谢谢。”
一句挑水,一句谢谢,再没别的,却胜过千言万语。
接下来几天,村里小话像长了翅膀——
“看见没?那周招娣的弟弟天天给女知青挑水!”
“昨晚还一起在打谷场散步呢,影子都黏一块了!”
“听说人家爹是县干部,要是成了,周家就攀高枝喽!”
流言传到锦鲤耳边时,她正在空间给小麦测分蘖。
张玉莲蹲在外面放哨,见她出来,忙不迭汇报:“姐,周淑兰要跟周阳处对象了!有人看见他俩在枣树下,手都拉上了!”
锦鲤擦了擦手上的土,声音淡淡:“男未婚,女未嫁,不稀奇。”
第六天傍晚,周招娣家正式摆下“定亲酒”。
没有三媒六聘,只有一桌菜:炖鸡、炒鸡蛋、白菜粉条,外加一瓶白酒。
周阳穿着崭新的涤卡外套,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像要上台领奖。
周淑兰被让到主位,脸红得像抹了朱砂。
周招娣端起酒盅,声音洪亮:“今天做个见证,俩孩子情投意合,咱们当家的,没意见吧?”
李大北嘿嘿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没意见!以后咱就是一家人!”
周淑兰羞得低头,却忍不住用余光瞄周阳——
那人正望着她笑,左脸酒窝盛着灯影,也盛着她从未有过的踏实。
酒过三巡,周招娣把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端上来:
一件藏青色呢子外套,一条羊毛围巾,一双尼龙袜——
全是她托人从县里捎来的紧俏货。
周淑兰摸着柔软的呢料,眼眶一热,泪差点掉下来。
夜深,客人散尽。
周招娣把弟弟拉到灶房,压低声音:“成了,这丫头心高气傲,手里肯定有钱。你加把劲,早点把事定下来,彩礼……能省就省。”
周阳挠挠头,酒气上脸:“姐,我懂。”
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响,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却都透着志在必得。
同一时刻,周淑兰躺在陌生却热乎的炕上,望着纸顶棚发呆。
窗外,月亮细如银钩,挂在枣树枝头,像悬着的一只耳,正偷听她的梦。
她伸手摸到枕边的羊毛围巾,指尖在细软的绒毛上摩挲,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踏实——
也许,真的不用再回冰冷的知青点;
也许,真的要在这个小村庄,扎下根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灭桌上的煤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