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归村破谣
破晓前的县城,像被一层湿冷的纱布罩住。
朱锦鲤坐在独轮小车上,想着下午回村后的场景。
雪色与天色之间,那道残缺的城影黑得发亮。
大妈踩着时候来,身后立着两条壮汉:一个五十出头,肩阔如门板,是丈夫;一个二十五六,方脸厚唇,是儿子。
三人皆用头巾遮面,只露眼睛,像黑夜派出的使者。
没有寒暄,大妈直接打开车上的麻袋——
一颗颗大萝卜、白菜让人垂涎欲滴。
“姑娘,你家的菜种的是真的好。”大妈便看菜色,忍不住夸赞。
“婶过奖了,是我们村的土地好,我们村里好的菜还多去了。”
大妈的儿子也忍不住上前问,“你是哪个村的?竟有这般好的菜品。”
锦鲤看了看大妈,没有理她儿子,低头整理东西。
“姑娘,我家就住在城东的,瓦子巷,你要是再有什么好的东西,你就去那里找我,就说是郭香侄女。”大妈语重心长的拉着锦鲤的手说道。
“婶的好意我就收下了,我住在李家村,到了菜熟的时候你也可以直接到我们村里来看,指不定有什么惊喜。”
两人交谈了一会,乘着天还没亮完就完成了交易。
同一时刻,李家村。
雪后的天空灰得像浸了水的旧棉絮,太阳躲在云后,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张秋霞躺在村长家西屋的临时铺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纸顶棚上被火烤出的焦黄痕迹。
三天了,她几乎不吃不喝,一闭眼,就是横梁坍塌的轰响,就是孩子们哭喊的尖声。
村长媳妇周春桃端来一碗小米粥,轻声劝:“再喝一口,你得挺住,孩子还得靠你。”
张寡妇摇头,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嫂子,我没事……我就心疼那房子,我和他爹十年苦力,一夜间全没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嘈杂声。
邻居李婶子掀帘进来,手里拎着半篮鸡蛋,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秋霞,你快听!外头都传疯了——”
传言像长了翅膀,在雪地里乱飞:
“听说没?张寡妇家分粮最多,有人眼热,先偷粮,后放火!”
“哎哟,那火起得邪性,横梁都烧断了,可不是普通灶火!”
更有那看热闹的,躲在墙角咂嘴:
“要我说,保不齐是外人干的——那个朱技术员,不是正好回城了吗?”
“对对,她前脚走,后脚就起火,哪有这么巧!”
一传十,十传百,等传到周淑兰耳里时,故事已变了形——
“朱锦鲤不满张寡妇得粮多,联合城里混混,半夜放火烧屋,自己逃之夭夭!”
周淑兰正坐在周招娣家热炕上,手里捧着红糖水,闻言眼睛一亮,嘴角差点压不住笑。
她轻咳一声,故作叹息:“唉,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周招娣更是拍腿叫好:“我就说她是个白眼狼!转身就放火,活该被雷劈!”
她嗓门大,声音穿过篱笆墙,飘进左邻右舍,也飘进路过的村民耳里。
谣言添油加醋,越滚越大。
村长李青山闻讯,气得拍了桌子。
他站在队部门前,高声斥喝:“谁再胡说,按扰乱治安论处!朱技术员是村里请来的,谁再传谣,工分全扣!”
周春桃也挨家挨户解释:“起火那天,锦鲤还在城里,有车票为证,咋能是她?”
然而,人嘴两张皮,越是禁止,传得越邪乎。
等锦鲤的名字与“放火”二字连在一起时,已像湿手沾面粉,拍也拍不掉。
午后,村口老槐树下,忽然出现一辆独轮小车。
车上堆满麻袋,用破毡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辕旁,一个瘦高身影,蓝布帽檐压到眉心,正是朱锦鲤。
远远望见村口,她先被那棵焦黑的老槐树吓了一跳——
树干半边被火烤过,枝丫断折,像被巨人的手掰断。
再走近,便听见议论声:
“说曹操,曹操到,她还真敢回来!”
“哼,做贼心虚,回来探风声吧?”
声音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过来。
锦鲤却面色平静,用脚指头想都想得到,有人嘴皮子浅,嚼舌根。在心里默默把每一张脸记下。
她先把小车推到村长家门口,掀开车毡,露出麻袋——
一袋袋白面、玉米面,还有新碾的小米,足有二百斤。
村长闻声出来,愣住了:“锦鲤,你这是?”
锦鲤朝他鞠了一躬,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围观的人听见:
“房子被烧,我也有责任。这些粮,是我用攒的钱买的,先给张婶一家应急。真相,我来查。谁若不信,可跟我一起去买料、一起上梁,看我朱锦鲤,是放火的人,还是立木的人!”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雪粉被风卷起,落在她睫毛上,她却一眨不眨。
张寡妇被周春桃搀出来,看见满车粮食,嘴唇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锦鲤走上前,握住她手,掌心冰凉,却坚定:“婶子,我回来了。”
张寡妇眼泪“刷”地滚下,扑通跪地,却被锦鲤一把托住。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掌声稀稀落落,却像春雷,滚过雪地,震得那些谣言,开始瑟瑟发抖。
黄昏,独轮小车被推到村长家院外。
锦鲤卸粮,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张玉莲端着热水赶来,红着眼眶:“姐,你咋才回来……”
锦鲤笑,用袖口给她擦泪:“我回来,是为了不让好人没家,也不让坏人得逞。”
她抬头,望向远处被火烧黑的屋框,声音轻,却像铁钉敲进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