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二十五篇:翩翩(经典篇)
原文:
罗子浮,邠人,父母俱早世,八九岁依叔大业。业为国子左厢,富有金缯而无子,爱子浮若己出。十四岁为匪人诱去,作狭邪游,会有金陵娼侨寓郡中,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大为姊妹行齿冷,然犹未遽绝之。无何,广疮溃臭,沾染床席,逐而出。丐于市,市人见辄遥避。自恐死异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至邠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门,尚趑趄近邑间。
日就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入深山中,见一洞府,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又数武,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命生解悬鹑,浴于溪流,曰:「濯之,疮当愈。」又开幛拂褥促寝,曰:「请即眠,当为郎作裤。」乃取大叶类芭蕉,剪缀作衣,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折迭床头,曰:「晓取著之。」乃与对榻寝。生浴后,觉疮疡无苦,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诘旦将兴,心疑蕉叶不可著,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少间具餐,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剪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贮佳酝,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数日疮痂尽脱,就女求宿。女曰:「轻薄儿!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报德。」遂同卧处,大相欢爱。
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风紧,吹送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窖哉!那弗将来?」曰:「方呜之,睡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视之,年二十有三四,绰有馀妍,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地假拾果,阴捻翘凤。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恍然神夺,顿觉袍裤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几骇绝。危坐移时,渐变如故。窃幸二女之弗见也。少顷酬酢间,又以指搔纤掌。花城坦然笑谑,殊不觉知。突突怔忡间,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由是渐颜息虑,不敢妄想。花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恐跳迹入云霄去。」女亦哂曰:「薄幸儿,便值得寒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花城既去,惧贻诮责,女卒晤对如平时。居无何,秋老风寒,霜零木脱,女乃收落叶,蓄旨御冬。顾生肃缩,乃持幞掇拾洞口白云为絮复衣,著之温暖如襦,且轻松常如新绵。
逾年生一子,极惠美,日在洞中弄儿为乐。然每念故里,乞与同归。女曰:「妾不能从。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儿渐长,遂与花城订为姻好。生每以叔老为念。女曰:「阿叔腊故大高,幸复强健,无劳悬耿。待保儿婚后,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辄取叶写书,教儿读,儿过目即了。女曰:「此儿福相,放教入尘寰,无忧至台阁。」未几儿年十四,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宴集。翩翩扣钗而歌曰:「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裤。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既而花城去,与儿夫妇对室居。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归,女曰:「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生平。」新妇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儿女恋恋,涕各满眶。两母慰之曰:「暂去,可复来。」翩翩乃剪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
大业已归老林下,意侄已死,忽携佳孙美妇归,喜如获宝。入门,各视所衣悉蕉叶,破之,絮蒸蒸腾去,乃并易之。后生思翩翩,偕儿往探之,则黄叶满径,洞口路迷,零涕而返。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谑,狎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
译文:
罗子浮是陕西邠州人,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从八九岁起就依靠叔叔罗大业生活。罗大业在国子监任职,家境富足却没有儿子,把罗子浮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疼爱。罗子浮十四岁时,被品行不端的人引诱,沉迷于风月场所。当时有个金陵的娼妓旅居在当地,罗子浮被她迷住,对她十分倾心。后来那娼妓返回金陵,罗子浮偷偷跟着她去了。他在娼妓家中住了半年,钱财挥霍一空,遭到其他娼妓的耻笑,但她们起初还没把他赶走。没过多久,罗子浮染上了恶疮,脓血腥臭,把床席都弄脏了,最终被赶了出来。他只能在街市上乞讨,路人见了他都远远躲开。他担心自己会死在异乡,便一边乞讨一边往西赶路,每天走三四十里,渐渐接近邠州地界。可他想到自己衣衫破烂、满身脓疮,实在没脸回家,只好在附近的县城徘徊不前。
天色渐晚,罗子浮想前往山中寺庙投宿,这时遇到一位容貌如仙人般的女子。女子走近问他:“你要去哪里?” 罗子浮把自己的遭遇如实告知。女子说:“我是出家人,住在山洞里,可以留你住下,那里也不用怕虎狼出没。” 罗子浮十分高兴,跟着她前往。走进深山后,他们看到一处洞府,进门有条溪水横在面前,上面架着一座石桥。再走几步,有两间石室,里面明亮得不用点灯烛。女子让罗子浮脱下破烂衣服,到溪水中洗浴,还说:“洗一洗,你身上的疮就会好。” 接着她掀开帐子、拂净被褥催他休息,说道:“你快睡吧,我这就给你做衣裤。” 随后她拿起几片类似芭蕉的大叶子,剪裁缝制起来。罗子浮躺在床上看着,没一会儿衣服就做好了,女子把衣服叠放在床头,叮嘱道:“明天早上起来穿上。” 之后便在对面的床躺下了。罗子浮洗完澡后,就觉得身上的疮不疼了,醒来一摸,疮上已经结了厚厚的痂。第二天清晨他准备起身,本怀疑芭蕉叶做的衣服没法穿,拿起一看,竟是光滑无比的绿色锦缎。过了一会儿女子准备饭菜,她拿起树叶说是饼,罗子浮吃着和真饼没两样;她又把树叶剪成鸡、鱼的形状烹煮,吃起来也都和真的一样。墙角有个坛子装着美酒,两人时常饮用,坛子里的酒变少了,女子就往里面加溪水补充。几天后罗子浮身上的疮痂全脱落了,他向女子求欢。女子斥责道:“你这轻薄之人!刚能安稳下来就生出这般妄想!” 罗子浮辩解道:“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恩情。” 最终两人同床共枕,十分恩爱。
一天,一位少妇笑着走进来,说道:“翩翩你这小丫头真是快活!这么好的姻缘是何时求来的?” 翩翩笑着迎上去:“花城娘子,好久没来啦,今天这西南风这么大,竟是把你吹来了!生了个儿子吗?” 花城答道:“又生了个小女儿。” 翩翩打趣道:“你可真是个专生女儿的‘瓦窑’呀!怎么不把孩子带来?” 花城说:“刚哄睡着呢。” 随后三人坐下饮酒。花城看向罗子浮笑道:“小郎君真是好福气。” 罗子浮见她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容貌十分秀丽,心里暗暗喜欢。他剥果子时故意让果子掉在桌下,弯腰假装捡拾,偷偷捏了捏花城的脚。花城转头笑着,好像没察觉。罗子浮正心神荡漾,突然觉得身上的衣服没了暖意,低头一看,衣服竟都变成了枯叶,吓得他魂飞魄散。他端正坐了好一会儿,衣服才变回原样,暗自庆幸没被两人发现。没过多久,饮酒应酬时他又用手指挠花城的手心,花城依旧坦然说笑,毫无察觉。他正心慌意乱时,衣服再次变成了枯叶,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从此罗子浮满心羞愧,打消了非分之想。花城笑着说:“你家这位小郎君太不规矩了!若不是你这爱吃醋的性子,他恐怕早就心思跑远了!” 翩翩也笑着说:“这薄情郎,冻死他都活该!” 两人相视大笑。之后花城起身告辞:“我的小女儿该醒了,再晚回去怕是要哭坏了。” 翩翩也起身说:“光顾着和你闲聊,都忘了我的小江城也该哭了。” 花城离开后,罗子浮担心被翩翩责备,可翩翩和他相处仍和往常一样。
没过多久深秋来临,天气变冷,树叶纷纷飘落。翩翩收集落叶储存食物准备过冬,见罗子浮冷得瑟瑟发抖,就捡拾洞口的白云做成棉絮,缝进衣服里。罗子浮穿上后,只觉得温暖舒适,如同新棉做的棉衣。过了一年,两人生下一个聪明俊秀的儿子,罗子浮每日在洞中逗弄孩子,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可他还是时常思念家乡,恳求翩翩和他一同回去。翩翩说:“我不能跟你走,要是你想回,就自己回去吧。” 这样又过了两三年,儿子渐渐长大,翩翩还和花城约定了儿女亲事。罗子浮总惦记着年迈的叔叔,翩翩安慰他:“你叔叔年纪虽大,但身体还算硬朗,不用太过牵挂。等儿子办完婚事,你想走想留都随你。” 在洞中时,翩翩常拿树叶写字教儿子读书,儿子记忆力极好,过目不忘。翩翩说:“这孩子有富贵相,让他去人世间,日后必定能当大官。”
不久后儿子年满十四,花城亲自送女儿来完婚。新娘装扮华丽,容貌光彩照人,罗子浮夫妇十分高兴,全家设宴庆祝。翩翩敲击着发钗唱道:“我有好儿子,不羡慕达官贵人;我有好儿媳,不羡慕绫罗绸缎。今夜全家团聚,人人都该欢喜。我为你斟酒,劝你多吃些饭。” 之后花城离去,罗子浮的儿子和儿媳住在对面的房间。儿媳十分孝顺,侍奉在他们身边,就像翩翩亲生的一样。罗子浮又提起返乡的事,翩翩说:“你天生带着俗骨,终究成不了仙人。儿子本就是富贵命,可以带你儿子一起回去,我不会耽误他的前程。” 儿媳想和母亲告别,花城恰巧就来了。孩子们依依不舍,泪流满面。两位母亲安慰道:“只是暂时离开,以后还能再来。” 翩翩剪下树叶做成一头驴,让罗子浮三人骑着回家了。
罗大业早已辞官归隐,原以为侄子早已离世,突然见到他带着俊秀的孙子和漂亮的儿媳回来,欣喜若狂。进门后众人发现他们穿的衣服竟都是芭蕉叶,一撕破,里面的棉絮就化作烟雾消散了,罗大业赶紧让人给他们换上新衣。后来罗子浮思念翩翩,带着儿子去深山寻找,却只见小路上铺满黄叶,洞口早已找不到踪迹,父子俩只能流泪而归。
异史氏评论道:“翩翩和花城,大概都是仙人吧?以树叶为食、以白云为衣,多么奇特啊!但她们在闺房中说笑打趣,与爱人同眠生子,和人世间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同呢?在山中的十五年,虽没有出现‘城郭依旧,人事全非’的巨变,但洞口被云雾遮蔽,再也找不到踪迹,这般景象,真和当年刘晨、阮肇从仙境返回人间后,再也寻不到仙踪的情景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