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篇：老饕
原文：
邢德，泽州人，绿林之杰也，能挽强弩，发连矢，称一时绝技。而生平落拓，不利营谋，出门辄亏其资。两京大贾往往喜与邢俱，途中恃以无恐。
会冬初，有二三估客薄假以资，邀同贩鬻，邢复自罄其囊，将并居货。有友善卜，因诣之，友占曰：「此爻为『悔』，所操之业，即不母而子亦有损焉。」邢不乐，欲中止，而诸客强速之行。至都果符所占。
腊将半，匹马出都门，自念新岁无资，倍益怏闷。时晨雾蒙蒙，暂趋临路店解装觅饮。见一颁白叟共两少年酌北牖下，一僮侍黄发蓬蓬然。邢于南座，对叟休止。僮行觞误翻柈具，污叟衣。少年怒，立摘其耳。捧巾持窣，代叟揩试。既见僮手拇，俱有铁箭钚，厚半寸，每一罥约重二两馀。食已，叟命少年于革囊中探出镪物，堆累几上，称秤握算，可饮数杯时，始缄裹完好。少年于枥中牵一黑跛骡来，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马相从，出门去。两少年各腰弓矢，捉马俱出。
邢窥多金，穷睛旁睨，馋焰若炙，辍饮，急尾之。视叟与僮犹款段于前，乃下道斜驰出叟前，紧衔关弓怒相向。叟俯脱左足靴，微笑云：「而不识得老饕也？」邢满引一矢去。叟仰卧鞍上，伸其足，开两指如钳，夹矢住。笑曰：「技但止此，何须而翁手敌？」邢怒，出其绝技，一矢刚发，后矢继至。曳手掇一，似未防其连珠，后矢直贯其口，踣然而堕，衔矢僵眠。僮亦下。邢喜，谓其已毙，近临之。叟吐矢跃起，鼓掌曰：「初会面，何便作此恶剧？」邢大惊，马亦骇逸，以此知叟异，不敢复返。
走三四十里，值方面纲纪，囊物赴都，要取之，略可千金，意气始得扬。方疾骛间，闻后有蹄声，回首则僮易跛骡来，驶若飞。叱曰：「男子勿行！猎取之货宜少瓜分。」邢曰：「汝识『连珠箭邢某』否？」僮云：「适已承教矣。」邢以僮貌不扬，又无弓矢，易之。一发三矢连遱不断，如群隼飞翔。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衔一。笑曰：「如此技艺，辱寞煞人！乃翁偬遽，未暇寻得弓来，此物亦无用处，请即掷还。」遂于指上脱铁钚，穿矢其中，以手力掷，呜呜风鸣。邢急拨以弓，弦适触铁钚，铿然断绝，弓亦绽裂。邢惊绝，未及觑避，矢过贯耳，不觉翻坠。僮下骑便将搜括，邢以弓卧挞之，僮夺弓去，拗折为两，又折为四，抛置之。
已，乃一手握邢两臂，一足踏邢两股，臂若缚，股若压，极力不能少动。腰中束带双叠可骈三指许，僮以一手捏之，随手断如灰烬。取金已，乃超乘，作一举手，致声「孟浪」，霍然径去。
邢归，卒为善土，每向人述往事不讳。此与刘东山事盖仿佛焉。
译文：
泽州有个叫邢德的人，是绿林中的高手。他能拉开强劲的弩箭，还能射出连珠箭，这技艺在当时堪称一绝。可他一生潦倒落魄，不擅长经商谋生，每次出门做生意总会亏本。不过南北两京的大商人，却总爱和他结伴同行，路上靠着他就能安心，不用担心强盗出没。初冬时节，有两三个商人借了些钱给邢德，邀他一起去贩运货物。邢德也拿出自己全部积蓄，打算集中资金囤货赚钱。他有个朋友擅长占卜，邢德就去问卜吉凶。朋友算完卦说：“这一卦是‘悔’，你这次做的生意，就算不赔本钱，也赚不到什么利润，甚至还会有损失。” 邢德听了很不高兴，想打消这念头，可那几个商人硬是拉着他匆匆上路了。到了京城，生意果然如卦象所言亏了本。腊月中旬，邢德独自一人骑着马出了京城。想到来年身无分文，他心里越发烦闷。当时清晨雾气弥漫，邢德暂时走进路边一家酒馆，卸下行李想喝点酒解闷。他看见北窗下坐着一位白发老翁，正和两个少年一起喝酒，旁边站着个伺候的童仆，满头黄发乱糟糟的。邢德在南边的座位坐下，正对着老翁休息。童仆给几人斟酒时，不小心打翻了菜盘，弄脏了老翁的衣服。少年顿时发起火来，一把揪住童仆的耳朵，接着拿起手帕，替老翁擦拭衣服。这时邢德注意到，童仆的大拇指上都套着铁箭环，环身厚达半寸，每个铁环大约有二两多重。吃完饭，老翁让少年从皮囊里拿出银子，堆在桌上，一边称重一边算账，足足忙活了能喝好几杯酒的功夫，才把银子包裹妥当。少年从牲口棚里牵来一头瘸腿的黑骡子，扶老翁骑上去；童仆也骑上一匹瘦马跟在后面，几人出了酒馆。那两个少年各自腰佩弓箭，牵着马也一同离开了。邢德看到老翁有这么多银子，两眼直勾勾地偷偷盯着，贪馋的心思像着了火一样。他不再喝酒，急忙跟了上去。眼看老翁和童仆还在前面慢悠悠地赶路，邢德就离开大路抄近道，快马冲到老翁面前，勒住马拉开弓，怒气冲冲地对着老翁。老翁俯身脱下左脚的靴子，微笑着说：“你难道不认识我老饕吗？” 邢德拉满弓射出一箭。老翁仰面躺在骡背上，伸出脚，张开两个脚趾像铁钳一样，一下就夹住了箭。他笑着说：“就这点本事？哪里用得着我动手对付你？”邢德气得不行，使出自己的绝技，前一箭刚射出去，后一箭紧跟着就到了。老翁伸手接住一支，似乎没料到他会射连珠箭，后一支箭径直射进了他嘴里。老翁猛地从骡背上摔下来，嘴里含着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童仆也赶紧下了马。邢德暗自高兴，以为老翁死了，就走上前去。谁知老翁一口吐出箭，猛地跳了起来，拍着手说：“初次见面，你怎么就跟我开这种恶作剧？” 邢德吓得魂飞魄散，坐下的马也受惊狂奔起来。他这才知道老翁身怀绝技，再也不敢找老翁的麻烦，转头就走了。又走了三四十里路，邢德遇上了给京城押送财物的官差。他拦路抢劫了这批财物，大概有上千两银子，这才总算扬眉吐气起来。正当他骑马飞速赶路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童仆换乘了老翁的瘸腿骡子，像飞一样追了上来。童仆大喊道：“你给我站住！你抢来的这些东西，该分我一部分！” 邢德喝道：“你认识‘连珠箭邢德’吗？” 童仆说：“刚才已经见识过你的本事了。”邢德见童仆相貌普通，身上又没带弓箭，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一下子射出三支连珠箭，箭势迅猛，如同成群的鹰隼飞扑而来。童仆却一点儿也不慌乱，伸手接住两支，嘴里还衔住一支。他笑着说：“就这点能耐，真是丢人现眼！我家主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带弓，这些箭留着也没用，还给你！” 说着从大拇指上脱下铁环，把三支箭穿了进去，随手用力一扔，箭呼啸着带着风声飞来。邢德急忙拿弓去挡，弓弦刚碰到铁环，就 “咔嚓” 一声断了，弓也裂开了缝。邢德吓得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躲闪，箭就穿过了他的耳朵，他一下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童仆下了骡子，就要搜走他身上的银子。邢德趴在地上，举着断弓朝童仆打去。童仆一把夺过断弓，先折成两段，又折成四段，随手扔在一旁。接着他一只手抓住邢德的两条胳膊，一只脚踩在邢德的双腿上。邢德只觉得胳膊像被紧紧捆住，腿像被巨石压住，拼尽全力也动弹不得。他腰里缠的两层宽约三指的腰带，童仆只用手一捏，就像灰烬一样断成了碎片。童仆拿完银子，纵身跳上骡子，抬手拱了拱，说了句 “多有冒犯”，就一阵风似的离开了。邢德回到家后，彻底改掉了恶习，成了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他常常毫无避讳地跟别人讲起以前这些事。这故事和刘东山的经历大概是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