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三十六篇:促织(经典篇)
原文:
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徵民间。此物故非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
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居为奇货。里胥猾黠,假此科敛丁口,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久不售。为人迂讷,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宰严限追比,旬馀,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资诣问,见红女白婆,填塞门户。入其室,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于鼎,再拜。巫从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成妻纳钱案上,焚香以拜。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旁一蟆,若将跳舞。展玩不可晓。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瞩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益愕,急逐之。蟆入草间,蹑迹披求,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土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踯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骂曰:「业根,死期至矣!翁归,自与汝复算耳!」儿涕而出。未几成入,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
日将暮,取儿槁葬,近抚之,气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儿神气痴木,奄奄思睡,成顾蟋蟀笼虚,则气断声吞,亦不复以儿为念,自昏达曙,目不交睫。东曦既驾,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而跃。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旁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拚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齕敌领。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
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一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后岁馀,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之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第成氏子以蠹贫,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信夫!」
译文:
明朝宣德年间,皇室里盛行斗蟋蟀的游戏,每年都要向民间征收蟋蟀。这东西本来不是陕西出产的。有个华阴县的县官,想巴结上司,就进献了一只蟋蟀,上司试着让它斗了一场,它表现出了善斗的本领,上司于是下令让华阴县长期供应蟋蟀。县官又把这差事派给了各乡的里正。集市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捉到好蟋蟀就用竹笼养起来,抬高价格,当作珍奇货物囤积起来。乡里的差役狡猾奸诈,借着征收蟋蟀的名义向百姓摊派钱财,每征收一只蟋蟀,往往会让好几户人家倾家荡产。
县里有个叫成名的人,是个读书人,一直没能考中秀才。他为人拘谨又不善言辞,就被狡猾的差役上报,强行派去担任里正。他想尽办法也没能推脱掉这个差事。不到一年,微薄的家产就被折腾光了。恰逢征收蟋蟀,成名不敢向百姓摊派钱财,自己又没有钱来赔偿,忧愁烦闷得想要寻死。他的妻子说:“死有什么用处呢?不如自己去寻找,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能找到。” 成名觉得妻子说得对。于是他每天早出晚归,提着竹筒和丝笼,在破墙脚下、荒草丛中,挖石头、掏洞穴,各种办法都用尽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就算捉到两三只,也都是些瘦弱不堪、不符合规格的。县官定了严格的期限,一再威逼追查,十几天里,成名被打了上百板子,两条腿脓血淋漓,连捉蟋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想一死了之。
这时,村里来了个驼背巫婆,能凭借神灵占卜吉凶。成名的妻子准备了钱财前去求卦。只见来求卦的年轻姑娘和老年妇人挤满了门口。走进巫婆的屋里,里面有间密室挂着帘子,帘外摆着香案。求卦的人在香炉里点上香,拜了两拜。巫婆在一旁望着空中替人祷告,嘴唇一张一合,没人知道她在念些什么。大家都恭敬地站着听。过了一会儿,帘子里扔出一张纸,上面写的正是求卦人心里想问的事,分毫不差。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案桌上,像前面的人一样烧香跪拜。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帘子动了一下,一张纸片掉了下来。她拾起一看,上面不是字而是一幅画:中间画着楼阁,像是寺院;楼阁后面的小山下,杂乱地堆着怪石,一丛丛尖尖的荆棘中,趴着一只青麻头蟋蟀;旁边还有一只癞蛤蟆,好像要跳起来似的。她翻来覆去地看,还是不明白意思。但既然看到了蟋蟀,正合自己的心事,就把纸片折好藏起来,回家后拿给成名看。
成名反复琢磨,难道这是在指引我捉蟋蟀的地方吗?他仔细端详画中的景物,和村东的大佛阁十分相像。于是他强撑着身子,拄着拐杖,拿着图纸来到寺院后面。那里有一座古坟高高隆起。他沿着古坟往前走,看到一排排蹲伏的石头,和画里的模样一模一样。他便在野草中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慢慢前行,如同在寻找针尖、草芥般仔细。可他用尽了眼力和听力,也没发现蟋蟀的踪迹和声响。正当他不停地仔细搜寻时,一只癞头癞蛤蟆突然跳了过去。成名更加吃惊,急忙追了过去,癞蛤蟆钻进了草丛里。他顺着癞蛤蟆的踪迹拨开草丛寻找,看见一只蟋蟀趴在荆棘的根部。他急忙伸手去扑,蟋蟀却钻进了石洞里。他用细草去拨动,蟋蟀不出来;又用竹筒往洞里灌水,蟋蟀这才爬了出来,看起来十分健壮。成名追过去捉住了它,仔细一看,这只蟋蟀身形健壮、尾巴修长,青脖子金翅膀。他大喜过望,把蟋蟀装进笼子带回了家,全家都为此庆贺,觉得这只蟋蟀比价值连城的宝玉还要珍贵。成名把它养在盆里,喂它蟹肉和栗子黄,对它呵护备至,只等着到了期限,把它交给官府交差。
成名有个九岁的儿子,趁父亲不在家,偷偷打开了装蟋蟀的盆子。蟋蟀一下子跳了出来,快得抓不住。等他好不容易扑到手里时,蟋蟀已经腿断腹裂,一会儿就死了。儿子十分害怕,哭着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听了,吓得脸色惨白,惊呼道:“你这个祸根,这下死到临头了!你父亲回来,肯定要跟你算账的!” 儿子哭着跑开了。
没过多久,成名回到家,听妻子说了这件事,如同遭了冰雪般浑身冰冷。他怒气冲冲地去寻找儿子,可儿子已经无影无踪了。后来,大家在井里找到了儿子的尸体。成名顿时由怒转悲,号啕大哭,悲痛得几乎要断气。夫妻俩对着墙角哭泣,茅屋里连炊烟都没有,两人相对无言,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指望了。天快黑时,成名准备把儿子用草席裹着埋葬。他走近儿子,摸了摸,发现儿子还有微弱的气息。他又惊又喜,赶紧把儿子放到床上,到了半夜,儿子竟然醒了过来。夫妻俩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但儿子神情痴呆麻木,只是有气无力地想睡觉。成名看到空着的蟋蟀笼子,悲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再也顾不上关心儿子了。他从天黑到天亮,眼睛都没合一下。太阳升起后,他还是直挺挺地躺着,满心忧愁。忽然听到门外有蟋蟀的叫声,他急忙起身查看,好像那只蟋蟀还在。他高兴地去捉,刚一伸手,蟋蟀叫了一声就跳开了,跑得飞快。他用手掌捂住它,感觉手里空空的;刚一抬手,蟋蟀又一下子跳走了。他急忙追赶,转过墙角后,就找不到蟋蟀的踪迹了。他四处徘徊张望,看见蟋蟀趴在墙上。仔细一看,这只蟋蟀又小又黑红,和之前那只完全不一样。成名因为它体型小,就觉得它不好。他正犹豫徘徊,想找刚才追的那只蟋蟀,墙上的小蟋蟀忽然跳到了他的衣袖里。他仔细一看,这只蟋蟀身形像蝼蛄,长着梅花般的翅膀,方脑袋,长小腿,看起来像是只好蟋蟀。他高兴地把它收进笼子里。准备把它献给官府时,他又担心不合官府的心意,就想先让它斗一场,看看它的本领。
村里有个好事的年轻人,养了一只蟋蟀,取名叫 “蟹壳青”,每天和伙伴们的蟋蟀比试,没有一次输过。他想把这只蟋蟀囤积起来牟利,抬高价格出售,可一直没人买。他径直来到成名家拜访,看到成名养的那只小蟋蟀,忍不住捂着嘴偷笑。接着他拿出自己的蟋蟀,放进并排的笼子里。成名看那只蟋蟀体型魁梧健壮,心里更加惭愧,不敢拿自己的蟋蟀和它比试。年轻人却执意要比。成名心想,养着这只劣质蟋蟀终究没什么用,不如斗一场博大家一笑,于是就把两只蟋蟀放进了同一个斗盆里。成名的小蟋蟀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蠢笨得像只木鸡。年轻人又大笑起来。他试着用猪鬃去撩拨小蟋蟀的触须,小蟋蟀还是不动。年轻人又笑了。他多次撩拨后,小蟋蟀突然发怒,径直冲向对方,两只蟋蟀便互相打斗起来,打斗时还发出响亮的声音。不一会儿,只见小蟋蟀跳起来,张开尾巴、伸直触须,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脖子。年轻人吓得赶紧把它们分开,阻止它们再打。小蟋蟀昂首得意地鸣叫着,好像在向主人报功。
成名特别高兴。正当两人仔细观赏这只小蟋蟀时,一只公鸡突然冲过来,径直去啄它。成名吓得站在原地大喊。幸好公鸡没啄到,小蟋蟀跳出去了一尺多远。公鸡紧追不舍,步步逼近,眼看小蟋蟀就要被公鸡的爪子抓住了。成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救它,急得直跺脚,脸色都变了。转眼间,只见公鸡伸长脖子摇晃挣扎起来。他走近一看,原来小蟋蟀趴在公鸡的鸡冠上,死死地叮着不放。成名越发惊喜,把小蟋蟀取下来放进笼子里。
第二天,成名把蟋蟀献给了县官。县官见蟋蟀太小,愤怒地斥责成名。成名讲述了这只蟋蟀的奇特之处,县官并不相信。县官试着让它和其他蟋蟀打斗,那些蟋蟀全都败了。又试着让它和公鸡较量,果然像成名说的那样厉害。县官于是奖赏了成名,把这只蟋蟀献给了巡抚。巡抚特别高兴,用金笼子装着蟋蟀献给了皇帝,还详细地奏明了它的本领。蟋蟀被送入宫中后,皇帝把天下进贡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各种奇异的蟋蟀都拿来和它比试,没有一只能胜过它。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它还能跟着节拍跳舞,皇帝越发觉得它奇特,对它极为喜爱,下令赏赐给巡抚名马和绸缎。
巡抚没有忘记这只蟋蟀的由来,不久后,县官就因政绩优异被上报朝廷。县官十分高兴,免去了成名的徭役,又嘱咐学使让成名进入县学读书。一年多后,成名的儿子精神恢复了正常,他说自己当时魂魄化作了蟋蟀,轻盈敏捷、善于打斗,直到现在才苏醒过来。巡抚也重重赏赐了成名。
没几年,成名就拥有了上百顷田地、上万间楼阁,牛羊各有上千头。每次出门,他穿着华贵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气派超过了世代为官的人家。
异史氏评论道:“天子偶然使用一件东西,未必过后还会记得,但执行的人却把它当成了固定的规矩。再加上官吏贪婪暴虐,百姓天天被迫卖妻鬻子,永无止境。所以天子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百姓的性命,不能忽视啊。”
“唯独成名这个人,因为官吏的盘剥而贫穷,又因为一只蟋蟀而富裕,衣着光鲜、车马显赫。当他担任里正、遭受杖责的时候,怎能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境遇呢?上天想要报答忠厚老实的人,就连巡抚、县官也都借着蟋蟀得到了恩荫。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确实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