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尘封的日记本
关于昨天听到福年年去世的消息对江熙年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早晨,他屋里的窗帘未完全闭合,一缕细长的金色光线斜切进客厅,恰好落在他蜷曲的腿上。他微微一动,浑身骨骼仿佛散了架般酸痛,昨晚伏在方向盘上的姿势令颈椎僵硬紧绷,喉咙也干涩难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整夜,早已耗尽电量自动关机。他取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暗沉几秒后方才亮起,跳出一系列未接来电与消息提示,有公司的,有兄弟群的,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他先点开了那条短信。发信人未署名,仅留一串陌生号码,内容简洁:“江先生,您好,我是福年年女士的表姐。整理她遗物时发现了一些物品,想着或许您会感兴趣。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这是年年的心愿,希望你能过来一下,谢谢。”
下方附着一个地址,位于老城区的一处老旧居民楼。
江熙年凝视那行文字足足半分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昨夜的懊悔如潮水般退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掀起新的波澜。
李萌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提及她喜欢他。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同桌随口的玩笑,而今,一个切实的消息摆在眼前。
他几乎立刻起身,匆忙套上外套,连早餐都顾不上吃。驱车前往老城区的路上,他将车速开得飞快,导航显示的每一秒路程都显得格外漫长。
那片老城区与他现今居住的地方判然不同,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爬满藤蔓的红砖楼房,街道狭窄,路边摆着卖早餐的小摊,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香飘散过来,带着浓浓的烟火气息。
按地址找到那栋楼时,江熙年深吸一口气,方才抬手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子,身着素雅家居服,眉眼与福年年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她望见江熙年,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侧身让他进来:“你是江熙年吧?我叫林慧,是年年的表姐。”
“林姐,麻烦您了。”江熙年的声音略显沙哑,进门后才发现客厅收拾得十分整洁,只是家具都透着陈旧气息,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合照,是一群年轻人的毕业照,中间站着的女孩扎着简单的马尾,眉眼温顺,正是福年年。
林慧为他倒了杯温水,指向沙发对面的柜子:“年年的物品我都收在那里了,本打算过段时间再整理,不过想着你可能需要,就先拿出来了。”
她走到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盒子和一摞旧本子。她从中取出一个一本蓝色的硬壳笔记本,递到江熙年面前:“这就是她的日记本,从高三开始写,直到住院前。你看看吧。”
江熙年的手指触碰到笔记本封面时,微微一顿。封面是很普通的牛皮纸,边角已磨得有些发白,上面用铅笔轻轻画着一朵小小的雏菊,笔触稚嫩,却格外认真。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是高三开学第一天,字迹清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拘谨:“今天开学了,又能看到他了。他似乎长高了一点,打球时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真好看。我坐在最后一排,只能偷偷看他,希望老师别叫我回答问题,我怕一开口就被他听到。”
江熙年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却未曾料到,从高三开学第一天起,他就成了她目光的全部。
他一页页翻下去,日记本里的内容琐碎而细腻,如一幅缓缓铺展的画卷,每一笔都勾勒着他的身影。
“今天他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站起来时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还有点懵,我不禁笑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看书。”
“体育课他打篮球摔伤了膝盖,我带了创可贴,想给他又不敢,最终还是偷偷放在了他的课桌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他和别人打架了,校服破了个洞,我回家翻出自己的校服,连夜缝补好,准备明天偷偷放在他桌洞里。希望他能穿上。”
“今天他对我笑了一下,只是路过时随口说了句'让让',可我心跳得好快,一整天都觉得浑身发烫。”
每一页,都有关于他的细节。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他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他球衣的颜色,他喜欢的球星,都被她认真地记录下来。字里行间没有直白的告白,却满是少女藏不住的欢喜与胆怯。
翻到中间某一页,日期是高三下学期的一次月考后。
“今天考试,他坐我前面。收卷时他不小心碰掉了我的答题卡,我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他向我道歉时,声音真好听。我回他说没关系,他好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原来他也会注意到我啊。”
江熙年的视线停住了。
原来那次他碰掉她答题卡时,她不只是觉得尴尬,而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原来他随口的一句道歉,在她心中成了值得记录的欢喜。
他继续翻阅,日记本里渐渐多了些低落的文字。
“最近总是觉得疲惫,没有力气,上课时总想睡觉。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让我多休息。可我还是有些担心,怕不能一直看着他。”
“同桌说我看他的眼神太明显了,让我别这么直白。可我控制不住啊。”
“毕业临近,大家都在写同学录,我鼓起勇气去找他,他说没笔。我好难过,原来他根本不想理我。”
最后几页的字迹越来越潦草,间隔也越来越长。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她住院的前一天。
“今天又去复查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好像……等不到和他上同一所大学了。好遗憾,从未亲口对他说过一句'我喜欢你'。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个勇敢的女孩,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喜欢了他好多年。”
字迹到最后变得断断续续,最后一行只写了半句话,墨水晕开了一大片,像是书写时手一直在颤抖。
“江熙年,我……”
江熙年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湿润的泪水。日记本里的每一页,都像是在诉说着她沉默又热烈的爱意,她将整个青春都藏进了这本子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青春是张扬的、肆意的,是球场、兄弟、游戏,是被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的青春里,还有这样一个女孩,用最安静的方式,陪伴了他整整三年,又用最遗憾的方式,离开了他的世界。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林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哽咽,“她生病的两年里,从未放弃治疗,但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怕你忘记了她。”
江熙年抬起头,看向林慧,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我没忘,我从未忘记过她。”
“她常说,你是个很耀眼的人,像太阳一样。她说能认识你,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林慧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她留给你的,她说,要是以后遇到你,就交给你。”
江熙年接过盒子,手指微微颤抖。盒子是木质的,上面刻着那朵小小的雏菊,与日记本封面的一模一样。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支钢笔。
照片上是高中时的他,站在篮球场上,球衣被汗水浸湿,笑容张扬。照片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人群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眉眼弯弯,正是福年年。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她的视角中的他。
钢笔是很普通的黑色钢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年年”。
“这支笔,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说要送给你。她说,你喜欢写字,这支笔写出来的字很漂亮。”林慧说,“她写了很多遍你的名字,练了很久,就是想等你生日时送给你。可她生日还没到,就住院了。”
江熙年握着那支钢笔,笔身还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仿佛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想起高中时,自己的钢笔总是丢三落四,却从未知道,有一个女孩攒了很久的钱,为他准备了这样一份礼物。
他将照片和钢笔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拿起那本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
日记本里的每一页,都沉甸甸的。那是她的青春,是她的爱意,是她未曾说出口的心事,也是他迟到了三年的真相。
“谢谢林姐。”江熙年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谢谢您把这些交给我。”
“不必客气。”林慧摇了摇头,“年年要是知道,你终于读懂了她的心意,应该会很开心吧。”
江熙年走出老城区的居民楼时,阳光正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打开了日记本,又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福年年,我知道了。我也记得你,记得你的每一个眼神,记得你偷偷放在我桌洞里的创可贴和校服,记得你递过来的纸巾,记得你红着脸的样子。”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喜欢你,也是认真的。”
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才知道自己其实也很在意她。
最后这几个字,他写了很久,删了又改,最终只留下了简单的一句话。
他知道,有些话,永远没有机会亲口对她说了。有些遗憾,一旦留下,就是一辈子。
他发动车子,方向盘在手中微微发烫。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驱车去了高中母校。
母校的教学楼翻新过,操场也换了新的塑胶跑道,但靠窗的那个位置,依旧空着。
江熙年站在教室门口,望向那个位置。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空座位上投下一片光影。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宽大校服的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他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