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篇：黑兽

原文：
闻李太公敬一言：「某公在沈阳，宴集山颠，俯瞰山下，有虎衔物来，以爪穴地，瘗之而去。使人探所瘗得死鹿，乃取鹿而掩其穴。少间虎导一黑兽至，毛长数寸，虎前驱，若邀尊客。既至穴，兽眈眈蹲伺。虎探穴失鹿，战伏不敢少动。兽怒其诳，以爪击虎额，虎立毙，兽亦径去。

异史氏曰：「兽不知何名。然问其形，殊不大于虎，而何延颈受死，惧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獮最畏狨，遥见之则百十成群，罗而跪，无敢遁者。凝睛定息，听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肥者则以片石志颠顶。獮戴石而伏，悚若木鸡，惟恐堕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馀始哄散。余尝谓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听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犹是也。可哀也夫！」

译文：
听李太公敬一讲过这样一件事：有位先生在沈阳的时候，曾在山顶设宴聚会。他俯身望向山下，看见一只老虎叼着东西走来，老虎用爪子在地上挖了个坑，把叼来的东西埋好后就离开了。这人派人下去查看埋的是什么，结果挖出了一只死鹿。于是这人便把鹿取走了，只是假装把坑掩盖好。
没过多久，老虎领着一只黑兽过来了，那黑兽身上的毛有好几寸长。老虎走在前面引路，就像是在邀请尊贵的客人。到了坑边，黑兽目光凶狠地蹲在一旁等候。老虎探头往坑里一摸，发现鹿不见了，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黑兽恼怒老虎欺骗自己，抬起爪子猛击老虎的额头，老虎当场就死了，黑兽随后也径直离开了。
异史氏评论道：这黑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说起它的外形，其实并不比老虎大，可老虎为什么却甘心伸长脖子等着受死，如此极度惧怕它呢？世间万物各自都有能克制自己的事物，其中的道理实在难以理解。就像猕猴害怕狨猴一样，猕猴远远望见狨猴，就会成百上千只聚在一起，排列着跪伏在地上，没有一只敢逃跑。它们瞪大眼睛、屏住呼吸，静静等着狨猴过来。狨猴用爪子挨个摸猕猴的肥瘦，对肥壮的猕猴，就拿一块小石片放在它的头顶做记号。这些猕猴顶着石片趴在地上，吓得如同木鸡一般，生怕头顶的石片掉落。
狨猴摸完猕猴、做好记号后，就按照石片标记的顺序逐一捕食，剩下的猕猴这才敢一哄而散。我曾说过，贪官污吏就和这狨猴一样，也会揣摩百姓的贫富状况并做好掠夺的打算，随后就巧取豪夺、盘剥吞噬他们；而百姓只能俯首帖耳地任凭他们搜刮，连大气都不敢喘。百姓这种愚昧顺从、任人宰割的样子，和那些猕猴没有区别。真是令人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