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
经典·经典完结1311931 字

第一百四十八篇:续黄粱(经典篇)

更新时间:2025-11-18 16:44:00 | 字数:7383 字

原文:
福建曾孝廉,捷南宫时,与二三同年,遨游郭外。闻毗卢禅院寓一星者,往诣问卜。入揖而坐。星者见其意气扬扬,稍佞谀之。曾摇箑微笑,便问:「有蟒玉分否?」星者曰:「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悦,气益高。

值小雨,乃与游侣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团上,淹蹇不为礼。众一举手,登榻自话,群以宰相相贺。曾心气殊高,便指同游曰:「某为宰相时,推张年丈作南抚,家中表为参、游,我家老苍头亦得小千把,馀愿足矣。」一座大笑。

俄闻门外雨益倾注,曾倦伏榻间。忽见有二中使,赍天子手诏,召曾太师决国计。曾得意荣宠,亦乌知其非有也,疾趋入朝。天子前席,温语良久,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不必奏闻。即赐蟒服一袭,玉带一围,名马二匹。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则非旧所居第,绘栋雕榱,穷极壮丽,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拈须微呼,则应诺雷动。俄而公卿赠海物,伛偻足恭者叠出其门。六卿来,倒屣而迎;侍郎辈,揖与语;下此者,颔之而已。晋抚馈女乐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为袅袅,为仙仙,二人尤蒙宠顾。科头休沐,日事声歌。一日,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我今置身青云,渠尚磋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荐为谏议,即奉谕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弹章交至,奉旨削职以去。恩怨了了,颇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适触卤簿,即遣人缚付京尹,立毙杖下。接第连阡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埒国。无何而袅袅、仙仙,以次殂谢,朝夕遐想,忽忆曩年见东家女绝美,每思购充媵御,辄以绵薄违宿愿,今日幸可适志。乃使乾仆数辈,强纳资于其家。俄顷藤舆舁至,则较之昔望见时尤艳绝也。自顾生平,于愿斯足。

又逾年,朝士窃窃,似有腹非之者,然揣其意,各为立仗马,曾亦高情盛气,不以置怀。有龙图学士包拯上疏,其略曰:「窃以曾某,原一饮赌无赖,市井小人。一言之合,荣膺圣眷,父紫儿朱,恩宠为极。不思捐躯摩顶,以报万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发难数!朝廷名器,居为奇货,量缺肥瘠,为价重轻。因而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俨如负贩,仰息望尘,不可算数。或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轻则置之闲散。重则褫以编氓。甚且一臂不袒,辄许鹿马之奸;片语方干,远窜豺狼之地。朝士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蚕食;良家女子,强委禽妆。沴气冤氛,暗无天日!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或有厮养之儿,瓜葛之亲,出则乘传,风行雷动。地方之供给稍迟,马上之鞭挞立至。荼毒人民,奴隶官府,扈从所临,野无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宠无悔。召对方承于阙下,萋菲辄进于君前;委蛇才退于自公,声歌已起于后苑。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世上宁有此宰相乎!内外骇讹,人情汹汹。若不急加斧鑕之诛,势必酿成操、莽之祸。臣拯夙夜抵惧,不敢宁处,冒死列款,仰达宸听。伏祈断奸佞之头,籍贪冒之产,上回天怒,下快舆情。如果臣言虚谬,刀锯鼎镬,即加臣身。」云云。疏上,曾闻之气魄悚骇,如饮冰水。幸而皇上优容,留中不发。又继而科、道、九卿,文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亦反颜相向。奉旨籍家,充云南军。子任平阳太守,已差员前往提问。

曾方闻旨惊怛,旋有武士数十人,带剑操戈,直抵内寝,褫其衣冠,与妻并系。俄见数夫运资于庭,金银钱钞以数百万,珠翠瑙玉数百斛,幄幕帘榻之属,又数千事,以至儿襁女舄,遗坠庭阶。曾一一视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发娇啼,玉容无主。悲火烧心,含愤不敢言。俄楼阁仓库,并已封志,立叱曾出。监者牵罗曳而出,夫妻吞声就道,求一下驷劣车,少作代步,亦不可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倾跌,曾时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馀里,己亦困惫。欻见高山,直插云汉,自忧不能登越,时挽妻相对泣。而监者狞目来窥,不容稍停驻。又顾斜日已坠,尤可投止,不得已,参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尽。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监者叱骂。

忽闻百声齐噪,有群盗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监者大骇,逸去。曾长跪告曰:「孤身远谪,囊中无长物。」哀求宥免。群盗裂眦宣言:「我辈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贼头,他无索取。」曾怒叱曰:「我虽待罪,乃朝廷命官,贼子何敢尔!」贼亦怒,以巨斧挥曾项,觉头堕地作声。

魂方骇疑,即有二鬼来反接其手,驱之行。行逾数刻,入一都会。顷之,睹宫殿,殿上一丑形王者,凭几决罪福。曾前匍伏请命,王者阅卷,才数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误国之罪,宜置油鼎!」万鬼群和,声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见鼎高七尺已来,四围炽炭,鼎足皆赤。曾觳觫哀啼,窜迹无路。鬼以左手抓发,右手握踝,抛置鼎中。觉块然一身,随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彻于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万计不能得死。约食时,鬼方以巨叉取曾,复伏堂下。王又检册籍,怒曰:「倚势凌人,合受刀山狱!」鬼复捽去。见一山,不甚广阔,而峻削壁立,利刃纵横,乱如密笋。先有数人罥肠刺腹于其上,呼号之声,惨绝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缩。鬼以毒锥刺脑,曾负痛乞怜。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掷。觉身在云霄之上,晕然一落,刃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状,又移时,身驱重赘,刀孔渐阔,忽焉脱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见王。王命会计生平卖爵鬻名,枉法霸产,所得金钱几何。即有盨须人持筹握算,曰:「二百二十一万。」王曰:「彼既积来,还令饮去!」少间,取金钱堆阶上如丘陵,渐入铁釜,熔以烈火。鬼使数辈,更相以杓灌其口,流颐则皮肤臭裂,入喉则脏腑腾沸。生时患此物之少,是时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尽。

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行数步,见架上铁梁,围可数尺,绾一火轮,其大不知几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云霄。鬼挞使登轮。方合眼跃登,则轮随足转,似觉倾坠,遍体生凉。开目自顾,身已婴儿,而又女也。视其父母,则悬鹑败絮;土室之中,瓢杖犹存。心知为乞人子,日随乞儿托钵,腹辘辘不得一饱。著败衣,风常刺骨。十四岁,鬻与顾秀才备媵妾,衣食粗足自给。而冢室悍甚,日以鞭棰从事,辄用赤铁烙胸乳。幸良人颇怜爱,稍自宽慰。东邻恶少年,忽逾墙来逼与私,乃自念前身恶孽,已被鬼责,今那得复尔。于是大声疾呼,良人与嫡妇尽起,少年始窜去。

一日,秀才宿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诉冤苦;忽震厉一声,室门大辟,有两贼持刀入,竟决秀才首,囊括衣物。团伏被底,不敢作声。既而贼去,乃喊奔嫡室。嫡大惊,相与泣验。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状白刺史。刺史严鞫,竟以酷刑诬服,律拟凌迟处死,絷赴刑所。胸中冤气扼塞,距踊声屈,觉九幽十八狱无此黑黯也。正悲号间,闻游者呼曰:「梦魇耶?」豁然而寤,见老僧犹跏趺座上。同侣竞相谓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惨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验否?」曾益惊异,拜而请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连也。山僧何知焉。」曾胜气而来,不觉丧气而返。台阁之想由此淡焉。后入山,不知所终。

异史氏曰:「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神以幻报。黄粱将熟,此梦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之后。」

译文:
福建有位曾孝廉,考中进士后,和两三位同科及第的官员到城郊游玩。偶然听说毗卢禅院里住着一位算命先生,便一同骑马前去占卜。进门行礼坐下后,算命先生见他意气风发,就稍稍奉承了几句。曾孝廉摇着扇子微笑着问:“我有没有身穿蟒袍、腰系玉带做高官的福分?” 算命先生一本正经地说他能做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孝廉大喜过望,气焰更盛。这时下起了小雨,他就和同伴们到僧房避雨。房中有位老僧,眼窝深陷、鼻梁高耸,端坐在蒲团上,态度冷淡,并不起身见礼。众人随意招呼了一声就坐到床上闲聊,纷纷以宰相的称呼向曾孝廉道贺。曾孝廉心高气傲,指着一位同伴说:“我当宰相时,就举荐张年丈担任南京巡抚,家里的中表亲戚可以做参将、游击,我家的老仆人也能当个小千总、小把总,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满座的人都大笑起来。
没多久,门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曾孝廉困倦地趴在床上,忽然看见两位宫中使者捧着皇帝的亲笔诏书,召他这位太师入宫商议国家大事。曾孝廉得意地快步进宫。皇帝特意挪近座位,温和地和他交谈了很久,下令三品以下官员的升降任免全听他裁决,还赏赐了他蟒袍、玉带和名贵的马匹。曾孝廉穿戴好赏赐的衣物叩谢后出宫。回到家中,发现早已不是原来的住处,房屋雕梁画栋,极为华丽壮观。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但只要他捻着胡须轻轻呼唤,仆人们就会齐声应答,声音如雷鸣般响亮。很快,公卿大臣们纷纷前来赠送山珍海味,弯腰弓背、恭敬谦卑的人接连不断地出入他家门。六卿来访,他来不及穿好鞋子就出门迎接;侍郎一类的官员来了,他只是拱手寒暄几句;比这级别更低的,他只需点点头罢了。山西巡抚还送给他十位歌女,个个容貌秀丽,其中名叫袅袅和仙仙的两人最受他宠爱。他休假时常常不戴帽子,整日沉迷于歌舞之中。
一天,他想起自己未发迹时曾受过乡绅王子良的接济,如今自己身居高位,王子良却仍在仕途上不顺,何不帮他一把?第二天一早,他就上奏举荐王子良担任谏议大夫,很快得到皇帝批准,王子良立刻被提拔任用。他又记起郭太仆曾和自己有过小矛盾,便叫来吕给谏和御史陈昌等人,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他们。第二天,弹劾郭太仆的奏章就纷纷递了上来,郭太仆奉旨被削职罢官。恩怨都得以了结,曾孝廉心里十分痛快。一次他到郊外,有个醉汉不小心冲撞了他的仪仗队,他立刻派人把醉汉绑交给京兆尹,醉汉当场就被乱棍打死。那些和他家田地相连的富户,都畏惧他的权势,纷纷献上肥沃的田产。从此,曾孝廉的家产堪比国家。不久,袅袅和仙仙相继去世,他日夜思念。忽然想起往年见过邻居家的女儿容貌极美,当年总想把她买回家做妾,只因家境贫寒没能如愿,如今终于可以遂心了。于是派了几个干练的仆人,强行把钱财送到那姑娘家。很快,姑娘就被用藤轿抬了过来,看上去比当年见到时更加艳丽。曾孝廉觉得这辈子的愿望都实现了。
又过了一年,朝中官员私下里议论纷纷,似乎对他心怀不满,但大家都敢怒不敢言。曾孝廉依旧盛气凌人,根本不把这些议论放在心上。这时,龙图学士包拯上奏弹劾他,奏疏中写道:“臣认为曾某原本是个酗酒赌博的无赖小人,只因偶然合了圣上的心意,就受到极大的恩宠,使得他父贵子荣。可他不想着舍身报国,反而肆意妄为、作威作福。他的死罪多得数不清!他把朝廷的官职当作牟利的商品,根据官位的肥瘦确定贿赂的价格。于是公卿将士都奔走于他的门下,钻营谋求官职,就像商贩做买卖一样;巴结奉承他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要是有贤能之人不肯依附他,轻则被排挤到闲散职位,重则被削为平民。甚至有人只要不偏袒他,就会遭到他的诬陷;只要言语稍有冒犯,就会被流放到蛮荒之地。朝中官员都为此心寒,朝廷也因此变得孤立无援。他还肆意侵占百姓的良田,强抢良家女子。整个朝堂被冤气笼罩,暗无天日!他的奴仆到了地方,太守、县令都要对其阿谀奉承;他一封书信送去,各司、各院就敢徇私枉法。就连他奴仆的子女、远房亲戚,出门都能乘坐官府驿站的车马,气势嚣张。地方上供给稍有延迟,就会立刻遭到鞭打。他残害百姓、藐视官府,他的随从所到之处,连野草都被践踏殆尽。而曾某却依旧权势显赫,依仗皇帝的宠爱毫无悔改之意。在朝堂上回答皇帝的询问时,他常常搬弄是非、恶意中伤他人;刚从公署退朝,后苑就响起了歌舞之声。他日夜沉迷于声色犬马,荒淫无度,对国家大计和百姓生计毫无牵挂。世上难道有这样的宰相吗!朝廷内外都感到震惊惶恐,人心惶惶。如果不尽快将他处死,势必会酿成曹操、王莽那样的篡位之祸。臣日夜担忧,不敢安睡,冒死列出他的罪状,呈给皇上。恳请皇上砍下这奸佞之徒的头颅,没收他贪污受贿的财产,上可平息上天的愤怒,下可让百姓人心大快。如果臣所说的都是虚假不实之词,甘愿接受刀锯鼎镬的酷刑。”
奏疏呈上后,曾孝廉得知消息,吓得魂飞魄散,如同坠入冰窖。幸好皇上宽容,把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可随后,给事中、御史、九卿等官员纷纷上奏弹劾他,就连以前拜他为师、称他为 “干爹” 的人,也都翻脸相向。皇帝最终下旨抄没他的家产,将他发配到云南充军。他的儿子担任平阳太守,也已派人前去捉拿审问。曾孝廉刚接到圣旨,惊慌失措之际,就有几十名武士手持刀剑闯入内室,剥去他的官服,把他和妻子一同捆绑起来。很快,就见几个人把家中的财物搬到庭院里,金银钱财有几百万两,珍珠翡翠、玛瑙玉石有几百斛,帷帐、帘幕、床榻等器物也有几千件,甚至连孩子的襁褓、女儿的鞋子都散落在庭院的台阶上。曾孝廉一件件看在眼里,内心酸楚,触目惊心。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把他宠爱的美妾拖拽出来,美妾披头散发、娇声啼哭,面容失色。曾孝廉心中悲愤交加,却敢怒不敢言。
不久,家中的楼阁仓库都被贴上了封条,武士们立刻呵斥曾孝廉出宫。押解的人拉扯着他走了出去,夫妻二人忍气吞声地踏上路途,想求一辆简陋的劣马大车代步,也没能如愿。走了十里路,妻子脚力不支,快要跌倒,曾孝廉只好不时用一只手搀扶着她。又走了十几里,他自己也疲惫不堪。忽然望见一座高山直插云霄,他担心自己无法翻越,便拉着妻子相对而泣。可押解的人瞪着凶狠的眼睛催促,不容他们稍作停留。眼看着夕阳西下,却无处投宿,两人只好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行。走到半山腰时,妻子已经筋疲力尽,哭着坐在路边,曾孝廉也停下休息,任凭押解的人呵斥辱骂。
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一群盗贼手持利刃,蛮横地冲了过来。押解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四散逃走。曾孝廉连忙跪地求饶:“我孤身一人被贬谪远方,行囊中没有贵重物品,求你们饶了我吧!” 盗贼们怒目圆睁,大声说道:“我们都是被你迫害的冤民,只想要你这奸贼的人头,别的什么都不要!” 曾孝廉怒斥道:“我虽然获罪,但终究是朝廷的命官,你们这些逆贼怎敢如此放肆!” 盗贼们更加愤怒,举起巨斧朝他的脖子砍去。曾孝廉只觉得头颅落地,心中正惊恐疑惑,就有两个小鬼上前反绑住他的双手,驱赶着他前行。
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他们进入了一座都城。很快,他看到一座宫殿,殿上坐着一位相貌丑陋的大王,正靠在案几上裁决罪福。曾孝廉走上前,趴在地上请求饶命。大王翻阅卷宗,刚看了几行,就勃然大怒:“你这欺君误国的罪行,应当投入油鼎烹煮!” 众鬼齐声附和,声音如雷霆般响亮。立刻有巨鬼把他拖到台阶下。只见一口油鼎有七尺多高,四周燃烧着炽热的炭火,鼎足都被烧得通红。曾孝廉吓得浑身发抖,哀声啼哭,却无处可逃。巨鬼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右手握住他的脚踝,把他扔进了油鼎中。他只觉得整个身体随着油波上下翻滚,皮肉被烧焦,疼痛彻骨,沸腾的热油灌入喉咙,五脏六腑都像被煎炸一般。他想快点死去,却怎么也死不了。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巨鬼才用巨叉把他从油鼎中捞出来,他再次趴在殿阶下。大王又查阅卷宗,愤怒地说:“你依仗权势欺凌他人,应当打入刀山地狱受苦!” 巨鬼又把他拖了下去。
只见一座山不算广阔,却陡峭险峻,山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利刃,像密密麻麻的竹笋。已经有几个人被挂在山上,肠子被刺穿,腹部被划破,哀嚎之声惨不忍闻。巨鬼催促曾孝廉上山,他大哭着退缩不前。巨鬼用毒锥刺他的脑袋,他忍痛求饶。巨鬼大怒,抓住他的身体,用力朝空中扔去。他觉得自己身处云霄之上,一阵眩晕后坠落下来,利刃刺穿了胸膛,痛苦得无法言说。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身体变得沉重,刀孔渐渐扩大,忽然从刀山上脱落下来,四肢蜷缩在一起。巨鬼又把他押回大王面前。大王下令核算他生平卖官鬻爵、贪赃枉法、霸占田产所得到的钱财总数。立刻有一个满脸胡须的人拿着算盘计算,说道:“共计三百二十一万两。” 大王说:“他既然积攒了这么多钱财,就让他全部喝下去!” 没过多久,钱财被堆在台阶上,像小山一样,随后被倒入铁锅中,用烈火熔化。几个小鬼轮流用勺子把熔金灌进他的嘴里,熔金顺着脸颊流下,皮肤立刻被烧得焦臭开裂;流入喉咙,五脏六腑就像要沸腾一般。生前他总嫌钱财太少,此时却嫌钱财太多!过了半天,熔金才灌完。大王下令把他押到甘州转世为女子。
走了几步,他看到架子上有一根铁梁,周长有好几尺,上面系着一个火轮,火轮大得不知道有几百里,火焰呈现出五彩之色,光芒照亮了云霄。小鬼鞭打他,让他登上火轮。他闭上眼睛纵身一跳,火轮随着脚步转动起来,他只觉得身体要倾倒坠落,浑身一阵冰凉。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儿,而且还是个女孩。他看到自己的父母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住在土屋里,家中只有瓢和拐杖,心里明白自己成了乞丐的孩子。他每天跟着乞丐母亲乞讨,肚子饿得咕咕叫,常常吃不饱饭。穿着破烂的衣服,寒风刺骨。十四岁时,他被卖给顾秀才做小妾,衣食才算勉强自给。可顾秀才的正妻十分凶悍,每天对他鞭打责骂,还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胸部和乳房。幸好顾秀才对他颇为怜爱,他才稍稍得到一些安慰。
邻居家的一个恶少年,突然翻墙进来逼迫他私通。他心想自己前世作恶多端,已经受到了小鬼的惩罚,如今怎能再做这种事。于是大声呼救,顾秀才和正妻都被惊醒,恶少年才慌忙逃走。没过多久,顾秀才在他的房间过夜,他在枕头上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冤苦,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撞开,两个盗贼持刀闯入,竟然砍下了顾秀才的头颅,抢走了房间里的衣物。他吓得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盗贼离开后,他才哭喊着跑到正妻的房间。正妻大惊失色,两人一起哭泣着查验尸体。随后,正妻怀疑是他勾结奸夫杀死了顾秀才,便把此事告到了刺史那里。刺史严刑逼供,最终用酷刑定了他的罪,按照法律判处凌迟处死。
他被捆绑着押往刑场,心中的冤气郁结堵塞,挣扎着喊冤,只觉得阴间的十八层地狱,也没有这般黑暗。正在他悲痛哀嚎之际,听到同行的游人喊道:“兄长是做噩梦了吗?” 他猛然惊醒,看到老僧仍然端坐在蒲团上。同行的同伴纷纷说道:“天色已晚,肚子都饿了,你怎么睡了这么久?” 曾孝廉神色惨淡地站起身来。老僧微笑着问:“算命先生说你能当宰相,应验了吗?” 曾孝廉更加惊异,连忙跪拜请教。老僧说:“修养德行、施行仁政,即使身处火坑之中,也能长出青莲花。我这山野老僧又懂得什么呢?” 曾孝廉意气风发地前来,最终却垂头丧气地返回。从此,他对做官的念头渐渐淡薄,后来进入山林隐居,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异史氏评论道:“行善得福,作恶遭祸,这是上天不变的道理。听说能做宰相就心中欢喜的人,可想而知,他喜欢的绝不是为国家鞠躬尽瘁。当时他的心中,宫殿妻妾,无所不有。然而梦境本是虚妄,空想也并非真实。他以虚妄的想法,得到了神灵虚幻的报应。黄粱即将煮熟之时,这样的梦境在所难免,应当把它附在《邯郸记》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