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破门清算
北风卷着碎雪粒子,啪啪打在院墙上,像无数细小的皮鞭。
朱家门前却围得水泄不通,棉袄、头巾、袖箍挤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手电灯还在交替闪烁,照得雪地上光怪陆离。
江红梅被两个大婶反剪胳膊按在门槛,头发散乱,棉袄撕破处露出月白衬衣,活像被按住的母鸡,还在扑腾。
孙大旺更狼狈,皮带拎在手里,裤扣没系,被李婶子揪着耳朵,头几乎低到裤裆。
“让开!让开!”
随着喊声,人群裂开一条缝,居委会主任王凤霞披着藏青色棉大衣赶来,臂上的“治安联防”红箍在电筒光下刺目。
她四十出头,短发抿在耳后,一看便是办事利落的主儿。
“怎么回事?”王凤霞目光扫过锦鲤,停在被按住的江红梅身上,眉头拧成疙瘩。
李婶子抢先开口,唾沫星子乱飞:“王主任,这对狗男女偷情,被我们堵在被窝里!孙大旺裤子还没提利索呢!”
人群爆出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朝里吐唾沫。
江红梅猛地抬头,嘴角还沾着孙大旺的烟味,此刻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声尖叫:“冤枉!我被人下套!是朱锦鲤——是她害我!”
她拼尽全力挣脱,扑向锦鲤,五指如钩,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锦鲤似乎吓呆,竟不躲不闪。
“啪!啪!”两声脆响,江红梅的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头一偏,帽檐飞了出去。
“小娼妇!你设计害我!你拉皮条!”江红梅嗓音劈叉,尖得刺破耳膜。
空气瞬间凝固。
锦鲤脸颊浮起十道红痕,嘴角渗出血丝,却先伸手扶正了落在地上的蓝布帽,动作缓慢,带着奇异的平静。
她抬眼,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却亮得吓人:“妈,您打我,我认。可您偷人,也要赖我?而且,你儿子还.....”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棍,敲在众人心口。
街坊们顿时炸了——
“后娘偷人还敢打原配闺女,天理呢!”
“老朱家倒了八辈子血霉!”
“送她去游街!让全县城看看!”
几个平时与江红梅有过节的婶子,趁机冲上去,一人一把,扯头发、撕衣襟,场面乱成一锅粥。
孙大旺想趁乱溜,被王凤霞一脚踹在膝弯,扑通跪地:“想跑?门儿没有!带走!”
“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
锦鲤忽然上前一步,扑通跪下,双手高举那张还带着血印的《断绝书》,“我已是断亲的人,可爹还在厂里加班,家里出了这种丑事,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王凤霞接过一看,脸色更沉,抬头望向人群:“谁是目击者?站出来!”
“我!”
“我!”
妇联几个大婶齐刷刷举手,七嘴八舌——
“我们听见床板响,亲耳听见江红梅叫‘死鬼’!”
“孙大旺裤子褪到脚脖,白花花的屁股,看得清清楚楚!”
江红梅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还想狡辩:“是……是锦鲤拉我进屋,给我灌了酒……”
锦鲤抬手擦嘴角血,声音发颤却条理分明:“妈,您和孙叔的事,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上个月十八号,爸上夜班,您让我去买酱油,我回来就看见孙叔从后院跳墙……”
她每说一句,人群就发出一声“哦——”的拉长音,像潮水拍岸。
江红梅终于崩溃,一屁股坐在雪水里,又哭又嚎,再无人理会。
王凤霞当即拍板:“江红梅、孙大旺,送派出所拘留审查!朱家房子先封,等老朱回来再处理!”
她回头,看向锦鲤,语气缓下来,“小朱,你家里乱成这个样子,今晚没法住,先跟我去招待所。”
锦鲤低头,眼泪砸在雪地里,瞬间结成冰珠:“谢谢主任,可……我的介绍信、还有一些东西都还在屋里。”
“居委会给你收拾!”李婶子一拍胸口,“保准一针一线都不少!”
于是,在王凤霞指挥下,两个干事打着手电进屋,把锦鲤换洗衣裳、脸盆毛巾,一样样搬出来。
每拿出一件,就有人报账:“蓝棉衣一件——补丁三个,干净!”
街坊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手电光织成一张白亮的网,照得屋里纤尘毕现。
江红梅被押出门时,还想回头骂,被李婶子一把夜壶扣在头上,骚臭味冲天,众人哄笑,再无人听她鬼哭狼嚎。
雪越下越大,像撒了一层盐。
锦鲤站在人群中央,脸颊红肿,血迹已凝成细线,却脊背笔直。
她双手接过王凤霞递来的“临时住宿证”,朝四周一一鞠躬:“各位婶子、大娘,今天多亏大家,我朱锦鲤记在心里。”
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盖住了风声。
有人抹泪:“可怜见的,娘死得早,后娘这么毒!”
有人叹气:“丫头,去了乡下好好干,别惦记这破家!”
王凤霞拍拍她肩:“走吧,招待所有暖气,明儿一早,知青办派车送你们去火车站。”
锦鲤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朱家青砖院墙。
门灯被风吹得摇晃,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影子,像一张被撕烂的网。
......
深夜,县招待所201房。
暖气片发出“嘶嘶”声,窗玻璃上凝着水珠。
锦鲤用热水擦了脸,镜子里,两颊指痕青紫,嘴角却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