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二十篇:赌符
原文:
韩道士居邑中之天齐庙,多幻术,共名之「仙」。先子与最善,每适城,辄造之。一日与先叔赴邑,拟访韩,适遇诸途。韩付钥曰:「请先往启门坐,少旋我即至。」乃如其言。诣庙发扃,则韩已坐室中。诸如此类。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赌,因先子亦识韩。值大佛寺来一僧,专事樗蒲,赌甚豪。族人见而悦之,罄资往赌,大亏。心益热,典质田产复往,终夜尽丧。邑邑不得志,便道诣韩,精神惨淡,言语失次。韩问之,具以实告。韩笑曰:「常赌无不输之理。倘能戒赌,我为汝覆之。」族人曰:「倘得珠还合浦,花骨头当铁杵碎之!」韩乃以纸书符,授佩衣带间。嘱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陇复望蜀也。」又付千钱约赢而偿之。族人大喜而往。僧验其资,易之,不屑与赌。
族人强之,请一掷为期,僧笑而从之。乃以千钱为孤注,僧掷之无所胜负,族人接色,一掷成采。僧复以两千为注。又败。僧渐增至十馀千,明明枭色,呵之皆成卢雉,计前所输,顷刻尽覆。阴念再赢数千亦更佳,乃复博,则色渐劣。心怪之,起视带上则符已亡矣,大惊而罢。载钱归庙,除偿韩外,追而计之,并末后所失,适符原数也。已乃愧谢失符之罪,韩笑曰:「已在此矣。固嘱勿贪,而君不听,故取之。」
异史氏曰:「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将不知所底矣。夫商农之人,俱有本业;诗书之士,尤惜分阴。负耒横径,固成家之正路;清谈薄饮,犹寄兴之生涯。尔乃狎比淫朋,缠绵永夜。倾囊倒箧,悬金于险巇之天;呼雉呵卢,乞灵于淫昏之骨,盘施五木,似走圆珠;手握多章,如擎团扇。左觑人而右顾己,望穿鬼子之睛;阳示弱而阴用强,费尽魍魉之技。门前宾客待,犹恋恋于场头;舍上火烟生,尚眈眈于盆里。忘餐废寝,则久入成迷;舌敝唇焦,则相看似鬼。迨夫全军尽没,热眼空窥。视局中则叫号浓焉,技痒英雄之臆;顾囊底而贯索空矣,灰寒壮士之心。引颈徘徊,觉白手之无济;垂头萧索,始玄夜以方归。幸交谪之人眠,恐惊犬吠;苦久虚之腹饿,敢怨羹残。既而鬻子质田,冀珠还于合浦;不意火灼毛尽,终捞月于沧江。及遭败后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试问赌中谁最善,群指无裤之公。甚而枵腹难堪,遂栖身于暴客;搔头莫度,至仰给于香奁。呜呼!败德丧行,倾财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译文:
有位韩道士,住在城里的天齐庙。他会很多幻术,大家都称他为 “仙人”。我已故的父亲和他交情很深,每次进城,总会去拜访他。有一天,父亲和叔父进城,本来打算去看望韩道士,恰巧在路上碰到了他。韩道士递给他们一把钥匙说:“麻烦你们先去庙里开门坐下稍等,我一会儿就到。” 两人按他的话去了天齐庙,打开门锁一进门,却见韩道士已经坐在屋里了。他类似这样的奇事还有不少。在此之前,我家有个本家酷爱赌博,借着我父亲的关系也认识了韩道士。恰逢大佛寺来了个和尚,专门沉迷于赌博,而且赌注下得很大。这位本家见了特别投缘,便带着全部家产去和他赌,结果输得很惨。可他不仅没醒悟,赌瘾反而更大了,又典当变卖了田地家产再去赌,一整夜就把这些钱也输光了。他垂头丧气、郁郁寡欢,顺路去拜见韩道士时,精神萎靡,说话都语无伦次。韩道士问他缘由,他就把自己赌博输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韩道士笑着说:“经常赌博没有不输的道理。要是你能戒掉赌博,我就帮你把输掉的钱赢回来。” 本家连忙说:“要是能把输掉的钱拿回来,我一定把骰子砸得粉碎!” 韩道士随即用纸画了一道符,交给本家让他系在衣带上。还叮嘱道:“只要赢回你输掉的那些钱就收手,千万别贪得无厌。” 接着又给了他一千文钱,约定赢了之后要还回来。本家满心欢喜地去了大佛寺。和尚看他带的钱很少,十分轻视他,不屑于和他赌。本家极力恳求,提出就赌一把定输赢。和尚笑着答应了。本家便把这一千文钱当作全部赌注。和尚先掷骰子,结果不好不坏;本家接过骰子一掷,就掷出了好点数。和尚又押上两千文钱,再次输了。之后赌注渐渐增加到十几千文,好几次和尚明明要掷出好点数了,本家一声吆喝,骰子的点数就变成了他赢的点数。没过多久,本家就把之前输掉的钱全都赢了回来。他心里暗自盘算,要是再多赢几千文就更好了,于是接着赌。可从这之后,他掷出的点数越来越差。他心里觉得奇怪,起身查看衣带上的符,发现符已经不见了,吓得赶紧停手不赌了。他拉着赢来的钱回到天齐庙,偿还了韩道士借给他的一千文钱后,仔细一算,连最后几把输掉的钱加起来,刚好和他最初输掉的总钱数一样。他羞愧地向韩道士道歉,承认自己没守住约定丢了符。韩道士笑着说:“符就在我这儿呢。我本来特意叮嘱你别贪心,可你不听,所以我就把符收回来了。”异史氏评论道:“天下能让人最快倾家荡产的,没有比赌博更快的;天下能让人败坏品德的,也没有比赌博更严重的。一旦陷入赌博之中,就像坠入迷海,再也找不到尽头。务农经商的人,都有自己的本业;读书求学的人,更该珍惜每一寸光阴。种地读书,才是成家立业的正途;偶尔和朋友清谈小酌,也算是寄托兴致的正当生活。可那些沉迷赌博的人,整天和不三不四的赌友混在一起,整夜整夜地泡在赌场。他们掏空家产,妄图博取难以到手的钱财;喊着掷骰子的口号,对着几枚骰子祈求好运。骰子在赌盘上转得像圆润的珠子;手里握着大把纸牌,就像举着团扇一样得意。他们左看别人的神色,右算自己的输赢,恨不得把眼睛都望穿;表面装作实力不济,暗地里却耍尽手段,用尽了各种狡诈的花招。家里有客人等着,还贪恋赌场不肯离开;自家屋顶冒起烟火,仍盯着赌盆不肯撒手。他们废寝忘食,长时间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一个个熬得形容枯槁,看上去如同鬼魅。等到把家产输得一干二净,只能睁着渴望的眼睛在一旁看着。看到赌场里众人喧闹,心里赌瘾发作按捺不住;可摸摸口袋空空如也,只能满心沮丧。他们在赌场附近徘徊不前,明知空手无策也不愿离去;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在深夜里落寞地回家。还好抱怨他的家人已经睡着,又怕惊动狗叫吵醒家人;肚子饿得咕咕叫,面对残羹冷饭也不敢抱怨。后来甚至卖儿卖女、抵押田地,盼着能把输的钱赢回来,却没想到这些钱像被大火烧毛发一样很快又输光了,最终就像想捞起江里的月亮一样,所有希望都成了泡影。等到一败涂地才后悔,可这时已经成了品行卑劣的人。要是问赌场里谁最‘厉害’,大家都会指着那些输得连裤子都没有的人。更有甚者,因为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去做了强盗;走投无路时,甚至要靠变卖妻子的首饰度日。唉!品行败坏、倾家荡产、丢掉性命,这些哪一件不是赌博造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