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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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篇:连城(经典篇)

更新时间:2025-11-18 16:49:41 | 字数:4840 字

原文:
乔生,晋宁人,少负才名。年二十馀,犹偃蹇,为人有肝胆。与顾生善,顾卒,时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宰终于任,家口淹滞不能归,生破产扶柩,往返二千馀里。以故士林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

史孝廉有女字连城,工刺绣,知书,父娇爱之。出所刺《倦绣图》,徵少年题咏,意在择婿。生献诗云:「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又赞挑绣之工云:「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女逢人辄称道,又遣媪娇父命,赠金以助灯火。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如饥思啖。

无何,女许字于鹾贾之子王化成,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未几女病瘵沉痼不起,有西域头陀自谓能疗,但须男子膺肉一钱,捣合药屑。史使人诣王家告婿,婚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闻而往,自出白刃,譸膺授僧。血濡袍裤,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疾若失。史将践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讼官。史乃设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负大德,请以相报。」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肉哉!」拂袖而归。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且云:「以彼才华,当不久落。天下何患无佳人?我梦不详,三年必死,不必与人争此泉下物也。」生告媪曰:「『士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谐何害?」媪代女郎矢诚自剖。生曰:「果尔,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媪既去。逾数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生大喜曰:「连城真知我者!」

会王氏来议吉期,女前症又作,数月寻死。生往临吊,一痛而绝。史异送其家。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出村去,犹冀一见连城。遥望南北一道,行人连绪如蚁,因亦混身杂迹其中。俄顷入一廨署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顾曰:「仆在此典牍,颇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泪睫惨黛,藉坐廊隅。见生至,骤起似喜,略问所来。生曰:「卿死,仆何敢生!」连城泣曰:「如此负义人,尚不吐弃之,身殉何为?然已不能许君今生,愿矢来世耳。」生告顾曰:「有事君自去,仆乐死不愿生矣。但烦稽连城托生何里,行与俱去耳。」顾诺而去,白衣女郎问生何人,连城为缅述之,女郎闻之,若不胜悲。连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宾娘,长沙史太守女。一路同来,遂相怜爱。」生视之,意态怜人。方欲研问,而顾已返,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已确,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宾娘大哭曰:「姊去,我安归?乞垂怜救,妾为姊捧窣耳。」连城凄然,无所为计,转谋生。生又哀顾,顾难之,峻辞以为不可,生固强之。乃曰:「试妄为之。」去食顷而返,摇手曰:「何如!诚万分不能为力矣!」宾娘闻之,宛转娇啼,惟依连城肘下,恐其即去。惨怛无术,相对默默,而睹其愁颜戚容,使人肺腑酸柔。顾生愤然曰:「请携宾娘去,脱有愆尤,小生拚身受之!」宾娘乃喜从生出,生忧其道远无侣。宾娘曰:「妾从君去,不愿归也。」生曰:「卿大痴矣!不归,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复走避,为幸多矣。」适有两媪摄牒赴长沙,生属宾娘,泣别而去。

途中,连城行蹇缓,里馀辄一息,凡十馀息始见里门。连城曰:「重生后,惧有反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生,当无悔也。」生然之。偕归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生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无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审谋,不然生后何能自由?」相将入侧厢中。默定少时,连城笑曰:「君憎妾耶?」生惊问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生喜,极尽欢恋。因徘徊不敢遽出,寄厢中者三日。连城曰:「谚有之:『丑妇终须见姑嫜。』戚戚于此,终非久计。」乃促生入,才至灵寝,豁然顿苏。家人惊异,进以汤水。生乃使人要史来,请得连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从其言。方舁入室,视之已醒。告父曰:「儿已委身乔郎矣,更无归理。如有变动,但仍一死!」史归,遣婢往役给奉。王闻,具词申理,官受赂,判归王。生愤懑欲死,亦无奈之。连城至王家,忿不饮食,惟乞速死,室无人,则带悬梁上。

越日,益惫,殆将奄逝,王惧,送归史;史复舁归生。王知之亦无如何,遂安焉。连城起,每念宾娘,欲遣信探之,以道远而艰于往。一日家人进曰:「门有车马。」夫妇出视,则宾娘已至庭中矣。相见悲喜。太守亲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他适,今从其志。」生叩谢如礼。孝廉亦至,叙宗好焉。生名年,字大年。

异史氏曰:「一笑之知,许之以身,世人或议其痴。彼田横五百人岂尽愚哉!此知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顾茫茫海内,遂使锦绣才人,仅倾心于峨眉之一笑也。悲夫!

译文:
乔大年是晋宁人,少年时就有才名,可二十多岁了,依旧穷困潦倒、不得志。他为人重情重义,和顾生交情深厚,顾生死后,他时常接济顾生的妻儿。当地县令因赏识他的文采而格外器重他,后来县令在任上去世,家人滞留本地无法返乡,乔大年不惜变卖全部家产,亲自护送县令的灵柩回乡,往返路程达两千多里。也正因如此,文人学士们越发敬重他,可他的家境却愈发衰败了。
当地的史孝廉有个女儿叫连城,擅长刺绣,又通晓诗书,父亲十分疼爱她。史孝廉拿出女儿绣的《倦绣图》,征集年轻人题诗,心里是想借此为女儿挑选女婿。乔大年献上两首诗,一首题咏画作,另一首夸赞刺绣技艺精湛。
连城看到诗后十分欢喜,对着父亲称赞乔大年的才华。可父亲嫌弃乔大年家境贫寒,不愿招他为婿。连城却仍逢人就夸赞乔大年,还派老妇人谎称是父亲的意思,送银子给乔大年补贴读书的开销。乔大年感慨道:“连城真是我的知己啊!” 从此对她满心牵挂,思念之情如同饥肠辘辘时渴望食物一般。
不久后,连城被许配给了盐商的儿子王化成,乔大年彻底陷入绝望,但梦里依旧牵挂着连城。没过多久,连城得了重病,卧床不起。有位西域来的和尚声称能治好她的病,只是需要一钱男子胸前的肉,捣碎后掺进药里。史孝廉派人去告知女婿王化成,王化成笑着说:“这傻老头,想让我剜自己的心头肉吗?” 派去的人只好回来。史孝廉无奈,只好对众人说:“谁能割下胸前的肉救我女儿,我就把女儿嫁给谁!”
乔大年听说后立刻赶到史家,自己掏出刀,从胸前割下一块肉交给和尚。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和尚赶紧给他敷上药才止住血。和尚用这块肉做成三颗药丸,让连城分三天服下,她的病果然痊愈了。
史孝廉准备履行诺言,先去告知王化成,王化成勃然大怒,扬言要去官府告状。史孝廉害怕了,就摆下宴席请来乔大年,把一千两银子放在桌上说:“我辜负了你的大恩,就用这些银子报答你吧。” 接着说明了自己要毁约的缘由。乔大年愤怒地说:“我之所以不惜割下自己的肉,不过是为了报答知己罢了,难道是要卖肉换钱吗?” 说完拂袖而去。
连城得知后心里十分不安,托老妇人去安慰乔大年,还说:“凭你的才华,肯定不会长久落魄,天下还怕没有好姑娘?我做了不祥的梦,恐怕三年内就会去世,你不必为我这个将来的死人争什么。” 乔大年对老妇人说:“士人能为知己而死,并非因为对方的容貌。我只是担心连城不是真的懂我,若她真懂我,就算不能成为夫妻又有什么关系?” 老妇人连忙替连城表明心意。乔大年说:“若是这样,下次相见时,她能对我笑一笑,我便死而无憾了!”
几天后,乔大年偶然出门,恰巧遇到从叔叔家回来的连城。他望着连城,连城也转过头来,秋波流转,对他嫣然一笑。乔大年欣喜若狂,说道:“连城真的懂我!”
后来王家前来商议连城的婚期,连城的旧病突然复发,没过几个月就去世了。乔大年去吊唁,悲痛万分,竟也哭死过去。史家的人把他的尸体抬回了他家。
乔大年知道自己死了,却没觉得悲伤。他走出村子,仍希望能再见连城一面。远远望见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路,路上行人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他便混在人群中往前走。很快他走进一座官府,恰好遇到了已经去世的好友顾生。顾生见到他十分惊讶,拉着他的手就要送他回去。乔大年叹息道:“我的心事还没了结。” 顾生说:“我在这里掌管文书,很受上司信任,有什么能帮你的,我一定尽力。” 乔大年便问他连城在哪里。
顾生带着他转了很多地方,终于看到连城和一位白衣女子,两人满眼泪痕,坐在走廊的角落里。连城见到乔大年,急忙起身,面露喜色,随口问他怎么来了。乔大年说:“你死了,我怎么敢独自活着!” 连城哭着说:“我这样背信弃义的人,你不嫌弃,还为我殉情,何苦呢?今生我不能嫁给你,来世我一定信守承诺。” 乔大年拜托顾生帮忙查询连城来世会投生到哪里,他想一同前去。
白衣女子问连城乔大年是谁,连城把两人的过往细细说给她听。女子听后,忍不住悲伤起来。连城告诉乔大年,这女子和她同姓,小名叫宾娘,是长沙史太守的女儿,两人一路同来,彼此十分亲近。乔大年看宾娘神态哀伤,惹人怜爱。正要细问,顾生回来了,向他们道贺:“我已经帮你们办妥了,现在就让连城跟你一起还阳,好不好?” 两人都十分高兴。
正要拜别顾生,宾娘却大哭起来:“姐姐走了,我去哪里呢?求你们可怜可怜我,带我一起走吧,我愿意给姐姐做丫鬟。” 连城心里难过却毫无办法,只好看向乔大年。乔大年又哀求顾生,顾生起初坚决不肯,在乔大年的再三恳求下才勉强答应试试。可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顾生回来后无奈地摇手说实在办不到。宾娘哭得愈发伤心,紧紧靠着连城,生怕她马上离开。几人看着宾娘的模样都心生不忍,顾生最终下定决心:“你们带着宾娘一起走吧!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人承担!” 宾娘这才破涕为笑,跟着乔大年和连城一同离开。
乔大年担心宾娘回长沙路途遥远又无人陪伴,宾娘却表示愿意跟着他不愿回去。乔大年劝她:“你太傻了,不回自己家怎么能还阳呢?以后我到湖南,你别躲着我们就好。” 恰巧这时有两位老妇人拿着文书要去长沙,乔大年便把宾娘托付给她们,几人洒泪而别。
路上,连城走得很慢,每走一里多路就要歇息一次,歇了十多次才看到乔家村子的大门。连城说:“还阳后恐怕事情会有变故,你去把我的尸骨取来,我在你家还阳,这样就不会有变故了。” 乔大年同意了,带着她回到自己家。连城吓得几乎走不动路,她担心还阳后依旧身不由己,两人便走进偏房沉默了许久。连城突然笑着问乔大年是不是讨厌她,见乔大年惊讶,她害羞地说:“我怕事情不成,辜负了你,不如先以鬼魂的身份报答你。” 乔大年十分欢喜,两人在偏房里待了三天。连城说:“俗话说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总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 于是催促乔大年快去还阳。
乔大年一走到自己的灵堂,就猛然苏醒过来。家人又惊又喜,赶紧喂他喝了些汤水。他立刻派人去请史孝廉,请求把连城的尸骨送来,还说自己能让她复活。史孝廉十分高兴,赶紧让人把连城的尸骨抬到乔家,刚抬进屋里,连城就醒了过来。她告诉父亲:“我已经下定决心嫁给乔郎,绝不会再嫁他人,若你执意反对,我就再死一次!” 史孝廉只好派丫鬟去乔家照顾她。
王化成得知连城复活,立刻去官府告状,官府收了他的贿赂,判决连城归王家。乔大年悲愤交加却毫无办法。连城被送到王家后,气得不吃不喝,一心求死,趁屋里没人就上吊自尽,虽被救下,第二天身体却愈发虚弱,眼看就要不行了。王化成十分害怕,赶紧把她送回史家,史家又把她抬回乔家。王化成见状,也再也没有办法,乔大年和连城这才得以安稳度日。
连城病好后,时常想念宾娘,想派人去探望,却因路途遥远难以成行。一天,家人来报说门口有车马,两人出门一看,竟是宾娘到了。两人相见,悲喜交加。原来史太守亲自送女儿来的,他对乔大年说:“小女多亏你才得以复活,她发誓非你不嫁,今天我是来成全她的心愿的。” 乔大年连忙行礼道谢。这时史孝廉也来了,和史太守叙起了宗族情谊。
异史氏评论道:只因一次微笑的知遇,便甘愿以身相许,世人或许会说这是痴傻。可田横手下的五百死士,难道都是愚笨之人吗?这种难得的知遇之情无比珍贵,这正是贤能豪杰们为之感动而无法自控的原因啊。只是茫茫天下,竟让才华出众的人,只能倾心于女子的一抹笑容,实在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