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沉默的裁决
离开物流园后的第四个小时,她们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里遇到了第一批幸存者。
不是江牧星那种幸存者。是真正的幸存者,那种已经被末日磨掉了所有体面、只剩下本能和恐惧的人。三个男人,窝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里,货架上的东西已经被他们吃光了,包装袋和空瓶子扔了一地。其中一个腿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来的液体是黄色的。
宋渡推开便利店玻璃门的时候,三个男人同时弹了起来。腿上有伤的那个去摸地上的铁管,另外两个一个抄起了空酒瓶,一个直接缩到了货架后面。
“别紧张。”宋渡把工兵铲收起来,但没有折叠,只是把铲面朝下贴着小腿,“我们只是路过。”
三个男人没有放松。他们的眼睛在宋渡和时砚之间来回跳,然后落在裴烬手里的剁骨刀上,最后又回到宋渡脸上。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是领地被入侵的警惕。
“这里我们占了的。”拿酒瓶的那个说。他大概四十多岁,脸上的胡茬有几天没刮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跟你们抢地方。”宋渡扫了一眼便利店内部。收银台后面有一扇门,应该是通往后面的库房。“我们休息一小时就走。”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腿上有伤的那个微微点了一下头。
宋渡带着三个人走到便利店的另一头,靠着冷饮柜坐下来。冷饮柜早就断电了,里面的饮料被搬空了,只剩下几瓶无糖茶饮歪倒在玻璃后面。裴烬把帆布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掰成四份。温以宁接过自己那份,没有立刻吃,而是把饼干放在手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
时砚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瓶口盯着对面那三个男人。她看人的方式变了。三天前她还只是一个握着斧头紧张的年轻女人,现在她的目光里有了一种沉静的重量。不是凶狠,是准备好了。
“腿上的伤怎么弄的。”宋渡忽然开口。
三个男人同时僵了一下。
“翻墙摔的。”受伤的那个说。他说得太快了。
宋渡没有追问。她把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饼干碎屑掉在膝盖上,她一粒一粒捡起来吃掉。对面的三个男人看着她这个动作,表情各不相同。拿酒瓶的那个脸上的警惕退去了一点,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缩在货架后面的那个从货架侧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像一只被打怕了的野狗。
“你们从哪来的。”拿酒瓶的男人问。
“市区。”时砚说。
“市区怎么样了?”
“没了。”
两个字落地,便利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个受伤的男人低下头,用手掌搓了搓脸。他搓得很用力,指腹在眼眶上反复刮过去,像要把什么画面从脑子里擦掉。
“我老婆还在市区。”他说,声音闷在手掌后面,“电话打不通。第三天就断了。”
没有人接话。宋渡也没有。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侮辱。末日里最残忍的不是死亡本身,是活下来的人必须咀嚼的那些“如果”。如果那天早上没有出门,如果早一个小时打电话,如果走的是另一条路。这些“如果”不会杀人,但会让人再死无数次。
休息了大约四十分钟,宋渡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加油站的工装,胸口的铭牌上写着“老周”,女的年轻一些,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把菜刀。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但眼神还是活的,带着一种刚刚从危险里脱身的亢奋。
“周哥!”腿上有伤的男人忽然叫了起来。
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对方。“老马?你怎么在这?”
老马就是那个拿酒瓶的。他站起来,拄着铁管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我们从北边逃过来的,那边全乱了。这是我弟。”他指了指腿上有伤的那个,“那个是邻居家的小何。”缩在货架后面的年轻人把头探出来一点。
两边的人汇合在一起,便利店里忽然热闹了起来。叫老周的加油工说他一直躲在后面的宿舍里,靠着囤的方便面撑了五天。扎马尾的女人是他妹妹,今天早上才从市区逃出来找到他的。
“市区真的没了。”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我那条街,我那条街的人全变了。对门的张阿姨,平时那么好的一个人,追着我咬了三条巷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断了。老周把她的肩膀搂住,拍了两下。
“跟着我们吧。”老马说,“人多力量大。”
老周点了点头。他妹妹也点了点头。
然后老马转过头来看宋渡。
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刚才那四十分钟里,宋渡和他之间建立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不是信任,是更基础的东西,是两个都见过血的人对彼此的准确判断。他知道宋渡能打,宋渡知道他还没疯。
“你们也一起吧。”老马说,“往北走,我知道一条小路。”
宋渡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老马沉默了两秒。“因为你吃饼干的样子。”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但宋渡听懂了。一个人对待食物的态度会暴露她经历过什么。掉在膝盖上的碎屑一粒一粒捡起来吃掉,这种动作装不出来,那是真正挨过饿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好。”宋渡说。
队伍从四个人变成了八个人。老马,老马的弟弟,小何,老周,老周的妹妹,加上宋渡、时砚、裴烬和温以宁。八个人,在废弃的加油站里坐成一个松散的圈。
老马开始讲他知道的那条小路。是一条废弃的省道,绕开了高速的堵车路段,从北边的丘陵地带穿过去。他以前跑货运的时候走过几次,路况不好,但能走。
“问题是中间有一段要经过一个镇子。”老马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下,“不知道镇上现在什么情况。”
“绕不开?”裴烬问。
“绕不开。两边是山,就中间这一条路。”
宋渡看着地图上那个镇子的位置。不大,大概几百户人家的规模。这种规模的聚居点在末日里最危险。太大,感染者数量多。太小,幸存者抱团排外。不大不小,情况最不可控。
“明天天亮走。”她说,“今晚在这里过夜。”
老周主动提出让大家去后面的宿舍睡。宿舍在便利店后面,是一排平房,有四间屋子,门都是朝里开的,外面有一道铁栅栏。宋渡检查了一遍栅栏的插销,又用工兵铲把栅栏底下的空隙用碎石填上。感染者不会爬,但会钻。任何超过二十厘米的空隙都是风险。
分配房间的时候,老马的弟弟腿伤发作,疼得满头是汗。宋渡从背包里拿出半瓶酒精和一卷绷带递过去。老马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我弟被咬了。”他忽然说。
整个走廊安静了。
老马的弟弟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慢慢把裤腿卷上去。小腿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透了。绷带解开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伤口。不是咬伤。是一道从脚踝延伸到膝盖的划伤,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黑色血管纹路,像一张正在蔓延的蛛网。
“不是被咬的。”老马的弟弟说,声音很轻,“是翻铁栅栏的时候,被上面的尖头划的。但那个铁栅栏上挂着一只感染者的尸体。它的血沾在上面。”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
没有人说话。老周的脸色变了,他妹妹往后退了一步。小何缩到了墙角。裴烬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的颜色和那些黑色血管的走向,然后站起来,对宋渡摇了摇头。
感染已经开始了。不是通过咬伤,是通过血液接触。铁栅栏上感染者的血,通过伤口进入了老马弟弟的血液循环。速度比直接咬伤慢,但方向是一样的。
“还有多久。”老马的弟弟问。
裴烬犹豫了一下。“按这个蔓延速度,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
老马站在弟弟床边,肩膀塌了下去。那个在便利店里拿着酒瓶一脸凶相的男人,忽然之间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慢慢蹲下来,把弟弟的手握住。弟弟的手比他的小一圈,已经开始微微发颤了。
“哥。”弟弟说。
“嗯。”
“你别动手。我自己来。”
老马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连哭都不知道该怎么哭的无声的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弟弟的手背上。
宋渡转过身走出了房间。时砚跟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斧头垂在身侧。
“他会让他弟弟自己来吗。”时砚问。
宋渡靠在另一面墙上。走廊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米不到的距离。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熄灭,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不会。”宋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有人要我动手,”宋渡的声音低下去,“你也下不了手。”
时砚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宋渡的手腕。不是握手,是握住手腕,虎口卡在宋渡的脉搏上。那个位置能感觉到心跳。
走廊尽头传来门开合的声音。
是老马。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根铁管。铁管的末端沾着新鲜的血迹。他没有看宋渡和时砚,径直走到宿舍外面的空地上,蹲下来,把铁管平放在地上,然后开始用手刨土。
宋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用工兵铲帮他挖。
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铲刃切开泥土的声音和手掌扒开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老马的手很快就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泥,但他没有停。宋渡也没有停。
坑挖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马把弟弟抱出来。弟弟很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把弟弟放进坑里,蹲在坑边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填土。一捧一捧地填,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填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进坑里。是一包没拆封的烟。
“他爱抽这个。”老马说,“我答应给他买的。一直没买。”
宋渡帮他把剩下的土填完。土堆拍实了,老马从旁边的碎石堆里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立在土堆前面。他没有在石头上刻字,因为没有东西刻,也不知道弟弟叫什么名字。末日里很多人的名字就这样消失了,连同他们的脸,他们说过的话,他们爱抽的烟。
老马在弟弟的坟前坐了一整夜。宋渡没有睡,她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时砚坐在她旁边,裴烬靠在门框上。温以宁缩在台阶下面,用石子在水泥地上画着什么。宋渡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画的是一座山,山中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的一端画了一个小人,另一端画了很多小人。
他把那些小人画得很仔细,每一个都有不一样的轮廓。
宋渡把目光从画上移开,重新看向老马的方向。月光把他的背影镀成一层很淡的银灰色。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
天亮的时候,老马站了起来。他走回宿舍,把那根铁管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上面的土,然后走到宋渡面前。
“走吧。”
他的眼睛是干的。但干涸比流泪更让人不敢看。
八个人的队伍变成了七个人。他们从加油站的后门出去,沿着老马说的那条废弃省道向北走。老马走在最前面带路,铁管扛在肩上。经过弟弟坟前的时候,他没有停。只是脚步稍微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宋渡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头标记的土堆。它在晨光里很小,很不起眼,像一个不小心堆起来的土包。
但那是老马留在他弟弟身边的最后一点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