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意外的消息
时间过得飞快。
这天,江熙年的车在高架上堵了近四十分钟,空调的气流与晚高峰汽车尾气交织,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漫,令人窒息。
车载音响中回荡着几年前风靡一时的摇滚乐队作品,主唱的声音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情,嘶吼着关于青春与自由的词句。江熙年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不自觉地随着鼓点轻叩,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高中同学群的聊天界面闪烁着刺眼的红色99+未读提示。
他随意点开群消息,群内正热烈讨论着毕业五周年聚会的安排。有人分享当年的毕业照,有人@班长统计人数,还有人提及某些同学如今的成就或定居海外。江熙年匆匆浏览,手指快速上滑,兴致索然。这些名字与面孔,对他而言大多已模糊不清。
高中毕业这五年,他与昔日同学鲜有联系。大学远赴千里之外的求学,毕业后便留在当地工作,更换了手机号,也很少登录往日的社交平台。高中那段岁月,于他而言,更像是一段混沌而遥远的旧时光。他记得自己曾是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课堂上睡觉、逃课、与老师顶嘴,被点名批评已是家常便饭。他记得喧闹的课间,记得篮球场边为他呐喊的女生,记得与兄弟们翻墙上网的夜晚,然而那些细碎平凡的人和事,早已被时光冲刷得无影无踪。
比如那个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女生。
江熙年眉头微蹙,他甚至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课上不语,课下不闹,如一株沉默的植物,几乎要融入教室角落的阴影。她似乎总是在书写,低头时,长长的刘海垂下,遮住大半张脸。他偶尔经过她的座位,能瞥见她摊开的本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却从未放在心上。那时的他,世界里只有球场、兄弟、游戏,如何躲避老师视线,如何在校外与人冲突,根本无暇顾及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关闭群聊界面,正要切换回导航,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当年的班长@所有人:“大家若是有空,都回来聚聚吧,五年了,也该见见了。对了,别忘了福年年,她要是能来就好了。”
江熙年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
福年年。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突然清晰了些。是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是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同学。原来她叫福年年。
他看着屏幕,班长的消息下方,有人回复: “年年……她来不了了吧。”
江熙年的心莫名沉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继续滑动。
又有人接话:“是啊,听说她前两年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有人不解地问。”
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一个叫李萌的女生发了条消息:“我也是听以前的同学说的,她好像得了很严重的病,毕业没几年就没了。”
江熙年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没了。
福年年没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他的世界。江熙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指尖冰凉,呼吸停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车窗外,高架上的车流依旧缓慢前行,前方车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刺目而晃眼。然而他的视线却像是失了焦,耳边的摇滚乐、窗外的喇叭声、周围的嘈杂,都被某种东西隔绝,只剩下一片嗡鸣的耳鸣。
怎么会?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起她的脸,怎么就……没了?
江熙年觉得既荒谬又莫名烦躁。他点开李萌的头像,打开对话框,手指不受控制地敲下一行字:“福年年?她怎么了?”
发送出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突兀。他与李萌不算熟识,高中时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现在突然询问这种问题,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片刻后,李萌回复了消息,语气带着些许小心翼翼:“江熙年?你还记得她啊?”
江熙年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不知该如何回应。记得吗?他几乎快要将她遗忘,可现在,这个名字像一道魔咒,突然缠住了他。
李萌像是猜到了他的疑惑,又发来消息:“我也是听以前的同学说的,她好像是毕业没多久就查出了白血病,熬了两年,还是没挺过去。好像是在去年冬天走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家人后来没怎么和我们联系了。”
白血病。
江熙年盯着这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那个总是待在角落的女生,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脸色确实一直不太好,总是苍白的,可他那时只当她性格内向,从没想过她会生病,而且是如此严重的疾病。
他甚至没对她说过一句“你好”。
不,好像也不是完全没说过。
江熙年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高二时的一次月考,他坐在她前面。考试结束收卷时,他不小心带走了她的答题卡,后来被老师批评,还是他跑回去找她,她低着头,小声说"没关系",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那时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了句 “抱歉啊”,就转身离开了。
还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打篮球摔了腿,蹲在地上揉脚踝,她抱着作业本从旁边经过,犹豫了好久,递来一张纸巾,还是他的兄弟笑着接了过去,说“谢了啊同学”,她就红着脸跑开了。
还有一次冬天,他与人打架,校服外套被扯破了,第二天早上,他的课桌里莫名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尺寸与他相仿,他以为是哪个兄弟的,随手就穿上了,后来才知道是她的。可他那时根本没在意,穿了几天就随手丢在一边,不知去向。
原来那些他早已遗忘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都记得吗?
江熙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闷得发疼。他甚至想不起她的长相了,只记得她总是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说话声音很轻,总是穿着宽大的校服,安静地待在角落,像个影子一样。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他高中三年里,众多不起眼的背景之一。可现在,这个背景突然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江熙年?你还在吗?”李萌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其实,以前年年她……好像挺喜欢你的。
江熙年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也是以前听她同桌说的,说她上课时总是偷偷看你,还把你的名字写在本子上。她还说,年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
“不过你那时候那么受欢迎,估计也没注意过她吧。她那么内向,胆子又小,从来不敢和你说话。”
江熙年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像是被水晕开,模糊成一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喜欢他?
福年年喜欢他?
那个总是坐在角落、连和他说话都不敢的女生,竟然喜欢他?
江熙年只觉得一阵荒谬,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悔恨。
他想起高中时,每次他经过她的座位,她都会飞快地低下头,脸涨得通红;想起每次他在球场上打球,她总是躲在人群后面,安静地注视,他还以为她只是路过;想起每次他被老师批评,她都会偷偷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担忧,他却只觉得她奇怪。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巧合和无意,都是她隐藏已久的心意。
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是在她去世之后,才真正记起来。
车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江熙年的脸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高中时的样子,嚣张、叛逆、目中无人,每天只顾着自己玩乐,从未留意身边人的情绪,更不用说那个不起眼的福年年了。他甚至不知道她生病了,不知道她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是如何度过的,不知道她是否有遗憾,有没有……想过他。
他想起毕业那天,大家都在互相写同学录,她也拿着本子,犹豫了好久,走到他面前,红着脸递过来,小声说:“江熙年,能帮我写一句吗?”
他那时正与兄弟们嬉闹,随口说了句“没笔,你找别人吧”,就转身离开了。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最后默默地将本子收了回去,没有再找他。
原来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江熙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想过,那个被他忽略三年的女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闯入他的生活,带着一身的遗憾和沉默,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他想起李萌说的话,她毕业没几年就离开了。毕业后,他们就断了联系,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她的心意,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声再见。而他,甚至连她的葬礼都没参加,连一句迟到的道歉都没机会说。
江熙年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一片湿润。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如此狼狈过,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起以前有人说过,少年时的喜欢,是藏在眼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