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
经典·经典完结1311931 字

第一百三十一篇:罗刹海市(经典篇)

更新时间:2025-11-17 09:55:06 | 字数:7961 字

原文: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十四岁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归,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从人浮海,为飓风引去,数昼夜至一都会。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中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馀。久之入山村,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褛如丐。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久之觉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但耳食之,今始信。」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贵人宠,故得鼎烹以养妻子。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引与俱去。

天明,始达都。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职,率狰狞怪异。然位渐卑,丑亦渐杀。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市人始敢遥立。既归,国中咸知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客。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猬。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至中华。今一百二十馀岁,又得见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十馀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酒数行,出女乐十馀人,更番歌舞。貌类夜叉,皆以自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主人顾而乐之。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从未曾闻。」

翼日趋朝,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夫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郎出告马,深为扼腕。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主人以为美,曰:「请君以张飞见宰相,厚禄不难致。」马曰:「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主人强之,马乃诺。主人设筵,邀当路者,令马绘面以待。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一座无不倾倒。明日交章荐马,王喜,召以旌节。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马委曲上陈,大蒙嘉叹,赐宴离宫。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时与私宴,恩宠殊异。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马至是孤立,怡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许;又告休沐,乃给三月假。

于是乘传载金宝,复归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以报」,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往来,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何畏风涛?」未几,果有踵门寄资者,遂与装资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楼阁层叠,贸迁之舟,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维舟而入,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目,多人世所无。

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乃出西城,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鲂鳞作瓦,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视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烦椽笔赋『海市』,幸无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晶之砚,龙鬣之毫,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馀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国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酒炙数行,龙君执爵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女数人扶女郎出,佩环声动,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导生入副宫,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帐外流苏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软。天方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争折简招驸马饮。生衣绣裳,坐青虬,呵殿而出。武士数十骑,背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拥。马上弹筝,车中奏玉。

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花开满树,状类薝葡。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恻人肺腑。生闻之,辄念故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夺膝下之欢。容徐谋之。」生闻之,涕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明日,生自外归。龙王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思,结于肺腑。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君为妾义,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纳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衣裳,似有佳朕,烦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著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自浮海去,家人无不谓其已死;及至家人皆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去帷。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在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俊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翁姑俱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青鸟难通,结想为梦,引领成劳。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且虚桂府;投梭织女,犹怅银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颇解言笑;觅枣抓梨,不母可活。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闻君克践旧盟,意愿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奁中珍物,不蓄兰膏;镜里新妆,久辞粉黛。君似征人,妾作荡妇,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谓非琴瑟哉?独计翁姑已得抱孙,曾未一觌新妇,揆之情理,亦属缺然。岁后阿姑窀穸,当往临穴,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不尽欲言。」生反覆省书揽涕。两儿抱颈曰:「归休乎!」生益恸抚之,曰:「儿知家在何许?」儿啼,呕哑言归。生视海水茫茫,极天无际,雾鬟人渺,烟波路穷。抱儿返棹,怅然遂归。

生知母寿不永,周身物悉为预具,墓中植松檟百馀。逾岁,媪果亡。灵舆至殡宫,有女子縗绖临穴。众惊顾,忽而风激雷轰,继以急雨,转瞬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长,辄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数日始还。龙宫以女子不得往,时掩户泣。一日昼暝,龙女急入,止之曰:「儿自成家,哭泣何为?」乃赐八尺珊瑚一株,龙脑香一帖,明珠百粒,八宝嵌金合一双,为嫁资。生闻之突入,执手啜泣。俄顷,迅雷破屋,女已无矣。

异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举世一辙。『小惭小好,大惭大好』。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

译文:
马骥,字龙媒,是商人的儿子。他容貌俊秀,年少时风流倜傥,喜爱歌舞,常和戏班子的人一起登台,用锦帕缠着头,扮相美如女子,因此又有 “俊人” 的称号。他十四岁就考中秀才,在当地小有名气。父亲年老体衰,放弃经商回乡,对他说:“几卷经书,饿了不能煮着吃,冷了不能当衣服穿,你还是继承我的家业去经商吧。” 马骥从此便渐渐做起了买卖。
一次,他跟着别人出海经商,船被飓风刮走,漂了几天几夜,抵达了一座都城。城里的人模样都异常丑陋,见到马骥,都以为是妖怪,惊叫着四散奔逃。马骥起初十分害怕,等弄明白是自己的容貌吓到了当地人,反而开始借此捉弄他们。看到有人在吃饭,他就跑过去,人们吓得逃走后,他就吃剩下的饭菜。
过了许久,他走进一个山村。村里人的相貌还算接近常人,却都衣衫褴褛如同乞丐。马骥在树下休息,村民们不敢靠近,只远远观望。过了很久,见他并无伤人之意,村民们才慢慢上前。马骥笑着和他们交谈,虽然对方的语言有些奇特,但大半能听懂。他说明自己的来历后,村民们十分高兴,连忙告知乡邻,说这位客人不会伤害人。不过那些相貌极丑的人,还是远远看一眼就走,始终不敢靠近。前来招待他的村民,五官和中国人差别不大,他们摆上酒菜款待马骥。马骥问他们为何惧怕自己,村民回答:“曾听祖父说,西边二万六千里外有个中国,那里的人长相都十分怪异,以前只当是传闻,如今亲眼见到才相信。”
马骥又问他们为何如此贫穷,村民答道:“我们国家看重的不是才学,而是相貌。相貌极美的人能做上卿,稍次些的可担任地方长官,再差一点的也能得到贵人宠爱,足以养活妻儿。像我们这样的人,刚出生就被父母视为不祥,大多会被丢弃;那些没被丢弃的,也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罢了。” 马骥问起国名,村民说这是大罗刹国,都城在北边三十里外。马骥请他们带路去都城看看,于是众人鸡叫时分就起身出发了。
天亮时终于抵达都城。都城的城墙用黑石砌成,颜色如墨,楼阁高达近百尺,屋顶很少用瓦片,而是覆盖着红石。马骥捡起一块碎石在指甲上打磨,发现和朱砂并无二致。当时恰逢官员退朝,有位官员乘车而出,村民指着说这是宰相。马骥望去,那人双耳长在脑后,有三个鼻孔,睫毛像帘子一样遮住眼睛。接着又有几位官员骑马出来,村民逐一指明他们的官职,这些人模样都狰狞怪异。不过官位越低,相貌就越不那么丑陋。
不久马骥准备返回,街上的人看到他,依旧惊叫着跌跌撞撞逃跑。村民反复解释,人们才敢远远站着看他。此后全国都知道来了个奇异的人,官员们都想见识一下,便让村民去邀请马骥。可马骥每到一户官员家,看门人就赶紧关门,里面的人只能偷偷从门缝里偷看,一整天下来,竟没人敢请他进门。
村民提议:“这里有位执戟郎,曾替先王出使过各国,见多识广,或许不会怕你。” 马骥登门拜访,执戟郎果然十分高兴,将他奉为上宾。这位执戟郎看着有八九十岁,眼睛突出,胡须卷曲如刺猬。他说:“我年轻时多次出使各国,唯独没去过中国。如今我已一百二十多岁,能见到中国的贤士,一定要把你引荐给天子。” 随后他设宴款待马骥,席间还叫出十多位歌女助兴。这些歌女模样像夜叉,用白锦缠头,穿着红色长裙拖到地上,唱的曲调怪异。执戟郎问马骥中国是否有这样的乐曲,马骥便敲击桌子唱了一曲。执戟郎赞叹道:“太奇妙了!这声音如同凤鸣龙啸,从未听过。”
第二天,执戟郎上朝举荐马骥。国王本已欣然下诏召见,可几位大臣说马骥相貌怪异,恐怕惊吓到国王,国王便打消了念头。执戟郎出宫后告知马骥,对此深感惋惜。又过了许久,马骥在执戟郎家喝醉了,持剑起舞时,用煤炭涂黑脸面扮成张飞的模样。执戟郎见了竟夸赞道:“太好看了!你就以这副模样去见宰相,不愁得不到厚禄。” 马骥推辞:“一时游戏尚可,怎能改变容貌谋求富贵呢?” 执戟郎再三劝说,马骥只好答应。
执戟郎设宴邀请朝中权贵,让马骥涂黑脸面等候。宾客到齐后,马骥被请出相见。众人惊讶道:“真是奇怪!之前看着丑陋,如今竟这般俊秀!” 随后众人一同饮酒,气氛十分融洽。马骥又婆娑起舞,唱了一曲《弋阳曲》,满座宾客无不倾倒。
次日,大臣们纷纷上书举荐马骥。国王大喜,派使者带着旌节去召见他。见面后,国王询问中国的治国之道,马骥详细陈述,深得国王赞赏,被邀请到离宫赴宴。酒酣之际,国王说:“听闻你擅长雅乐,能否让寡人一饱耳福?” 马骥当即起舞,也学着歌女用白锦缠头,唱了一段柔婉的乐曲。国王龙颜大悦,当天就任命他为下大夫。
此后,马骥常被邀请参加私人宴会,恩宠远超他人。但时间一长,官员们渐渐知道他的容貌是伪装的,每次他到场,众人都私下耳语,对他不再亲近。马骥变得孤立无援,心里很不安稳,于是上疏请求辞官,国王不准;他又请求休假,才得到三个月的假期。
马骥乘船带着金银珠宝,再次回到之前的山村。村民们跪着迎接他,他把钱财分给往日交好的人,村里欢声雷动。村民们说:“我们这些小人承蒙大夫赏赐,明天要去海市,一定为你寻些珍玩报答。” 马骥问海市是什么地方,村民答道:“海市是海上的集市,四海的鲛人都会聚集在此贩卖珠宝,四方十二国的人也来贸易,其中还有不少神人游玩。那里云霞遮天,波涛汹涌,贵人爱惜自己,不敢冒险前往,都把钱财托付给我们代购奇珍。如今集市开集的日子快到了。” 马骥问他们怎么知道时间,村民说:“每次看到海上有朱鸟往来,七天后就是海市。” 马骥询问出行日期,想要一同前往,村民劝他不必亲自奔波,马骥笑道:“我本就是海上客商,何惧风涛?”
不久,果然有人上门托付钱财让代购货物,马骥便备好行装登上船只。这艘船能容纳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个船夫摇橹,船行如箭。航行了三天,远远望见水云荡漾之中,楼阁层层叠叠,贸易的船只多得像蚂蚁。片刻后抵达城下,只见城墙的砖块和人一般高,城楼高耸入云。船只靠岸后,马骥进城看到集市上陈列的奇珍异宝,光芒夺目,大多是人世间没有的。
这时,一位少年骑着骏马走来,集市上的人纷纷避让,说这是 “东洋三世子”。世子经过时,盯着马骥说:“这不是异域之人。” 立刻有随从上前询问马骥的籍贯。马骥在路边拱手行礼,详细说明自己的来历。世子高兴地说:“既然承蒙你远道而来,真是缘分不浅!” 随即邀请马骥同乘一骑,并肩而行。
两人出城来到岛岸,所骑的马嘶鸣着跃入水中。马骥大惊失色,却见海水从中分开,像墙壁一样屹立两旁。不久,一座宫殿出现在眼前,以玳瑁为梁,以鱼鳞为瓦,四壁晶莹剔透,映照人影令人目眩。马骥下马行礼后进入宫殿,抬头看见龙君坐在殿上。世子启奏道:“臣在集市游玩时,遇到一位中国贤士,特来引荐给大王。” 马骥上前跪拜行礼,龙君说道:“先生是文人学士,才华必定能超过屈原、宋玉。恳请你挥毫撰写一篇《海市赋》,希望不要吝惜妙笔。”
马骥叩首受命,龙君赐给他水晶砚台、龙鬣毛笔,纸张洁白如雪,墨气清香如兰。马骥当即写下一千多字的赋文,献给龙君。龙君击节赞叹:“先生真是雄才大略,为我国增光添彩!” 随即召集龙族众人,在彩霞宫设宴款待马骥。酒过三巡,龙君举杯对马骥说:“寡人疼爱小女,至今尚未觅得良配,愿将她托付给先生。先生是否愿意?” 马骥离席致谢,连连应允。
龙君示意左右侍从,片刻后,几位宫女搀扶着一位女郎走出,佩环叮当,鼓乐齐鸣。马骥行礼后抬头望去,女郎容貌宛如仙人,行礼后便退下了。宴会结束后,两位丫鬟提着画灯,引导马骥进入副宫,女郎已浓妆等候。珊瑚床上装饰着八宝,帐外流苏缀着斗大的明珠,被褥香软舒适。天快亮时,一群丫鬟侍女簇拥着前来伺候。马骥起身入朝谢恩,被封为驸马都尉。他的《海市赋》被传送到各个海岛,各路海龙君都派使者前来祝贺,纷纷写信邀请驸马赴宴。
马骥身穿锦绣衣裳,乘坐青虬骏马,在侍卫的簇拥下出行。数十名武士骑着马,背着雕弓,手持白棒,声势浩大。马上有人弹筝,车中有人奏乐,三天之内,马骥游历了各个海岛。从此,“龙媒” 之名传遍四海。龙宫中有一棵玉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质地晶莹如白琉璃,树心呈淡黄色,比手臂稍细,树叶如碧玉般,厚约一钱,枝叶繁茂浓荫蔽日。马骥常与龙女在树下吟诗作对。玉树上开满了花朵,形状类似薝葡,每一片花瓣落下时,都发出清脆的声响。拾起花瓣一看,宛如赤瑙雕刻而成,光明可爱。时常有奇异的鸟儿飞来鸣叫,羽毛呈金碧色,尾巴比身体还长,叫声凄婉如玉,令人动容。马骥听到鸟鸣,便思念起故乡。
他对龙女说:“我离家三年,与父母隔绝,每次想起他们,都泪流满面、汗湿脊背。你能跟我一起回家吗?” 龙女说:“仙境与尘世道路相隔,无法相伴。我也不忍因为我们的夫妻之情,剥夺你侍奉父母的天伦之乐,容我慢慢想办法。” 马骥听后,忍不住落泪,龙女也叹息道:“这真是难以两全啊!”
第二天,马骥从外面回来,龙君对他说:“听闻驸马思念故土,明天就收拾行装启程,如何?” 马骥致谢道:“我这个漂泊他乡的臣子,承蒙大王厚爱,感激之情铭记于心。我暂且回家探望父母,日后定会回来团聚。” 傍晚,龙女设宴话别,马骥约定重逢之日,龙女却说:“情缘已尽。” 马骥悲痛欲绝,龙女安慰道:“回家奉养双亲,是你的孝心。人生聚散,百年不过转瞬,何必像儿女般哭泣?今后我为你守贞,你为我守义,两地同心,便是夫妻,何必非要朝夕相伴才算白头偕老?若是违背盟约,婚姻便会不吉。倘若你担心家中无人操持家务,纳个婢女即可。还有一事嘱托:我已怀有身孕,烦请你为孩子取名。” 马骥说:“若是女儿,就叫龙宫;若是儿子,就叫福海。” 龙女索要信物,马骥取出在罗刹国得到的一对赤玉莲花交给她。龙女说:“三年后的四月八日,你乘船前往南岛,我会把孩子还给你。” 随后,龙女拿出一个鱼皮口袋,装满珠宝交给马骥:“珍藏好这些,足够你几代人衣食无忧。”
天刚蒙蒙亮,龙君设宴饯行,赠送了丰厚的礼物。马骥拜别后出宫,龙女乘坐白羊车送他到海边。马骥上岸下马,龙女叮嘱保重后,回车离去,片刻间便消失在海中,海水重新合拢,再也看不见身影。马骥随后踏上归途。
自从马骥出海后,家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见到他归来,无不惊讶。幸好父母健在,只是妻子已经改嫁。马骥这才明白龙女 “守义” 的话,原来她早已预知。父亲想让他再娶,马骥拒绝了,只纳了一个婢女。他牢记三年之约,到了约定日期,乘船前往南岛。远远看见两个孩子坐在水面上,拍打着浪花嬉笑,既不沉下去也不漂走。马骥靠近后,孩子们笑着抓住他的手臂,跃入他怀中。其中一个孩子大哭起来,像是在埋怨马骥没有早点来接他,马骥也把他抱了起来。仔细一看,是一男一女,容貌都十分俊秀,额头佩戴的花冠上镶嵌着玉石,正是那对赤玉莲花。马骥悲喜交加,带着孩子回了家。
三年后,马骥的父亲去世,他便再也没有出海。又过了几年,儿子福海、女儿龙宫都长大成人。福海入朝为官,龙宫嫁给了名门望族。马骥与婢女相伴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