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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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篇:姊妹易嫁

更新时间:2025-11-17 11:06:00 | 字数:3543 字

原文:
掖县相国毛公,家素微,其父常为人牧牛。时邑世族张姓,有新阡在东山之阳。或经其侧,闻墓中叱吒声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混贵人宅!」张闻,亦未深信。既又频得梦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何得久假此?」由是家数不利。客劝徙葬吉,张乃徙焉。

一日相国父牧,出张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废圹中。已而雨益甚,潦水奔穴,崩渹灌注,遂溺以死。相国时尚孩童。母自诣张,丐咫尺地掩儿父。张问其姓氏,大异之。往视溺死所,俨当置棺处,更骇;乃使就故圹窆焉。且令携若儿来。葬已,母偕儿诣张谢。张一见,辄喜,即留其家,教之读,以齿子弟行。又请以长女妻儿,母谢不敢。张妻卒许之。然其女甚薄毛家,怨惭之意时形言色。且曰:「我死不从牧牛儿!」及亲迎,新郎入宴,彩舆在门,女方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妆不妆,劝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鼓乐大作,女犹眼零雨而首飞蓬也。父入劝女,不听,怒逼之,哭益厉,父无奈。家人报新郎欲行,父急出曰:「衣妆未竟,烦郎少待。」又奔入视女。往复数番,女终无回意。其父周张欲死,皇急无计。其次女在侧,因非其姊,苦逼劝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学人喋聒!尔何不从他去?」妹曰:「阿爷原不曾以妹子属毛郎;若以妹子属毛郎,何烦姊姊劝驾耶?」父听其言慷爽,因与伊母窃议,以次易长。母即向次女曰:「迕逆婢不遵父母命,今欲以儿代姊,儿肯行否?」女慨然曰:「父母之命,即乞丐不敢辞;且何以见毛家郎便终身饿莩死乎?」父母大喜,即以姊妆妆女,仓猝登车径去。入门,夫妇雅敦好逑。第女素病赤鬜,毛郎稍介意。及知易嫁之说,由是益以知己德女。

居无何,毛郎补博士弟子,往应乡试。经王舍人庄,店主先一夕梦神曰:「旦夕有毛解元来,后且脱汝于厄,可善待之。」以故晨起,专伺察东来客,及得公,甚喜。供具甚丰,且不索直。公问故,特以梦兆告。公颇自负;私计女发鬑鬑,虑为显者笑,富贵后当易之。及试,竟落第,偃蹇丧志,赧见主人,不敢复由王舍,迂道归家。

逾三年再赴试,店主人延候如前。公曰:「尔言不验,殊惭祗奉。」主人曰:「秀才以阴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岂吾梦不足践耶?」公愕然,问故。主人曰:「别后复梦神告,故知之。」公闻而惕然悔惧,木立若偶。主人又曰:「秀才宜自爱,终当作解首。」入试,果举贤书第一。夫人发亦寻长,云鬟委绿,倍增妩媚。

其姊适里中富儿,意气自高。夫荡惰,家渐陵替,贫无烟火。闻妹为孝廉妇,弥增愧怍,姊妹辄避路而行。未几,良人又卒,家落。毛公又擢进士。女闻,刻骨自恨,遂忿然废身为尼。及公以宰相归。强遣女行者诣府谒问,冀有所贻。比至,夫人馈以绮縠罗绢若干匹,以金纳其中。行者携归见师,师失所望,恚曰:「与我金钱,尚可作薪米费,此物我何所须!」遽令送回。公与夫人疑之,启视,则金具在,方悟见却之意。笑曰:「汝师百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泽从我老尚书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且嘱曰:「将去作尔师用度。但恐福薄人难承受耳。」行者归,告其师。师哑然自叹,私念生平所为,率自颠倒,美恶避就,繄岂由人耶?后王舍店主人以人命逮系囹圄,公乃为力解释罪。

异史氏曰:「张家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闻时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为后解元』之戏,此岂慧黠者所能较计耶?呜呼!彼苍者天久已梦梦,何至毛公,其应如响耶?」

译文:
掖县的宰相毛公,家境原本贫寒,他的父亲曾靠给人放牛为生。当时县里有个世家大族张家,在东山南面有块新坟地。有人从坟旁经过,听到墓里有呵斥声:“你们快点躲开,别总在贵人的住处捣乱!” 张家听到后,也没太相信。之后张家主人又多次梦见警告:“你家这块墓地,本是毛家贵人的风水宝地,怎能长期占着?” 从此张家接连遭遇不幸。有客人劝他迁到吉利的地方安葬,张家便迁坟了。
一天,毛公的父亲放牛经过张家原来的墓地,突然下起大雨,他就躲进了废弃的墓穴里。没多久雨越下越大,雨水涌进墓穴,哗啦啦地灌了进去,他最终被淹死了。那时毛公还是个小孩,他母亲亲自去找张家,恳求给一小块地掩埋丈夫。张家主人问清死者姓氏后,十分惊讶。去看溺亡的地方,发现正是当初放棺材的位置,越发震惊。于是就让毛父葬在那个旧墓穴里,还让毛母把孩子带来。安葬好后,毛母带着儿子去张家道谢。张家主人一见到毛公就很喜欢,把他留在家里教他读书,像对待自家子弟一样。后来还提出把大女儿嫁给毛公,毛母连忙推辞不敢应允,张家女主人最终还是促成了这门亲事。可张家大女儿却很看不起毛家,脸上时常流露出怨恨和羞耻的神情,还说:“我死也不嫁给放牛人的儿子!”
到了迎亲那天,新郎毛公入席赴宴,花轿就停在门口,大女儿却用袖子捂着脸,对着墙角哭个不停。催促她梳妆,她不肯;劝说她,也毫无效果。不久,新郎准备出发,鼓乐声隆重响起,可大女儿依旧泪流满面,头发乱得像杂草。父亲进屋劝她,她不听;父亲生气地逼迫她,她哭得更厉害了,父亲毫无办法。家里人来报新郎要走了,父亲急忙出去说:“新娘还没梳妆好,麻烦你稍等片刻。” 说完又跑进屋里看女儿。这样来来回回好几趟,大女儿始终没有回心转意的打算。父亲急得团团转,简直想寻死,一时手足无措。
他的小女儿在一旁,看不惯姐姐的做法,就苦苦劝说。大女儿生气地骂道:“小丫头片子,也敢来多嘴!你这么能说,怎么不嫁给他?” 小女儿说:“爹爹本来就没把我许配给毛郎,要是把我许配给他,哪里还用姐姐你催着上轿呢?” 父亲听她说话干脆爽快,就和妻子私下商量,让小女儿代替大女儿出嫁。母亲立刻问小女儿:“你姐姐违抗父母之命,现在想让你代替她出嫁,你愿意吗?” 小女儿爽快地说:“父母的命令,就算是让我嫁给乞丐,我也不敢推辞。再说,怎么就能断定毛家郎君以后一定会饿死呢?” 父母十分高兴,马上用大女儿的嫁妆给小女儿打扮好,她匆忙上了花轿离开了。
小女儿嫁入毛家后,夫妻二人相处得十分和睦。只是小女儿生来头发稀疏发黄,毛公心里稍稍有些在意。后来得知她代替姐姐出嫁的缘由后,毛公越发感激她,把她当作知己。
没过多久,毛公考中了秀才,要去参加乡试。途经王舍人庄时,旅店老板前一晚梦见神仙对他说:“明天会有位姓毛的解元来,日后他还能帮你摆脱灾祸,你要好好招待他。” 所以老板一早起来就专门等候东边来的客人,见到毛公后特别高兴,不仅拿出丰盛的酒菜招待,还不收钱。毛公问他原因,老板把梦里的预兆告诉了他。毛公心里也暗自得意,可又私下觉得妻子头发少,担心日后成为达官贵人时,会被人笑话,想着等富贵了就换掉妻子。可没想到乡试结果出来,他竟然落榜了。毛公沮丧不已,没脸再见那位旅店老板,不敢再从王舍人庄走,只好绕路回了家。
过了三年,毛公再次去参加乡试,旅店老板还是像之前那样热情迎接他。毛公说:“你之前说的话没应验,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受你这样的款待。” 老板说:“你私下里想换妻子,所以被阴间的官府取消了考试资格,可不是我的梦不准啊!” 毛公十分惊讶,连忙问缘由。老板说,他在毛公走后又梦见神仙告知了这件事。毛公听后,又悔恨又害怕,呆呆地站着像个木偶。老板又劝道:“你要好好自重,以后肯定能中解元。” 这次考试,毛公果然考中了举人头名。他妻子的头发也没多久就长了出来,梳成乌云般的发髻,模样越发妩媚动人。
张家大女儿嫁给了村里的一个富家子弟,平日里总是一副高傲的样子。可她丈夫生性放荡懒惰,家境渐渐衰败,最后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她听说妹妹成了举人的妻子,心里越发惭愧,每次在路上遇到妹妹都赶紧躲开。不久后,她的丈夫死了,家彻底败落了。而毛公又考中了进士。大女儿得知后,悔恨到了极点,愤而削发当了尼姑。
后来毛公官至宰相,衣锦还乡。大女儿强派一个女弟子到相府拜访,希望能得到一些馈赠。女弟子到了相府后,毛夫人送了她好几匹绫罗绸缎,还在里面藏了金子。女弟子带回寺院交给师父,大女儿见没有得到金钱,十分失望,生气地说:“给我钱还能买柴米,这些绸缎我要来有什么用!” 立刻让女弟子把东西送回去。
毛公和夫人很纳闷,打开包裹一看,金子还在里面,这才明白她是嫌弃绸缎、想要金钱。毛公笑着说:“你师父连一百两金子都消受不起,又怎么能有福气享受我这个老尚书的恩惠呢?” 于是拿出五十两金子,让女弟子带回去,还叮嘱道:“拿回去给你师父当日常开销吧,只是怕她福气太浅,承受不住啊。” 女弟子回去把这话告诉了大女儿。大女儿听后,只能默默叹气。她回想自己这辈子做的事,大多都是颠倒黑白,好坏不分,这哪里是自己能掌控的呢?后来那位王舍人庄的旅店老板因为一桩人命案被关进大牢,还是毛公出面帮忙,才帮他洗清罪名,免除了刑罚。
异史氏评论说:“张家原来的墓地,竟是毛公的风水宝地,这已经够奇特的了。我听说当时有人编了句玩笑话:‘大姨夫成了小姨夫,先前该中的解元后来才中。’这样的际遇,哪里是精明人能算计出来的呢?唉!人们总觉得上天昏聩不明,可到了毛公这里,凡事却都能立刻得到应验,真是奇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