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一十九篇:雷曹
原文:
乐云鹤、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长同斋,相交莫逆。夏少慧,十岁知名。乐虚心事之。夏相规不倦;乐文思日进,由是名并著。而潦倒场屋,战辄北。无何,夏遘疫而卒,家贫不能葬,乐锐身自任之。遗襁褓子及未亡人,乐以时恤诸其家,每得升斗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赖以活。于是士大夫益贤乐。乐恒产无多,又代夏生忧内顾,家计日蹙。乃叹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没,而况于我?人生富贵须及时,戚戚终岁,恐先狗马填沟壑,负此生矣,不如早改图也。」于是去读而贾。操业半年,家资小泰。
一日客金陵,休于旅舍,见一人颀然而长,筋骨隆起,旁徨坐侧,色黯淡有戚容。乐问:「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语。乐推食食之,则以手掬啖,顷刻已尽;乐又益以兼人之馔,食复尽。遂命主人割豚胁,堆以蒸饼,又尽数人之餐。始果腹而谢曰:「三年以来未尝如此饫饱。」乐曰:「君固壮士,何飘泊若此?」曰:「罪婴天谴,不可说也。」问其里居,曰:「陆无屋,水无舟,朝村而暮郭也。」乐整装欲行,其人相从,恋恋不去。乐辞之,告曰:「君有大难,吾不忍忘一饭之德。」乐异之,遂与偕行。途中曳与同餐,辞曰:「我终岁仅数餐耳。」益奇之。次日渡江,风涛暴作,估舟尽覆,乐与其人悉没江中。
俄风定,其人负乐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时挽一舟至,扶乐入,嘱乐卧守,复跃入江,以两臂夹货出,掷舟中,又入之;数入数出,列货满舟。乐谢曰:「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还哉!」检视货财,并无亡失。益喜,惊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乐苦留之,遂与共济。乐笑云:「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复寻之。乐方劝止,已投水中而没。惊愕良久,忽见含笑而出,以簪授乐曰:「幸不辱命。」江上人罔不骇异。
乐与归,寝处共之,每十数日始一食,食则啖嚼无算。一日又言别,乐固挽之。适昼晦欲雨,闻雷声。乐曰:「云间不知何状?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视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云中游耶?」少时乐倦甚,伏榻假寐。既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软无地。仰视星斗,在眉目间。遂疑是梦。细视星嵌天上如莲实之在蓬也,大者如瓮,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坚不可动,小星摇动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河苍茫,见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设一脱足,此身何可复向?俄见二龙夭矫,驾缦车来,尾一掉,如鸣牛鞭。车上有器,围皆数丈,贮水满之。有数十人,以器掬水,遍洒云间。忽见乐,共怪之。乐审所与壮士在焉,语众云:「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乐令洒。时苦旱,乐接器排云,遥望故乡,尽情倾注。未几谓乐曰:「我本雷曹,前误行雨,罚谪三载。今天限已满,请从此别。」乃以驾车之绳万丈掷前,使握端缒下。乐危之;其人笑言:「不妨。」乐如其言,飀飀然瞬息及地。视之,则堕立村外,绳渐收入云中,不可见矣。
时久旱,十里外雨仅盈指,独乐里沟浍皆满。归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入夜则光明焕发,映照四壁。益宝之,什袭而藏。每有佳客,出以照饮。正视之,则条条射目。一夜妻坐对握发,忽见星光渐小如萤,流动横飞。妻方怪吒,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咽。愕奔告乐,乐亦奇之。既寝,梦夏平子来,曰:「我少微星也。因先君失一德,促馀寿龄。君之惠好,在中不忘。又蒙自上天携归,可云有缘。今为君嗣,以报大德」。乐三十无子,得梦甚喜。自是妻果娠,及临蓐,光辉满室,如星在几上时,因名「星儿」。机警非常,十六岁及进士第。
异史氏曰:「乐子文章名一世,忽觉苍苍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弃毛锥如脱屣,此与燕颔投笔者何以少异?至雷曹感一饭之德,少微酬良朋之知,岂神人之私报恩施哉?乃造物之公报贤豪耳。」
译文:
乐云鹤和夏平子,从小是同乡,长大后又在同一个学塾读书,两人交情特别深厚。夏平子自幼聪慧,十岁时就小有名气。乐云鹤虚心向他学习,夏平子也总是耐心教导他,乐云鹤的文思因此一天天进步,后来两人名气不相上下。可他们在科举考场上却屡屡失利。不久,夏平子染上瘟疫去世了,家里贫穷得没法安葬。乐云鹤主动承担起安葬他的责任。夏平子留下了襁褓中的孩子和寡妻,乐云鹤时常接济他们,每次自己得到一点粮食,必定分成两份,夏家母子全靠他才得以活下去。士大夫们因此更加称赞乐云鹤的贤德。
乐云鹤自己的家产本就不多,再加上要惦记着接济夏家,家境越来越窘迫。他感叹道:“像夏平子这样有才华的人,尚且一辈子平庸无所作为就离世了,更何况我呢!人生追求富贵本该抓紧时机,要是整年忧愁烦闷,恐怕还没等有所作为就早早死去,白白辜负这一辈子。不如早点另谋出路吧。” 于是他放弃读书,改行经商。做了半年生意,家境就渐渐好转了。
一天,乐云鹤在金陵做客,在旅店里休息。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筋骨突出的人,在座位旁边徘徊,神色阴沉满脸忧愁。乐云鹤问他:“你是不是想吃点东西?” 那人也不答话。乐云鹤便把自己的饭菜推给他吃,那人直接用手抓着吃,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乐云鹤又添了足够两个人吃的饭菜,他又全部吃完了。乐云鹤只好让店主切来猪肘子,再配上一摞蒸饼,那人又吃下了好几个人的饭量,这才吃饱,向乐云鹤道谢说:“我已经三年没这样饱餐过了。” 乐云鹤问他:“你本是位壮士,怎么沦落到这般漂泊无依的地步?” 那人答道:“我因获罪遭到上天责罚,其中缘由不便言说。” 乐云鹤问他住在哪里,他说:“陆地上没有我的住处,水面上没有我的船,只能早晨在乡村,晚上到城镇,四处漂泊罢了。”
乐云鹤收拾行装准备出发,那人却紧紧跟在他身后,恋恋不舍不肯离开。乐云鹤请他离开,他说:“你即将遭遇大难,我不能忘记你给我一顿饱饭的恩情。” 乐云鹤觉得他很奇怪,便让他一同上路。路上乐云鹤拉着他一起吃饭,他推辞道:“我一年也就吃几顿饭而已。” 乐云鹤越发觉得他非同寻常。
第二天,两人渡江时,突然狂风巨浪大作,商船全都翻沉了,乐云鹤和那人也都掉进了江里。不一会儿风浪平息,那人背着乐云鹤踩着波浪浮出水面,登上一艘客船,接着又破浪而去。没过多久,他拖来一只小船,扶乐云鹤上船,让乐云鹤躺着守好船,自己再次跃入江中,用双臂夹着货物浮出水面,扔到船上,之后又多次潜入江中,往返数次后,船上就堆满了货物。乐云鹤感激地说:“你救了我的命就已经足够了,哪里还敢指望货物也能失而复得呢?” 检查货物时,发现一件都没丢失。乐云鹤又惊又喜,把那人当成了神人。
船准备起航时,那人提出告辞,乐云鹤苦苦挽留,于是两人继续一同前行。乐云鹤笑着说:“这次遭难,只丢了一支金簪。” 那人就要下水去寻找。乐云鹤刚想劝阻,他已经跳入水中不见了踪影。乐云鹤惊愕了许久,忽然看到那人面带笑容浮出水面,把金簪递给乐云鹤说:“幸好没辜负你的嘱托。” 江上的人看到这一幕,无不感到惊骇诧异。乐云鹤带他回家,两人同吃同住。那人每隔十几天才吃一次饭,一旦吃起来,饭量就大得没法计算。
一天,那人又提出要告辞,乐云鹤执意挽留他。当时正好白天突然变得昏暗,眼看就要下雨,还传来了雷声。乐云鹤说:“云层上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雷又是什么东西?要是能到天上看一看,这个疑惑就能解开了。” 那人笑着说:“你想上天去游览一番吗?” 没过多久,乐云鹤觉得十分困倦,趴在床榻上打盹。醒来后,只觉得身体摇摇晃晃的,不像躺在床榻上。睁开眼一看,自己竟然身处云雾之中,浑身像裹着棉絮一样。他吃惊地站起身,头晕得像在船上,脚下软绵绵的,没有实地。抬头望去,星星和北斗星仿佛就在眼前。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仔细一看,星星镶嵌在天上,就像老莲子嵌在莲蓬里似的,大的像瓦瓮,中等的像瓦罐,小的像瓦盆和饭碗。他伸手去摇星星,大的纹丝不动,小的轻轻晃动,好像能摘下来。于是他摘下一颗小星星,藏在了衣袖里。
他拨开云雾往下看,只见一片白茫茫的云海,城镇看起来小得像豆子。他心里惶恐不安:要是一不小心跌下去,肯定性命难保。不久,看到两条矫健的龙驾着一辆没有花纹的车子驶来,龙尾一甩,发出像甩牛鞭一样的声响。车上有个好几丈大的器具,里面装满了水。车上有几十个人,都用器具舀水,往云层里到处喷洒。他们忽然看到乐云鹤,都十分惊讶。乐云鹤认出和自己同行的壮士也在其中,壮士对众人说:“这是我的朋友。” 接着拿了一个器具递给乐云鹤,让他一起洒水。当时正遭遇严重旱灾,乐云鹤接过器具,拨开云层,朝着故乡的方向,尽情地把水泼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壮士对乐云鹤说:“我本是雷部的官员,之前因为误施降雨,被责罚贬谪三年。如今惩罚期限已满,我要和你告别了。” 说完,他把一根万丈长的驾车绳扔到乐云鹤面前,让他握住绳子的一端往下缒。乐云鹤担心会出事,壮士笑着说:“没关系。” 乐云鹤按照他说的做,顺着绳子轻飘飘地往下坠,转眼间就落到了地上。他一看,自己正站在村外,那根绳子渐渐缩进云层,再也看不见了。
当时正逢长期干旱,十里之外的地方,雨水只有手指那么深,唯独乐云鹤所在的村子,沟渠里的水都满了。乐云鹤回到家,伸手往衣袖里一摸,那颗摘下的星星还在。他把星星拿出来放在桌上,星星看起来黑沉沉的像块石头,可到了晚上,就变得光芒四射,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乐云鹤十分珍视它,用多层锦缎包裹好收藏起来。每逢有贵客来访,就拿出来照明助兴,要是正对着星星看,光芒会刺眼不已。
一天晚上,乐云鹤的妻子正对着灯光梳理头发,忽然看到那颗星星变小,像萤火虫一样,还在空中飞来飞去。她正惊讶不已时,星星突然飞进了她嘴里,她想咳出来却没成功,最终咽了下去。她惊慌地跑去告诉乐云鹤,乐云鹤也觉得十分奇特。
当天夜里,乐云鹤梦见夏平子前来对他说:“我本是少微星。你对我的情谊,我一直铭记在心。又承蒙你把我从天上带回来,咱俩真是有缘分。如今我愿意投胎做你的儿子,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乐云鹤当时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儿子,做完这个梦后特别高兴。不久,他的妻子果然怀孕了。分娩的时候,满屋子都闪耀着光芒,就像当初那颗星星在桌上发光时一样,于是乐云鹤给孩子取名叫 “星儿”。星儿从小就异常机敏聪慧,十六岁时就考中了进士。
异史氏评论道:“乐云鹤的文章曾名重一时,却忽然意识到上天并没有打算让他在文坛上成就功名,于是毅然放弃笔墨生涯,就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这和东汉燕颔虎颈、弃文从武的班超有什么差别呢?至于雷曹感念一顿饭的恩情而报答,少微星为酬谢好友的知己之情而投胎,这哪里是神仙私下里报答恩情,分明是上天公开奖赏贤能豪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