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到站李家村
霜降后的第七天,凌晨四点二十,一列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在临河县红星公社小站。
车门“哗啦”一声被撬开,白雾裹着煤烟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
朱锦鲤提着樟木箱,踩着车梯最后一个跳下。
箱底在站台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像给土地敲了声门——李家村,我来了。
站台上只有一盏风灯,玻璃罩裂了条缝,灯芯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早上出发时,王凤霞和自己说了,昨天晚上他们就通知了朱海和乡下的祖母祖父,朱海到了看守对着江红梅拳打脚踢的,旁边的人也不待见江红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朱章,好像后面时谁保了出去,朱兰香现在也被人看着,过两天就该下乡去了。
“来孩子,这些钱你拿着。”王红霞就是看着锦鲤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听话懂事,街坊邻居都喜欢的不得了。
“婶,这怎么使得,你自己留着。”
“这钱都是你爸给的,本来去工厂就是想给你结点钱傍身。你爸说,自从你妈走后,也软弱了半辈子,自己对不起你,让你受这么多苦,他现在没面见你。这些钱呀,你就收着吧。”
朱锦鲤收下钱,将自己买着路上吃的饼子和王海霞分了一个,提着东西便就离开了。
......
远处,来接知青的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车斗上插着一面褪色的红旗,旗角啪嗒啪嗒打在铁皮挡板上。
“纺织厂让岗的小朱,是吧?”
一个穿军便装的小伙子迎上来,袖箍上绣着“接站员”三个字,脸上带着熬夜后的青灰。
锦鲤双手递上介绍信,信封里夹着两张“大团结”——火车票报销后的“余款”,她提前用别针固定在信纸最后一页。
小伙子指尖一捻,眉眼立刻活泛:“哈哈,李家村条件好,通客车,靠水库,年年先进!上车,上车!”
木箱被举上车斗,锦鲤借力一跃,箱底与铁皮相撞,发出清脆的“当啷”。
她坐在车沿,双腿悬空,晨风像刀子削过,却削不走胸口那团滚烫。
——原著里,原主被表妹暗中改派“牛头村”,山路四十里,靠肩挑背磨;
如今,她花了二十块钱,把命运轻轻掰回正轨。
拖拉机喷出一股黑烟,载着她,驶向雾色深处。
......
七点整,李家村知青点。
一排五间土坯房,新抹的黄泥墙上刷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门口两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掉得精光,枝丫却挑着几颗干枣,在风里轻轻摇晃。
女知青住西头,一屋四铺炕,窗小,却朝南。
锦鲤前脚进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炕上只铺了薄稻草,隐约能见去年留下的老鼠洞。
她刚把樟木箱放下,就听见身后一声怯怯的:“同、同志,需要帮忙吗?”
回头,一个瘦高个姑娘站在门口,圆脸,小眼睛,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捆稻草,像只囤食的仓鼠。
“我叫张玉莲,比你早到半小时。”姑娘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贴在地上。
锦鲤笑了,主动伸手:“朱锦鲤,以后互相关照。”
手伸到一半,她故意停住,掌心里躺着两颗水果糖——橘子味,玻璃纸在晨光里闪闪。
张玉莲眼睛瞬间亮成两个小灯泡,接糖时手指碰到锦鲤掌心,立刻烫似的缩回去,耳根红得透明。
从此,她成了锦鲤的影子,搬草、垫炕、扫房,抢着干。
炕还没铺热,门外传来“笃笃”皮鞋声——在这土得掉渣的知青点,显得异常刺耳。
门被推开,一个穿呢子短大衣的姑娘站在门槛,尖下巴,卷发用红绳扎成高马尾,手里提着粉色皮箱,轮子沾了泥,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谁叫朱锦鲤?”
她目光一扫,最后落在锦鲤脸上,带着挑剔的量尺,“听说你路上给接站员塞钱了?要不怎么分到条件最好的李家村?”
屋里瞬间安静,连张玉莲剥糖纸的声音都停了。
锦鲤把稻草拍拍干净,站起身,比对方高半个头,声音却淡:“我叫朱锦鲤,同志贵姓?”
“周淑兰。”姑娘抬下巴,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金属像章,闪闪发亮,“我爹是县革委会副主任,本来我该去城郊农场,不晓得谁家搞出个什么知青顶替的事情,害的我来的个这么破地方。”
话里话外,把屎盆子扣给锦鲤。
张玉莲吓得往锦鲤身后缩。
锦鲤却笑了,露出八颗牙:“副主任好。既然来了,就安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您说是吧?”
一句“副主任”,既点破身份,又提醒众人——这里是农村,不是县城。
周淑兰被噎得脸一红,大小姐脾气上来,踢了踢炕沿:“我睡上铺,你,给我铺好褥子,我就认你这个朋友。”
“抱歉,我手粗,怕勾坏您大衣。”
锦鲤转身继续抖稻草,留对方在原地干瞪眼。
周淑兰气得跺脚,声音尖得变调:“狂什么?肯定是犯了事才下乡!等着瞧!”
一句话,把屋里其他知青的目光全勾过来,好奇、猜疑、戒备,像无数小刺。
正僵持,门外响起一声清咳。
一个穿七成新中山装的男青年跨进门,中等个,皮肤白净,左胸别着“知青”徽章,手里转着把折扇——在这零下五度的清晨,格外突兀。
“都是革命战友,别伤了和气。”
他冲周淑兰微微一笑,又朝锦鲤点头,“李仁贵,,叫我李知青或者是仁贵哥,都可以。”
说着,他主动弯腰,抱起周淑兰的皮箱,胳膊上肌肉绷出线条:“这些事情我来帮你们,女同志力气小。”
周淑兰脸色稍霁,甩给锦鲤一个“有人给我撑腰”的眼神。
李仁贵又走到锦鲤面前,折扇“啪”地合拢,压低声音:“朱同志,要是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声音磁性,眼神却飘向锦鲤胸前别着的“让岗模范”徽章,带着衡量的热度。
锦鲤退后半步,礼貌点头:“谢谢,我自己能行。”
转身继续铺炕,把背脊留给对方,也留给一屋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