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篇：犬灯

原文：
韩光禄大千之仆夜宿厦间，见楼上有灯如明星，未几，荧荧飘落，及地化为犬。睨之，转舍后去，急起潜尾之，入院中化为女子。心知其狐，还卧故所。俄女子自后来，仆佯寐以观其变。女俯而撼之，仆伪作醒状，问其为谁，女不答。仆曰：「楼上灯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问焉？」遂共宿之。昼别宵会以为常。

主人知之，使二人夹仆卧，二人既醒，则身卧床下，亦不觉堕自何时。主人益怒，谓仆曰：「来时，当捉之来；不然则有鞭楚！」仆不敢言，诺而退，因念捉之难，不捉惧罪，展转无策。忽忆女子一小红衫密著其体，未肯暂脱，必其要害，执此可以胁之。夜来女至，问：「主人嘱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我两人情好，何肯此为？」及寝，阴掬其衫，女急啼，力脱而去。从此遂绝。后仆自他方归，遥见女子坐道周，至前则举袖障面。仆下骑呼曰：「何作此态？」女乃起握手曰：「我谓子已忘旧好矣。既恋恋有故人意。情尚可原。前事出于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缘分已尽，今设小酌，请入为别。」

时秋初，高梁正茂。女携与俱入，则中有巨第。系马而入，厅堂中酒肴已列。甫坐，群婢行炙。日将暮，仆有事欲覆主命，遂别，既出，则依然田陇耳。

译文：
光禄寺署丞韩大千家的仆人，夜里睡在廊屋中，看见楼上有一盏灯，亮得像星星。没过多久，那灯光闪烁着飘落下来，落到地上变成了一只狗。仆人斜着眼睛看它，见狗转身往屋后跑去。他急忙起身，偷偷跟在后面。到了园子里，狗化作了一名女子。仆人心知她是狐妖，便回到原来的地方躺下。过了一会儿，女子从身后走来，仆人假装睡着观察她的动静。女子俯身摇晃他，仆人装作刚醒的样子，问她是谁，女子并不回答。仆人又说：“楼上的灯光，难道不是你变的吗？” 女子答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呢？” 于是两人一同过夜。此后他们白天分开、夜里相会，成了常事。主人得知这件事后，派两个人夹着这个仆人睡觉。可那两人醒来时，却躺在了床下，也不知道是何时掉下去的。主人越发恼怒，对仆人说：“她下次再来，你必须把她捉来。要是做不到，就用鞭子抽你！” 仆人不敢多言，答应着退了下去。他心里盘算着：捉她难度极大，可要是不捉，又怕挨罚，翻来覆去想不出办法。忽然他想起女子总贴身穿着一件小红衫，从来不肯脱下，想必那是她的要害之处，抓住这件衣服就能胁迫她。半夜时分，女子来了，问道：“主人让你捉我吗？” 仆人说：“确实有这事。但咱们俩感情深厚，我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呢？” 到了睡觉时，仆人偷偷伸手去扯她的小红衫。女子急忙哭了起来，奋力挣脱后逃走了。从此，她就再也没来过。后来仆人从别处回来，远远看见女子坐在路边。走到跟前时，女子举起袖子挡住了脸。仆人下了马，喊道：“何必做出这副样子？” 女子这才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往日的情分。既然你还念着旧交，之前的所作所为也情有可原。当初的事是你主人的命令，我也不怪你。只是咱们缘分已尽，今天我备了些薄酒，请你进来，咱们好好告别。”那时正是初秋，高粱长得十分繁茂。女子拉着他走进高粱地，里面竟然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宅院。仆人拴好马走进去，只见厅堂里已经摆好了酒菜。刚坐下，一群丫鬟就上来斟酒布菜。眼看天色快要黑了，仆人还有事要回去向主人复命，便起身告辞。等他走出宅院，眼前的景象又变回了一片田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