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三十五篇:公孙九娘(经典篇)
原文:
于七一案,连坐被诛者,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东鬼,多葬南郊。
甲寅间,有莱阳生至稷下,有亲友二三人亦在诛数,因市楮帛,酹奠榛墟,就税舍于下院之僧。明日,入城营干,日暮未归。忽一少年,造室来访。见生不在,脱帽登床,著履仰卧。仆人问其谁,合眸不对。既而生归,则暮色朦胧,不甚可辨。自诣床下问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问,我岂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即起著冠,揖而坐,极道寒暄,听其音,似曾相识。急呼灯至,则同邑朱生,亦死于七之难者。大骇却走,朱曳之云:「仆与君文字之交,何寡于情?我虽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忘。今有所渎,愿无以异物猜薄之。」生乃坐,请所命。曰:「令女甥寡居无偶,仆欲得主中馈。屡通媒约,辄以无尊长命为辞。幸无惜齿牙馀惠。」先是,生有女甥,早失恃,遗生鞠养,十五始归其家。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而绝。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为犹子启榇去,今不在此。」问:「女甥向依阿谁?」曰:「与邻媪同居。」生虑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诺,还屈玉趾。」遂起握生手,生固辞,问:「何之?」曰:「第行。」勉从与去。
北行里许,有大村落,约数十百家。至一第宅,朱以指弹扉,即有媪出,豁开两扉,问朱:「何为?」曰:「烦达娘子,云阿舅至。」媪旋反,顷复出,邀生入,顾朱曰:「两椽茅舍子大隘,劳公子门外少坐候。」生从之入。见半亩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门啜泣,生亦泣,室中灯火荧然。女貌秀洁如生,凝目含涕,遍问妗姑。生曰:「具各无恙,但荆人物故矣。」女又呜咽曰:「儿少受舅妗抚育,尚无寸报,不图先葬沟渎,殊为恨恨。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置儿不一念,数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弃,又蒙赐金帛,儿已得之矣。」生以朱言告,女俯首无语。媪曰:「公子曩托杨姥三五返,老身谓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为政,方此意慊得。」言次,一十七八女郎,从一青衣遽掩入,瞥见生。转身欲遁。女牵其裾曰:「勿须尔!是阿舅。」生揖之。女郎亦敛衽。甥曰:「九娘,栖霞公孙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穷波斯』,落落不称意。旦晚与儿还往。」生睨之,笑弯秋月,羞晕朝霞,实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蜗庐人焉得如此娟好!」甥笑曰:「且是女学士,诗词俱大高作。昨儿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无端败坏人,教阿舅齿冷也。」甥又笑曰:「舅断弦未续,若个小娘子,颇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颠疯作也!」遂去,言虽近戏,而生殊爱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无双,舅倘不以粪壤致猜,儿当请诸其母。」生大悦,然虑人鬼难匹。女曰:「无伤,彼与舅有夙分。」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后,月明人静,当遣人往相迓。」生至户外,不见朱。翘首西望。月衔半规,昏黄中犹认旧径。见南面一第,朱坐门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劳垂顾。」遂携手入,殷殷展谢。出金爵一、晋珠百枚,曰:「他无长物,聊代禽仪。」既而曰:「家有浊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宾,奈何!」生撝谢而退。朱送至中馀,始别。
生归,僧仆集问,隐之曰:「言鬼者妄也,适友人饮耳。」后五日,朱果来,整履摇箑,意甚欣。方至户,望尘即拜。笑曰:「君嘉礼既成,庆在旦夕,便烦枉步。」生曰:「以无回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礼?」朱曰:「仆已代致之。」生深感荷,从与俱去。直达卧所,则女甥华妆迎笑。生问:「何时于归?」女曰:「三日矣。」朱乃出所赠珠,为甥助妆。女三辞乃受,谓生曰:「儿以舅意白公孙老夫人,夫人作大欢喜。但言老耄无他骨肉,不欲九娘远嫁,期今夜舅往赘诸其家。伊家无男子,便可同郎往也。」朱乃导去。村将尽,一第门开,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妪升阶。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龙钟,不能为礼,当即脱边幅。」指画青衣,进酒高会。朱乃唤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别设一壶,为客行觞。筵中进馔,无异人世。然主人自举,殊不劝进。
既而席罢,朱归。青衣导生去,入室,则九娘华烛凝待。邂逅含情,极尽欢昵。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两绝云:「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忽启镂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天将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惊厮仆。」自此昼来宵往,劈惑殊甚。
一夕问九娘:「此村何名?」曰:「莱霞里。里中多两处新鬼,因以为名。」生闻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无底,母子零孤,言之怆恻。幸念一夕恩义,收儿骨归葬墓侧,使百年得所依栖,死且不朽。」生诺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不宜久滞。」乃以罗袜赠生,挥泪促别。生凄然出,忉怛不忍归。因过叩朱氏之门。朱白足出逆;甥亦起,云鬓笼松,惊来省问。生惆怅移时,始述九娘语。女曰:「妗氏不言,儿亦夙夜图之。此非人世,不可久居」。于是相对汝澜,生亦含涕而别。叩寓归寝,展转申旦。欲觅九娘之墓,则忘问志表。及夜复往,则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叹恨而返。展视罗袜,著风寸断,腐如灰烬,遂治装东旋。
半载不能自释,复如稷门,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势已晚,息树下,趋诣丛葬所。但见坟兆万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鸣,骇人心目。惊悼归舍。失意遨游,返辔遂东。行里许,遥见一女立丘墓上,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挥鞭就视,果九娘。下与语,女径走,若不相识。再逼近之,色作怒,举袖自障。顿呼「九娘」,则烟然灭矣。
异史氏曰:「香草沉罗,血满胸臆;东山佩玦,泪渍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谅于君父者。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而怨怼不释于中耶?脾膈间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译文:
于七谋反一案,受牵连被处死的人,要数栖霞、莱阳两县最多。有一天,官府捕获了几百名犯人,全部在演武场斩杀。鲜血染红了地面,白骨堆积得像要撑破天。上级官员发了慈悲,捐赠棺木收殓尸体,济南城里的棺材铺,一时间棺木被抢购一空。因此,那些在济南东边被处死的冤鬼,大多埋葬在城南郊外。
康熙十三年,有位莱阳书生来到济南,他有两三位亲友也死于这桩案子。于是他买了些纸钱,到南郊荒坟间祭奠亡灵,之后就在寺院的下院租了房住下。第二天,他进城办事,直到天黑都没回来。忽然有个年轻人上门拜访,见书生不在,就摘下帽子上床,穿着鞋子仰面躺下。仆人问他是谁,他闭着眼睛不回应。不久书生回来,暮色朦胧中看不清来人模样,便亲自走到床边询问。年轻人瞪着眼睛说:“我在等你的主人,你这般絮絮叨叨追问,难道我是强盗吗?” 书生笑着说:“我就是主人。” 年轻人连忙起身戴帽,拱手行礼后坐下,热情地寒暄起来。书生听他的声音有些耳熟,赶紧让人点灯,一看竟是同县的朱生,朱生也是死于于七案的人。书生吓得转身就跑。朱生拉住他说:“我和你曾是诗文好友,你怎能如此薄情?我虽成了鬼魂,但对老友的思念始终萦绕心头。今天有件事想麻烦你,希望你别因为我是鬼魂就猜忌嫌弃。” 书生这才坐下,问他有什么事。朱生说:“你的外甥女如今孤身一人,我想娶她为妻。多次托媒人说合,她总以没有长辈做主为由推辞。恳请你帮帮忙,替我说句好话。”
此前,书生有个外甥女,早年丧母,托付给书生抚养,十五岁才回自己家。后来她被抓到济南,听说父亲被处死,悲痛过度而亡。书生说:“她自有父亲做主,为何要来求我?” 朱生说:“她父亲的尸骨已被侄子迁走了,如今不在这里。” 书生又问:“那外甥女现在依靠谁呢?” 朱生答道:“和邻居一位老太太住在一起。” 书生担心活人没法给鬼魂做媒,朱生说:“如果你答应,就劳烦你走一趟。” 说着起身拉住书生的手。书生极力推辞,问:“要去哪里?” 朱生只说:“你跟着走就是。” 书生只好勉强跟他前去。
向北走了一里多路,有个大村落,大约有百十来户人家。到了一座宅院前,朱生敲门,立刻有位老太太开门出来,问他有什么事。朱生说:“麻烦转告你家娘子,她的舅舅来了。” 老太太转身进去,很快又出来,请书生进屋,转头对朱生说:“我这两间茅草屋太过狭小,就劳烦公子在门外稍等片刻吧。” 书生跟着老太太进屋,只见院里有半亩空地,显得有些荒芜,院里并排有两间小屋。外甥女早已在门口哭泣相迎,书生也忍不住落泪。屋里的灯火微弱,外甥女的容貌和生前一样清秀,她目不转睛地含着泪水,逐一询问舅妈等人的近况。书生说:“家里人都还好,只是我妻子已经去世了。” 外甥女又哭着说:“我小时候承蒙舅舅舅妈抚养,还没来得及报答分毫,没想到自己先葬身荒野,实在令人遗憾。去年堂兄迁走了父亲的尸骨,却把我抛在脑后。我在这百里之外,孤苦伶仃就像秋天的燕子。舅舅不嫌弃我这孤魂,还特意送了纸钱,我已经收到了。” 书生于是把朱生求亲的事告诉了她,外甥女低下头一言不发。老太太说:“朱公子之前托杨婆婆来过好几次说亲,我看这事挺好,可姑娘总不愿草率决定。如今有舅舅做主,她也就心甘情愿了。”
说话间,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带着一个丫鬟,突然推门进来。她瞥见书生,转身就要逃走。外甥女拉住她的衣角说:“不用躲,这是我舅舅,不是外人。” 书生拱手行礼,姑娘也礼貌地回礼。外甥女介绍道:“她叫九娘,是栖霞公孙家的姑娘。她父亲本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如今家道中落,日子过得很不如意,天天都和我来往。” 书生打量九娘,见她笑容如弯月般动人,娇羞的红晕像清晨的霞光,模样简直美若天仙。书生赞叹道:“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寻常人家的女子哪有这般俊秀。” 外甥女笑着说:“她还很有才华,诗词造诣极高,昨天我还向她请教过呢。” 九娘轻轻笑着说:“你这丫头别胡乱夸赞,免得让舅舅笑话。” 外甥女又笑着说:“舅舅妻子去世后一直没再娶,要是娶了这位姑娘,你觉得称心吗?” 九娘笑着跑了出去,喊道:“你这丫头真是疯疯癫癫的!” 虽然是玩笑话,书生却对九娘心生爱慕。外甥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便说:“九娘才貌双全,舅舅要是不嫌弃她是鬼魂,我就去跟她母亲说媒。” 书生十分高兴,但又担心人鬼不能婚配。外甥女说:“不妨事,你和她有前世的缘分。” 书生于是起身告辞,外甥女送他出门说:“五天后的夜里,等月明人静,我会派人去接你。”
书生走到门外,没看到朱生。他抬头向西望去,月亮半圆,在昏黄的月色中还能认出回去的路。只见南边有一座宅院,朱生正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朱生起身迎接他说:“我等你好久了,还请你到我家坐坐。” 说着拉着书生进了屋,又恳切地向他道谢,随后拿出一只金酒杯、一百颗晋地出产的珍珠,说:“我没什么贵重物品,这些东西就当是聘礼吧。” 接着又说:“家里有些粗酒,只是阴间的东西,没法招待贵客,实在抱歉!” 书生道谢后便告辞了,朱生送他到半路才分手。书生回到住处,和尚和仆人都围过来询问,书生隐瞒了实情,说:“那些说见到鬼的话都是胡扯,我只是去朋友家喝酒了。”
五天后,朱生果然来了。他衣着整齐,手里摇着扇子,神情十分愉悦,刚到院子里就远远地向书生行礼。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你的婚事已经办成了,今天晚上就举行婚礼,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书生说:“我还没收到回音,也没送聘礼,怎么就突然举行婚礼了?” 朱生说:“我已经替你把聘礼送了。” 书生十分感激,跟着朱生前去。两人径直来到一处卧室,只见外甥女穿着华丽的衣服,笑着迎接他。书生问:“你什么时候成的亲?” 朱生说:“已经三天了。” 书生于是拿出之前朱生送的珍珠,作为外甥女的嫁妆,外甥女推辞了三次才收下。她对书生说:“我把舅舅的心意告诉了公孙老夫人,老夫人特别高兴。只是她说自己年事已高,没有其他亲人,不想让九娘远嫁,希望今晚舅舅到她家入赘。她家没有男子,你可以和朱郎一起过去。” 朱生于是领着书生前往。
村子快到尽头时,一座宅院的大门开了,两人走进堂屋。不久,有人通报:“老夫人到了。” 两位丫鬟搀扶着一位老太太走上台阶。书生准备行礼,老夫人说:“我年老体衰,就不讲究礼节了,不必拘束。” 随后吩咐丫鬟摆酒设宴。朱生叫来家人,另外准备了酒菜,摆在书生面前,又单独放了一壶酒,为客人敬酒。宴席上的菜肴,和人世间没什么两样,只是主人只顾自己吃,并不劝客人多饮。
宴席结束后,朱生告辞回去。丫鬟领着书生进屋,只见九娘在明亮的烛光下静静等候。两人相遇,情意绵绵,极尽温存。起初,九娘和母亲本是要被押往京城的,到了济南,母亲受不了困苦去世,九娘也自刎而亡。在枕头上,九娘追忆往事,哽咽着难以入眠,随口吟出两首绝句: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忽启缕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
天快亮时,九娘催促道:“你该走了,别惊动了仆人。” 从此,书生白天回去,晚上前来,对九娘宠爱至极。
一天晚上,书生问九娘:“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九娘答道:“莱霞里。村里大多是栖霞、莱阳两地的新鬼,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书生听后叹息不已。九娘悲伤地说:“我这千里之外的孤魂,像蓬草一样四处漂泊,母子二人孤苦无依,说起来就让人伤心。希望你能念及一夜的恩情,将来把我的尸骨带回故乡,葬在你家祖坟旁边,让我百世之后也有个依靠,我就是死也不朽了。” 书生答应了她。九娘说:“人鬼殊途,你也不宜在这里久留。” 于是把自己的罗袜送给书生,挥泪催促他离开。书生悲痛地走出宅院,心中哀伤如同失去了亲人,惆怅得不忍回去,于是顺路去叩朱生的家门。朱生光着脚出来迎接,外甥女也起身了,头发蓬松,惊讶地前来慰问。书生惆怅了许久,才说起九娘的嘱托。外甥女说:“舅妈没提起过,我也日夜惦记着这事。这里不是人间,久居实在不妥。” 于是两人相对落泪,书生也含着泪告别。
回到住处,书生翻来覆去直到天亮。他想去寻找九娘的坟墓,却忘了问墓碑上的信息。到了晚上再去南郊,只见坟冢累累,竟然迷失了村子的方向,只好叹着气回来。他展开九娘送的罗袜,一遇风就碎成了寸段,腐烂得像灰烬一样。书生于是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故乡。
半年来,书生始终无法释怀,又来到济南,希望能再次遇到九娘。抵达南郊时,天色已晚,他把马拴在庭院的树上,快步走向坟茔聚集的地方。只见坟茔连绵不绝,榛莽丛生,鬼火闪烁,狐鸣阵阵,令人心惊胆战。书生悲痛地回到住处,在济南失意地游历了几天,就驾车向东返回。
走了一里多路,远远望见一位女郎,独自在坟冢间行走,神情姿态,极像九娘。书生挥鞭上前查看,果然是九娘。他下马想和她说话,九娘却转身就跑,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书生再逼近她,她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举起衣袖遮住自己。书生急忙呼喊 “九娘”,她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异史氏评论道:屈原怀才不遇,投汨罗江而死,满腔悲愤;介子推功成身退,隐于东山,却被焚而亡,泪水浸透泥沙。自古以来,就有孝子忠臣,到死都不被君父谅解的。公孙九娘难道是因为书生辜负了迁葬骸骨的嘱托,才心中怨恨,不肯相认吗?心中的委屈,无法捧出来示人,真是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