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第七日的回响
宋渡死的时候,听见了时砚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丧尸潮的嘶吼里显得太微弱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时砚在喊她的名字,不是在求救,而是在告别。她说宋渡,下辈子别再这么蠢了。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尸群,撕咬,疼痛,黑暗。
再然后,宋渡醒了。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失焦,久到瞳孔适应了光线的存在。
这是末世爆发前她租住的那间公寓。
宋渡没有尖叫。没有猛地坐起来。没有大口喘息。
她只是很慢很慢地抬起右手,放到眼前。手指干干净净,没有血垢,没有伤疤,指甲缝里没有反复清理后依然残留的黑色污渍。无名指上那道被铁皮划出的深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皮肤。
她把右手放到嘴边,咬住了虎口。
用力。
牙齿陷进肉里,铁锈味在舌尖炸开。
疼。
宋渡松开嘴,看着虎口上那圈深红色的牙印,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重来一次的狂喜。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一个表情,更像是某种确认事实后的肌肉反应。
她还活着。
准确地说,她又活了。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七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宋渡记得这个日期。上辈子,七十二小时后的黄昏,第一只丧尸会出现在城南的公交枢纽站。三天后,这座城市将变成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死亡里爬回来的人。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真实得令人发指。宋渡站在原地感受了三秒钟,然后走向书桌,拿起了正在充电的手机。
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时砚”的号码。
拨出去。
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喂?”电话那头传来时砚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宋渡?你不是在上班吗,怎么这个点打我电话?”
宋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声音。不是记忆里被尸潮淹没时的嘶哑告别,而是活的,热的,带着不耐烦的尾音。
“时砚。”宋渡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啊,今天调休。怎么了?”
“三天后,不管我在哪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来见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来见我。”宋渡重复了一遍,“带一把消防斧。别的不用带,但斧头一定要带。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不要提前来,也不要迟到。”
时砚彻底清醒了,语气变了:“宋渡,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渡垂下眼睛。上辈子的画面像刀子一样从脑海里刮过去。时砚把她推进消防通道,自己转身面对涌进来的尸群。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时砚的口型是在说“走”。
“没有。”宋渡说,“你记住就行。”
“可是……”
“时砚。”她打断她,“这辈子,你得听我的。”
挂断电话后,宋渡在床边坐了整整五分钟。
房间很安静,空调的送风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末世后再也听不到的和平白噪音。她没有沉浸在这种安宁里太久。五分钟一到,她站起来,打开衣柜,把里面所有的连衣裙、高跟鞋、通勤包推到一边,从最底层翻出一套压在箱底的运动服和登山鞋。
那是去年单位团建时统一发的,她只穿过一次就嫌丑塞进了柜子深处。此刻再看,这大概是她衣柜里唯一能穿的东西。
换好衣服,扎起头发,宋渡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面容是二十六岁的,没有被末世的毒日头晒出的斑,没有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眼窝凹陷。干净,完整,甚至称得上好看。
她伸手把镜子从墙上摘下来,正面朝下扣在床上。
没必要看。
好看的脸在末世里什么用都没有。
出门前,宋渡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刀刃十五厘米,单面开锋,握柄防滑。她掂了掂重量,不满意,但够用。她把刀插进腰带的暗侧,T恤下摆遮住凸起的轮廓,然后推开了门。
七月中旬的日头毒辣,小区里的蝉鸣叫得像某种警报。宋渡站在单元楼门口,眯着眼扫视周围的环境。便利店,药店,水果摊,五金店。她的目光在五金店的招牌上停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过去。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她进来,随口招呼了一句“随便看看”。
宋渡没有随便看。她直接走到工具区,拿起一把工兵铲。折叠款,锰钢铲面,一侧开刃,铲柄内藏有短锯和打火棒。前世她在幸存者营地里见过这种东西,那时候一把工兵铲可以换十斤大米。
“多少钱?”
老板娘报了价。宋渡没有还价,从手机壳后面抽出两张压了很久的现金递过去。老板娘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买东西这么痛快的年轻姑娘。
“还有吗?同款。”宋渡问。
“仓库里还有一把。”
“都要。”
拎着两把工兵铲走出五金店时,宋渡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的微信群消息,部门主管在通知明天晨会的时间,末尾加了三个玫瑰花表情。
她看了一眼,然后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下一站是药店。宋渡买光了货架上所有的医用酒精、止血带和消炎药,药剂师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准备囤积居奇的贩子。宋渡没有解释,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刚从旁边超市买的登山包里。
然后是户外用品店。防割手套,净水药片,防水火柴,急救毯,高热量压缩饼干,实体地图册。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边扫码一边开玩笑:“姑娘这是要去哪儿探险?”
“活着。”宋渡说。
店主以为她在讲冷笑话,配合地笑了两声。
宋渡没有笑。
她把地图册翻到本省的页面,指腹沿着高速公路的线条慢慢移动。前世她和时砚跟着一支车队往北走,走到一半车队就被尸潮冲散了。后来听无线电里断断续续的消息说,北边的山区建了永久避难所,海拔高,气温低,丧尸的腐烂速度会大幅减慢。
但她没有亲眼见过。上辈子她死在了去北方之前。
这辈子不一样了。
宋渡合上地图册,把它塞进登山包的侧袋里。背包的重量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像某种具象化的底气。
她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含着奶嘴,胖乎乎的手指朝空中抓握着什么。两个中学生骑着共享单车追逐而过,笑声尖利又放肆。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拎着餐盒跑进写字楼。
所有人都在过着七月十四日,一个普通的星期五下午。
没有人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宋渡也没有告诉他们。
上辈子她试过。在末世爆发前的最后一天,她在社交媒体上发了预警,在小区群里贴了丧尸的特征描述,甚至给应急管理部门打过电话。没有人信她。有人说她散布恐慌,有人让她去看心理医生,有人只是发了一长串“哈哈哈”。
后来那些“哈哈哈”的人,宋渡在逃亡路上见过他们的尸体。
所以她这辈子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不是冷血。是血已经冷过了。
夕阳开始往西边沉,把楼群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宋渡背着登山包回到公寓楼下,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下。她从兜里摸出那盒压碎了的烟,抽出一根点上。上辈子学会的坏习惯,这辈子还没来得及戒。
第一口烟雾吸进肺里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时砚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那句“下辈子别再这么蠢了”。
宋渡睁开眼,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地面上。
不蠢了。这辈子,谁挡在前面就迈过去,谁拦在身后就甩掉。
七十二小时后,这座城市会变成地狱。
而她要在地狱的入口,等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