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三十篇:青梅(经典篇)
原文: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为畛畦。一日自外归,缓其束带,觉带沉沉,若有物堕,视之,无所见。宛转间,有女子从衣后出,掠发微笑,丽甚。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惧,而况于狐!」遂与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谓程:「勿娶,我且为君生子。」程遂不娶,亲友共诮姗之。程志夺,聘湖东王氏。狐闻之大怒,就女乳之,委于程曰:「此汝家赔钱货,生之杀之俱由尔,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出门径去。
青梅长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于堂叔。叔荡无行,欲鬻以自肥。适有王进士者,方候铨于家,闻其慧,购以重金,使从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华绝代,见梅忻悦,与同寝处。梅亦善候伺,能以目听,以眉语,由是一家俱怜爱之。
邑有张生字介受,家屡贫,无恒产,税居王第。性纯孝,制行不茍,又笃于学。青梅偶至其家,见生据石啖糠粥,入室与生母絮语,见案上具豚蹄焉。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污衣,翁觉之而自恨。生掩其迹,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异之。归述所见,谓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女恐父厌其贫。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为可,妾潜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应之曰『诺』也,则谐矣。」女恐终贫为天下笑。梅曰:「妾自谓能相天下士,必无谬误。」明日往告张媪,媪大惊,谓其言不祥。梅曰:「小姐闻公子而贤之也,妾故窥其意以为言。冰人往,我两人袒焉,计合允遂。纵其否也,于公子何辱乎?」媪曰:「诺。」乃托侯氏卖花者往。夫人闻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唤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赞其贤,决其必贵。夫人又问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核也,即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顾壁而答曰:「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其无立锥者岂少哉?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将以博笑,及闻女言,心不乐曰:「汝欲适张氏耶?」女不答;再问,再不答。怒曰:「贱骨子不长进!欲携筐作乞人妇,宁不羞死!」女涨红气结,含涕引去,媒亦遂奔。
青梅见不谐,欲自谋。过数日,夜诣生,生方读,惊问所来,词涉吞吐。生正色却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贤,故愿自托。」生曰:「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夫始乱之而终成之,君子犹曰不可,况不能成,役此何以自处?」梅曰:「万一能成,肯赐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轻诺耳。」曰:「若何?」曰:「不能自主,则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乐,则不可如何;即乐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贫不能措,则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临去,又嘱曰:「倘君有意,乞共图之。」生诺。
梅归,女诘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将施扑责。梅泣白无他,因以实告。女叹曰:「不茍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有此三德,天必佑之,其无患贫也已。」既而曰:「子将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乎?」曰:「不济,则以死继之。」女曰:「我必如所愿。」梅稽首而拜之。又数日谓女曰:「曩而言之戏乎,抑果欲慈悲耶?果尔,尚有微情,并祈垂怜焉。」女问之,答曰:「张生不能致聘,婢又无力可以自赎,必取盈焉,嫁我犹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为力矣。我曰嫁且恐不得当,而曰必无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梅闻之泣下,但求怜拯,女思良久,曰:「无已,我私蓄数金,当倾囊相助。」梅拜谢,因潜告张。张母大喜,多方乞贷,共得如乾数,藏待好音。会王授曲沃宰,喜乘间告母曰:「青梅年已长,今将莅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导女不义,每欲嫁之,而恐女不乐也,闻女言甚喜。逾两日,有佣保妇白张氏意,王笑曰:「是只合偶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门,价当倍于曩昔。」女急进曰:「青梅待我久,卖为妾,良不忍。」王乃传语张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嫔于生。
入门孝翁姑,曲折承顺,尤过于生,而操作更勤,餍糠秕不为苦。由是家中无不爱重青梅。梅又以刺绣作业,售且速,贾人候门以购,惟恐弗得。得资稍可御穷。且劝勿以内顾误读,经纪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别阿喜。喜见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赐,而敢忘之?然以为不如婢子,是促婢子寿。」遂泣相别。
王如晋半载,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赇免,罚赎万计,渐贫不能自给,从者逃散。是时疫大作,王染疾卒。惟一媪从女,未几媪亦卒,女伶仃益苦。有邻媪劝之嫁,女曰:「能为我双葬亲者,从之。」媪怜之,赠以斗米而去。半月复来,曰:「我为娘子极力,事难合也:贫者不能为葬,富者又嫌子为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从也。」女曰:「若何?」曰:「此间有李郎欲觅侧室,倘见姿容,即遣厚葬,必当不惜。」女大哭曰:「我搢绅裔而为人妾耶!」媪无言遂去,日仅一餐,延息待贾,居半年益不可支。
一日媪至,女泣告曰:「困顿如此,每欲自尽,犹恋恋而茍活者,徒以有两柩在。己将转沟壑,谁收亲骨者?故思不如依汝言也。」媪即导李来,微窥女,大悦。即出金营葬,双槥具举。已,乃载女去,入参冢室。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托买婢。及见女,暴怒,杖逐而出,不听入门。
女披发零涕,进退无所。有老尼过,邀与同居,喜从之。至庵中拜求祝发,尼不可,曰:「我视娘子非久卧风尘者,庵中陶器脱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时至,子自去。」居无何,市中无赖窥女美,每打门游语为戏,尼不能止。女号泣欲自尽。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严禁,恶少始稍敛迹。后有夜穴寺壁者,尼惊呼始去。因复告吏部,捉得首恶者,送郡笞责,始渐安。
又年馀有贵公子过,见女惊绝,强尼通殷勤,又以厚赂啖尼。尼婉语之曰:「渠簪缨胄,不甘媵御。公子且归,迟迟当有以报命。」既去,女欲乳药死。夜梦父来,疾道曰:「我不从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缓须臾勿死,夙愿尚可复酬。」女异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惊曰:「睹子面浊气尽消,横逆不足忧也。福且至,勿忘老身。」语未既闻扣户声。女失色,意必贵家奴。尼启扉果然。骤问所谋,尼笑语承迎,但请缓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无成,俾尼自复命。尼唯唯敬应,谢令去。女大悲,又欲自尽,尼止之。女虑三日复来,无词可应。尼曰:「有老身在,斩杀自当之。」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闻数人挝户大哗。女意变作,惊怯不知所为。尼冒雨启关,见有肩舆停驻,女奴数辈捧一丽人出,仆从煊赫,冠盖甚都。惊问之,云:「是司李内眷,暂避风雨。」导入殿中,移榻肃坐。家人妇群奔禅房,各寻休憩。入室见女,艳之,走告夫人。无何雨息,夫人起,请窥禅室。尼引入,睹女艳绝,凝眸不瞬,女亦顾盼良久。夫人非他,盖青梅也。各失声哭,因道行踪,盖张翁病故,生起复后,连捷授司李。生先奉母之任,后移诸眷口。女叹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锦衣,催女易妆。女俯首徘徊,尼从中赞劝。女虑同居其名不顺,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试思张郎,岂负义者?」强妆之,别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无颜见母。」母笑慰之。因谋涓吉合卺,女曰:「庵中但有一丝生路,亦不肯从夫人至此。倘念旧好,得受一庐,可容蒲团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艳妆来,女左右不知所可。俄闻乐鼓大作,女亦无以自主。梅率婢媪强衣之,挽扶而出,见生朝服而拜,遂不觉盈盈而自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虚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顾生曰:「今夜得报恩,可好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曰:「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
青梅事女谨,莫敢当夕,而女终渐沮不自安。于是母命相呼以夫人。梅终执婢妾礼罔敢懈。三年张行取入都,过庵,以五百金为尼寿,尼不受,强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后张仕至侍郎。程夫人举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张上书陈情,俱封夫人。
异史氏曰:「天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赠裤裤,此造物所必争也。而离离奇奇,致作合者无限经营,化工亦良苦矣。独是青夫人能识英雄于尘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俨然而冠裳也者,顾弃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
译文:
南京有个程生,生性磊落,不拘泥于世俗礼法。一天他外出归来,松缓衣带时,感觉衣带一端沉甸甸的,像是有东西坠落。可低头查看却什么都没有,转身之际,有个女子从他身后走出,轻轻拢了拢头发,微微一笑,容貌绝美。程生怀疑她是鬼魂,女子说:“我不是鬼,是狐仙。” 程生说:“要是能得到这般美人,即便真是鬼我都不怕,何况是狐仙呢!” 随后便与女子亲近起来。两年后,狐女生下一个女儿,小名叫青梅。她常对程生说:“你别娶妻,我会为你生下儿子。” 程生对此深信不疑,便一直未娶。可亲友们纷纷嘲讽他,程生迫于压力改变了主意,迎娶了湖东的王氏。狐女得知后十分愤怒,给女儿喂完奶就把她丢给程生,说道:“这是你家的赔钱货,要养要杀都随你,我何必替别人当奶妈!”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青梅长大后聪慧过人,容貌秀丽,和她母亲长得极为相似。不久程生病逝,王氏改嫁他人,青梅只好去投奔堂叔。可堂叔品行卑劣、游手好闲,竟想把青梅卖掉换钱。恰巧有位王进士正在家等候朝廷任命官职,听说青梅聪慧,就用重金买下她,让她去伺候自己的女儿阿喜。阿喜当时十四岁,容貌绝美,见到青梅后十分喜欢,和她同吃同住。青梅也善于察言观色,常常一个眼神、一个挑眉就能领会他人心意,因此王家上下都很疼爱她。
城里有个叫张介受的书生,家境贫寒,没有固定家产,租住在王进士家。他生性孝顺,行为端正,还潜心苦读。一次青梅偶然到他家,看见他坐在石头上喝着粗糠粥,进屋和他母亲闲聊时,发现桌上摆着猪蹄。当时张父正卧病在床,张生进屋后抱着父亲悉心照料,父亲的大小便弄脏了他的衣服。父亲察觉后满心愧疚,张生悄悄遮掩好污渍,急忙出门清洗,生怕父亲知道后更加自责。青梅目睹这一切后,觉得张生绝非普通人。回去后她把看到的事告诉阿喜,说道:“咱们家这位租客可不是寻常人。小姐要是不想找好夫婿倒也罢了,若想找,张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喜担心父亲嫌弃他贫穷,青梅劝道:“这事决定权在小姐你呀。你要是觉得他好,我就偷偷去告知张家,让他们来提亲。夫人肯定会找你商量,你只需答应就行,这事准能成。” 阿喜又怕婚后一直贫穷被人嘲笑,青梅笃定地说:“我自认善于识人,绝不会看走眼。”
第二天,青梅去告知张生的母亲。张母十分震惊,觉得这话太荒唐。青梅解释道:“是我家小姐听闻公子贤能,我才顺着她的心意来传话的。咱们请媒人去提亲,我和小姐在一旁帮忙说情,想必能成。就算不成,对公子来说也不算丢脸呀。” 张母听后便答应了,委托一个姓侯的卖花妇人去王家提亲。王夫人听后笑出声来,把这事告诉了王进士,王进士也哈哈大笑。他叫来阿喜,转述了媒人的来意。阿喜还没来得及回答,青梅就急忙夸赞张生贤能,断言他日后必定显贵。王夫人问道:“这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要是你能忍受吃粗茶淡饭的日子,我就答应这门亲事。” 阿喜低头沉默许久,望着墙壁答道:“贫富都是命中注定。要是命好,贫穷只是暂时的,富贵却能长久;要是命不好,那些出身富贵的公子王孙,最后落得无立锥之地的也不在少数。这事全凭父母做主。” 起初王进士和女儿说这事只是想开个玩笑,可听到女儿这番话后心里很不高兴,问道:“你真想嫁给张家?” 阿喜不回应,他再追问,阿喜依旧沉默。王进士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这贱骨头真是没出息!想提着竹筐当乞丐婆,就不觉得羞耻吗!” 阿喜气得满脸通红,哽咽着转身离去,媒人也吓得赶紧溜走了。
青梅见阿喜的婚事没成,便打算自己嫁给张生。几天后的夜里,她悄悄去找张生。当时张生正在读书,见到她十分吃惊,询问她的来意。青梅欲言又止,张生神色严肃地让她离开。青梅哭着说:“我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绝非私下跑来苟合的人。只因你品行高尚,我才甘愿托付终身。” 张生说:“你爱慕我,是觉得我品性好。可深夜私会这种事,品行端正的人都不会做,又怎能指望贤者去做呢?就算起初越界最后成婚,君子都觉得不妥,更何况未必能成,到时候我们俩该如何自处?” 青梅问:“万一能成,你愿意接纳我吗?” 张生说:“能娶到你这样的人,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只是有三件事难以解决,所以我不敢轻易答应。” 青梅追问是哪三件,张生答道:“一是你做不了自己的主;二是就算你能做主,我父母未必愿意;三是就算他们愿意,你身价必定不低,我家境贫寒根本拿不出彩礼。你快走吧,免得招来不必要的嫌疑!” 青梅临走时又叮嘱道:“你要是有心意,就请和我一起想办法。” 张生点头答应了。
青梅回到王家,阿喜追问她夜里去了哪里。青梅跪下坦白了一切。阿喜起初气她深夜私会,想要责罚她,青梅哭着辩解自己没有别的心思,并把实情全部说出。阿喜感叹道:“他不轻易苟合是守礼法,凡事告知父母是尽孝道,不随便许诺是讲信用。有这三种美德,上天必定会保佑他,他日后肯定不会一直贫穷。” 接着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青梅说:“我要嫁给他。” 阿喜笑着说:“你一个丫鬟,哪能自己做主呢?” 青梅坚定地说:“要是办不成,我就以死明志!” 阿喜说:“我一定帮你达成心愿。” 青梅连忙磕头谢恩。几天后,青梅又问阿喜:“你之前说的话是玩笑,还是真心想帮我?要是真心的,我还有个难处,恳请你再帮帮我。” 阿喜问她是什么事,青梅答道:“张生拿不出彩礼,我也没钱为自己赎身。要是王家执意要高价,这门亲事还是成不了。” 阿喜沉思道:“这我就没办法了。我说要嫁你,尚且怕父亲不同意;要是说分文不取,父亲肯定不答应,我也不敢开口提啊。” 青梅听后,眼泪直流,只求阿喜怜悯相助。阿喜思索许久,说:“实在没办法,我私下攒了几两银子,愿意全部拿出来帮你。” 青梅连忙道谢,随后悄悄把这事告诉了张生。张母大喜过望,又四处借钱,凑够了彩礼,就等着王家答复。
恰逢王进士被任命为曲沃县令,阿喜趁机对母亲说:“青梅年纪也大了,咱们马上要去赴任,不如就让她留下吧。” 王夫人一直觉得青梅太过机灵,怕她带坏阿喜,早就想把她嫁出去,又怕阿喜不高兴,听阿喜这么说,立刻答应了。过了两天,张家托一个女仆来王家说亲。王进士笑着说:“他原本就只配娶个丫鬟,之前还想娶我女儿,真是痴心妄想!不过要是把她卖给富贵人家做妾,价钱得比当初买她时翻倍。” 阿喜急忙上前说:“青梅伺候我这么久,把她卖去做妾,我实在不忍心。” 王进士只好传话给张家,依旧按当初买青梅的价钱写了婚书,把青梅嫁给了张生。
青梅嫁入张家后,孝顺公婆,处事周到,比张生还要体贴,而且干活格外勤快,吃粗米糠菜也不叫苦,张家上下都十分敬重她。她还靠刺绣挣钱,手艺好卖得又快,商人都上门抢购。家里渐渐有了积蓄,她又劝张生专心读书,家里的大小事务全由她打理。后来趁着王进士赴任,青梅去辞别阿喜,阿喜哭着说:“你总算有了好归宿,我可不如你啊。” 青梅说:“这都是你的恩情,我怎敢忘记?你说自己不如我,恐怕会折我的寿呢。” 两人哭着告别。
王进士到了山西曲沃任上,半年后,王夫人病逝,灵柩停在寺庙里。又过了两年,王进士因为行贿被罢官,罚了上万两银子赎罪,家境渐渐败落,连自己都养活不了,随从也都逃走了。这时正好爆发瘟疫,王进士也染病去世,只剩下一个老女仆陪着阿喜。没过多久,老女仆也死了,阿喜孤苦无依,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有个邻居老婆婆劝她改嫁,阿喜说:“谁能帮我安葬父母,我就嫁给谁。” 老婆婆可怜她,送了一斗米就走了。半个月后老婆婆又来,说:“我尽力帮你打听了,这事不好办啊。穷人家没钱帮你安葬父母,富人家又嫌弃你家道中落。还有一个办法,就怕你不愿意。” 阿喜问是什么办法,老婆婆说:“这里有个李公子,想找个妾室,要是他看中你的容貌,肯定会出钱厚葬你父母,绝不会吝啬。” 阿喜大哭道:“我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怎能去做别人的妾呢!” 老婆婆无话可说,只好离开了。
阿喜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勉强维持性命,等着有人能帮她。这时张生已经考中进士,青梅也成了官夫人。两人一直惦记着阿喜,派人四处打听她的下落,终于得知她在尼庵里。青梅立刻带着车马和钱财去接她,阿喜见到青梅,又悲又愧,哭着不肯出来。青梅跪在尼庵门外说:“当初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现在我和张生富贵了,怎能抛下你不管?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一直跪在这。” 阿喜无奈,只好跟着青梅回去。
回到张家后,张生准备了丰厚的财物,帮阿喜安葬了父母。青梅又劝张生娶阿喜为妻,张生起初犹豫道:“她是官宦千金,我已经娶了你,怎敢再委屈她做妾?” 青梅说:“她对我有大恩,而且品性端庄,理应做正妻。我甘愿为妾,侍奉你们。” 阿喜连忙推辞,青梅却执意坚持,最终张生只好答应,把阿喜娶为正妻。结婚那天,阿喜对着青梅拜了又拜,说:“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青梅笑着扶起她:“我们姐妹情深,何必如此客气。”
婚后,青梅依旧像以前一样恭敬地侍奉阿喜,从不敢逾越礼法。阿喜心里始终不安,便让母亲下命令,让两人以姐妹相称,都叫 “夫人”。但青梅始终坚守妾室的礼节,从不怠慢。三年后,张生被调进京城任职,路过当初阿喜住过的尼庵,送了五百两银子给尼姑,尼姑不肯收。张生执意要送,尼姑只好收下二百两,用这些钱修建了观音祠,还立了一块 “王夫人碑”,纪念阿喜的遭遇。后来张生官至侍郎,青梅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阿喜生下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张生向朝廷上书,陈述两人的事迹,朝廷下诏,封青梅和阿喜都为夫人。
异史氏评论道:天生的美丽女子,本来就该配给贤能之人;可世俗的王公贵族,却把她们留给那些纨绔子弟。这是上天必定要干预的事。这段姻缘离奇曲折,促成此事的人费了无数心力,上天也真是煞费苦心啊。唯独青梅夫人能在贫寒之中识别英雄,下定决心非他不嫁,甚至愿意以死明志。那些穿着官服、看似体面的人,反而抛弃德行去追求富贵,他们的见识怎能比得上一个丫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