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出走
废弃省道的路况比老马记忆中的更糟。
不是被感染者破坏的。是被时间。这条路本来就走的人少,柏油路面被树根和野草拱得支离破碎,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从远处看过去不像路,更像一条被植被吞没了一半的灰色伤疤。路两边的山体上长满了构树和荆棘,枝叶交错着搭在路面上方,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七个人走在隧道里,头顶的叶子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老马走在最前面,铁管拨开挡路的枝条。老周和他妹妹跟在后面,老周手里拎着一把从加油站带出来的十字扳手,他妹妹的菜刀插在腰带里。小何缩在队伍中间,手里什么都没有,空着的手一直在攥拳又松开。
宋渡和时砚走在最后,裴烬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温以宁紧跟着裴烬。这是宋渡安排的队形。队首开路的人需要熟悉地形,队尾压阵的人需要能打。中间的人最安全,也最容易在遭遇突袭时被冲散,所以裴烬站在中间偏后,作为第二道防线。
“前面就是那个镇子了。”老马停下脚步,用铁管指向前方。
宋渡走到队伍前面。隧道般的林荫在前面断开,阳光重新完整地照下来。那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镇子就建在谷地中央。从远处看,镇子和所有普通的小镇一样,白墙灰瓦的房子沿着一条主街排列,街口立着一块褪色的广告牌,字迹已经看不清了。有几栋楼顶升着细细的炊烟。
炊烟。
宋渡的瞳孔收紧了。
“有人。”时砚也看到了。
炊烟意味着火,火意味着活人。在末日里,活人有时候比感染者更麻烦。感染者遵循本能,可以预判。活人遵循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绕不过去吗。”老周的妹妹问。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老马摇了摇头。两边的山在这个位置收得很窄,坡度陡峭,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翻山不是不行,但需要至少一天的时间,而且灌木丛里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穿镇子,快的话四十分钟。”老马说,“走镇子边缘,不经过主街。”
宋渡盯着那几道炊烟看了很久。炊烟很细,说明火不大,烧的东西不多。不是集体开伙的规模,更像是零散的几户人家在各自生火。
“走。”她做了决定,“贴镇子西边走。老马带路,裴烬跟我并排,时砚护住中间。任何人不要停,不要说话,不要看镇子里的人。如果有人拦,我来处理。”
七个人从林荫隧道里走出来,踏上镇子边缘的一条泥土路。路的一侧是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干枯的稻茬和积水的洼地。另一侧是镇子的房屋后墙,墙根堆着柴火和杂物,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镇子很安静。不是没人的那种安静,是有人在但不出声的那种。宋渡能感觉到墙后面的眼睛。从门缝里,从窗户的缝隙间,从晾晒的衣服后面。那些目光落在队伍身上,像雨水落在水面,没有声音,但能感受到重量。
裴烬的手按在剁骨刀的刀柄上。时砚把斧头从左手换到右手。老马的铁管横在身前,管口微微朝外。
炊烟最近的一道从前面第三间屋子里升起来。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的门开着半扇,门口蹲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面前摆着一个脸盆,盆里泡着什么东西。宋渡没有仔细看,但她余光里捕捉到了颜色。红色。泡在水里,正在把水染成更深的红。
“别看。”她低声说。
队伍加快脚步从那栋楼前经过。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两口干涸的井。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洗盆里的东西。
老周的妹妹忽然捂住了嘴。她看到了老太太手里翻动的东西。不是衣服。是一只被剥了皮的动物,体型不大,四腿蜷缩着,在血水里微微颤动。看不出是猫还是兔子。
宋渡用手背碰了一下老周妹妹的手臂。“走。别停。”
她们继续往前走。镇子西边的边缘线并不长,沿着泥土路走到底,左转穿过一片废弃的晒谷场,就能重新接上省道。距离大概还有三百米。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站在晒谷场的入口处。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碰巧经过,像是在等人。
老马放慢了脚步。
宋渡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直到距离那个男人大约五米的位置才站住。
“路过。”她说,“借个道。”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工兵铲上,又移到她身后背着登山包的时砚身上,最后落回到宋渡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路过可以。”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像含着一口痰,“过路费。”
裴烬的手指在剁骨刀的刀柄上收紧了一分。
“什么费。”宋渡问。
“物资。”男人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他手里是一把劈柴用的柴刀,刀刃上沾着木屑和暗色的污渍。“吃的,用的,药,都行。”
“我们什么都没有。”宋渡说。
男人的笑容变大了。不是更友好,是更确定了某种判断。“你们背那么大包,说没有,谁信。”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晒谷场周围的房子里又走出来三个人。两个年轻男人,一个中年女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锄头,铁锹,还有一把生锈的杀猪刀。四个人站成一排,把晒谷场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们不想伤人。”穿中山装的男人说,“但你们也看见了,镇上日子不好过。外面来的,总要交点东西。”
宋渡看着他。上辈子她在末世里见过太多这样的镇子。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是最初的混乱过后,活下来的人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了地狱,眼前的镇子就是他们的全部。于是他们开始保护自己的领地。先是保护,然后是封闭,然后是敌意。每一个外来者都是威胁,每一份从镇子前经过的物资都应该是他们的。
恐惧会把人的领地意识磨成一把刀。这把刀最开始是用来防身的,但用久了,就会忍不住想捅向别人。
“我说了,没有。”宋渡把工兵铲从身侧提起来,铲面在阳光下亮了一下,“让开。”
中年女人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两个年轻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脚底在地面上蹭了蹭。
穿中山装的男人没有让。他盯着宋渡,眼睛里有两种东西在打架。一种是贪婪,对物资的渴望。另一种是更原始的判断力,在评估面前这个握着工兵铲的女人到底有多危险。
“爸。”其中一个年轻男人开口了,“要不让他们过去算了。”
“闭嘴。”穿中山装的男人没回头。
宋渡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工兵铲还是垂着的,没有举起来。但她迈出那一步的姿态让对面四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恐惧,是某种更底层的本能反应。动物在面对比自己更冷静的捕食者时,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撤退的指令。
穿中山装的男人没有退。他握柴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关节发白。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撑住场面,但宋渡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去了。
没有攻击,没有碰撞,甚至没有对视。她只是从他身侧走过去,步伐平稳,速度不快不慢,像穿过一扇不存在的门。时砚紧跟着她,裴烬护着温以宁和老周妹妹,老马和老周并排走在最后,铁管和十字扳手朝外。
七个人从四个人中间穿过去。晒谷场的地面上晒着一些谷壳,踩上去沙沙作响。谷壳里混着鸡粪和碎石子,还有几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细小骨头。
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原地,柴刀垂在腿边。他没有回头追。他身后的三个人也没有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送这支队伍穿过晒谷场,重新踏上省道的泥土路面。
走出去大概两百米后,老周的妹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站在那儿。”她说。
“让他们站。”老马说。他的声音是哑的。
省道在镇子以北重新钻进了丘陵地带。路面比之前更破了,有些地方柏油完全碎裂,露出下面黄色的泥土。路边的排水沟里长满了野薄荷,被踩碎之后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苦味。
宋渡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一直没有变过,肩背挺直,工兵铲握在右手里,铲面随着手臂的摆动轻轻晃着。
时砚从后面追上来,和她并排。
“刚才在镇子里,那个老太太洗的东西,”时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猫。”
宋渡没有回答。
“她盆里泡着的那个爪子,有五根指头。”
宋渡的脚步没有停。她看着前方的路,路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像一张正在加速衰老的脸。野草从每一条裂缝里挤出来,在日光下招展着新鲜的绿色。
“我知道。”她说。
时砚没有再问了。她们并肩走在破碎的省道上,身后是五个人的脚步,身前是望不到头的绿色隧道。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宋渡的肩膀上,落在那把还没来得及擦净的工兵铲上。铲刃上沾着老马弟弟坟前的泥土,已经干成了灰黄色的粉末,随着她的步伐一点一点地剥落,洒在身后的路上。
温以宁走在队伍中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路面的泥土上画了一个图案。裴烬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宋渡的背影喊了一声。
“他说前面有河。”
宋渡没有停。“那就过河。”
温以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跟着走。他画在地面上的图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泥土的线条混在一起,很快就看不清了。但那条河的走向,已经印在了少年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