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五十二篇:辛十四娘(经典篇)
原文:
广平冯生,少轻脱,纵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著红帔,容色娟好。从小奚奴,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阴思: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旁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欲一瞻仰。」因问:「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既承宠降,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榛莽。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适良匹,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辛笑曰:「容谋之荆人。」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主人笑付左右。
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嗢噱,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辛曰:「君卓荦士,倾风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亭亭拈带。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捽生出。酒愈涌上,倒榛芜中,瓦石乱落如雨,幸不著体。
卧移时,听驴子犹齕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跄而行。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以策挝门,内问曰:「何人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忽闻振管辟扉,一健仆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氏,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肃身欲拜。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老身钟漏并歇,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多乖阔。」生曰:「儿少失怙,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
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馀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来。」青衣应诺去。
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吾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裀褥,即为合卺。女腆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欻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蓬颗蔽冢而已。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
薛乃生故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
至日除舍扫途,更仆眺望,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屣出窥,则绣幰已驻于庭,双鬟扶女坐青庐中。妆奁亦无长物,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佳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银台之公子,少与生共笔砚,颇相狎。闻生得狐妇,馈遗为餪,即登堂称觞。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穴壁窥之,其人猿睛鹰准,不可与久居也。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前隙渐释。会提学试,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来邀生饮,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酒数行,乐奏于堂,鼓吹伧伫,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谚云:『场中莫论文。』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处数语略高一筹耳。」公子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之儇子也!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生谨受教。
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日以紝织为事。时自归宁,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日有赢馀,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
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爇不以闻。翼日,出吊于城,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约,生辞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辔,拥捽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继辞夙退。公子要遮无已,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因而醉酣,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泽。日前,婢入斋中,为阮掩执,以杖击首,脑裂立毙。公子以生嘲慢故,衔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径去。生五更酲解,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绁绊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动,举之而僵,大骇,出门怪呼。厮役尽起,爇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验之,诬生逼奸杀婢,执送广平。
隔日,十四娘始知,潸泣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无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尽脱。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令诬服,以免刑宪。生泣听命。
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归家咨惋,遽遣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及笄,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生认误杀拟绞。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每于寂所,于邑悲哀,至损眠食。
一日,日晡,狐婢忽来。女顿起,相引屏语。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殊落落置之;家人窃议其忍。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职,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尽得其情。生立释宁家。归见女,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达宫闱,为生陈冤抑。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间,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婢乃预往,伪作流妓。上至勾栏,极蒙宠眷。疑婢不似风尘人,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曰:「妾原籍直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勾栏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膴也。」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起拜,泪眦双荧。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诉。今视尘俗益厌苦。我已为君蓄良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容光顿减;又月馀,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为?」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饮食,羸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巫医无灵,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绝。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
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逾年,生一子。然比岁不登,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盐盎,罗列殆满。头头置去,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
后苍头至太华、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以从,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尝冒不韪之名,言冤则已迂,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几至杀身,茍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译文:
广平府的冯生,年轻时行为轻佻,放纵嗜酒。拂晓时分他偶然出行,遇见一位身穿红披肩的少女,容貌秀美。少女带着个小婢女,踏着晨露赶路,鞋袜都湿透了。冯生心里暗暗喜欢她。傍晚,冯生醉醺醺地回家,路边原有一座古寺,早已荒废,却见白天那位少女从寺里走出。少女忽然看见冯生,立刻转身进屋。冯生暗自思忖:这么美丽的女子怎么会在禅院里?他把驴拴在门口,进去探寻异常。寺内断壁残垣,石阶上的细草长得像毯子一样。他正徘徊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走出来,衣帽整洁,问道:“客人从哪里来?” 冯生说:“偶然路过古寺,想进来瞻仰一番。” 又问老翁:“您为何在这里?” 老翁答道:“我漂泊无依,暂且借这里安置家人。既然承蒙你光临,就用山茶权当薄酒招待你。” 说完便恭敬地请冯生进屋。只见殿后有个院子,石板路光洁明亮,没有杂草。进入屋内,帘帐床幔齐全,香气扑鼻。坐下后互通姓名,老翁说自己姓辛。冯生借着酒劲贸然问道:“听说你家有女儿尚未婚配,我不自量力,愿向你家提亲。” 辛老翁笑着说:“容我和妻子商量一下。” 冯生当即要了纸笔写诗:“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 辛老翁笑着把诗交给了下人。过了一会儿,一个婢女过来和辛老翁低声说了几句。老翁起身嘱咐冯生耐心等候,掀帘进屋,隐约说了几句话就快步出来了。冯生以为会有好消息,可辛老翁只是坐着和他说笑,再也不提别的事。冯生忍不住追问:“不知你意下如何?恳请消除我的疑惑。” 辛老翁说:“你是个出众的人才,我早就仰慕你,只是有难言之隐不便明说。” 冯生再三恳求,辛老翁才说:“我有十九个女儿,十二个已经出嫁。女儿的婚事由妻子做主,我不过问。” 冯生说:“我只要今早带着小婢女踏露赶路的那位。” 辛老翁不回应,两人相对无言。冯生听到屋里有女子轻柔的低语声,借着酒劲掀开帘子说:“既然不能结为夫妻,让我见一面,也好消除我的遗憾。” 屋内的人听到帘钩响动,都惊讶地站起来张望。果然有那位红衣少女,挥袖垂鬟,亭亭玉立地拈着衣带。她望见冯生闯入,全屋人都慌了神。辛老翁大怒,命几个人把冯生揪了出去。冯生酒劲上涌,摔倒在杂草丛中,瓦块石头像雨点般落下,幸好没砸中身体。
冯生躺了一会儿,听见驴子还在路边吃草,就起身骑驴,踉踉跄跄地赶路。夜色昏暗闷人,他误入山谷,狼奔鹰叫,吓得毛发倒竖、心惊胆战。他犹豫着四处张望,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远远望见苍翠的树林中灯火忽明忽灭,猜想一定是村落,就驱驴奔去。抬头看见高大的门楼,他用马鞭敲门,里面问道:“谁半夜来这里?” 冯生说明自己迷路了,里面回应:“等我通报主人。” 冯生踮着脚像天鹅一样等候。忽然听见开门的声响,一个健壮的仆人出来,接过冯生的驴。冯生进屋后,见屋内十分华丽,大堂上灯火通明。稍坐片刻,一位妇人出来询问他的姓名,冯生如实告知。过了一会儿,几个穿青衣的婢女搀扶着一位老婆婆出来,众人喊道:“郡君到了。” 冯生起身,恭敬地想要下拜。老婆婆拦住他让他坐下,说道:“你不是冯云子的孙子吗?” 冯生答道:“是的。” 老婆婆说:“那你就是我的远房外甥。我已是风烛残年,余生不多,骨肉亲人之间,长久没有往来了。” 冯生说:“我从小丧父,和祖父相处的时间很少,十成里不认识一成。向来没能登门探望,恳请你明示亲属关系。” 老婆婆说:“你自己会知道的。” 冯生不敢再问,坐着暗自猜想。
老婆婆问:“外甥深夜怎么会来这里?” 冯生自夸胆子大,就详细讲述了自己的遭遇。老婆婆笑着说:“这是大好事。况且外甥是名士,和你结亲并不会玷污门第,那野狐精怎么敢自视甚高?外甥别担心,我能帮你促成这门婚事。” 冯生连连道谢。老婆婆回头对身边人说:“我不知道辛家的女儿竟这么端庄美丽。” 青衣婢女说:“她家有十九个女儿,个个风度翩翩,不知官人看中的是排行第几的?” 冯生说:“年纪大约十五六岁。” 青衣婢女说:“那是十四娘。三月间,她曾跟着母亲来给郡君祝寿,你怎么忘了?” 老婆婆笑着说:“是不是那个穿着刻有莲瓣的高鞋,鞋里填着香屑,蒙着纱走路的?” 青衣婢女说:“正是。” 老婆婆说:“这丫头很会用心思,爱耍些娇媚的小手段。但确实窈窕秀丽,外甥你的眼光不错。” 当即对青衣婢女说:“派个小丫头去把她叫来。” 青衣婢女答应着去了。
过了一会儿,青衣婢女进来禀报:“辛家十四娘叫来了。” 很快就看见那位红衣少女,对着老婆婆俯身下拜。老婆婆说:“以后你就是我家的外甥媳妇,不用行婢女的礼节。” 少女起身,亭亭玉立地站着,红袖低垂。老婆婆梳理了一下她的鬓发,捻了捻她的耳环,问道:“十四娘近来在闺房里做些什么?” 少女低声答道:“闲来只是刺绣。” 回头看见冯生,羞得缩起身子,局促不安。老婆婆说:“这是我的外甥。他真心想和你结为夫妻,你怎么让他迷路,整夜在溪谷中奔波?” 少女低着头不说话。老婆婆说:“我叫你来没别的事,是想给我的外甥做媒人。” 少女只是默默不语。老婆婆吩咐下人打扫床铺、铺好被褥,就要让两人成婚。少女羞涩地说:“还得告知我的父母。” 老婆婆说:“我给你做媒人,还能有差错?” 少女说:“郡君的命令,父母想必不敢违抗,但这么草率,我就是死也不敢从命!” 老婆婆笑着说:“这小女子意志坚定,真是我外甥媳妇的合适人选!” 于是拔下少女头上的一朵金花,交给冯生收好。让他回家挑选吉日,定下婚期。随后派青衣婢女送少女回去。听到远处公鸡已经打鸣,老婆婆派人牵着驴送冯生出去。走了几步,冯生回头一看,村落已经消失了,只看见茂密的松柏和遍布的坟冢。他凝神思索了一会儿,才明白这里是薛尚书的墓地。
薛尚书是冯生已故祖母的弟弟,所以老婆婆称他为外甥。冯生心里知道自己遇到了鬼,但也不清楚十四娘是什么人。他叹息着回家,随意翻查日历等待婚期,心里却担心鬼的约定靠不住。再次前往古寺,只见殿宇荒凉破败,询问当地居民,都说寺里常常有狐狸出没。冯生暗自想:能得到这么美丽的女子,就算是狐狸也不错。到了选定的日子,冯生打扫房屋、清理道路,派仆人轮流眺望等候,直到半夜还没动静,他已经不抱希望了。不久,门外传来喧哗声,冯生光着脚跑出去查看,只见装饰华美的花轿已经停在庭院中,两个婢女搀扶着十四娘坐在临时搭建的青庐里。嫁妆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两个长着浓密胡须的仆人扛着一个像瓮一样大的扑满,放下担子放在堂屋的角落。冯生高兴得到了美丽的妻子,丝毫没有怀疑她是异类。问十四娘:“薛尚书是个死鬼,你家怎么这么听从他的安排?” 十四娘说:“薛尚书现在担任五都巡环使,几百里内的鬼神狐狸都归他管辖随从,所以他很少回墓地。” 冯生没有忘记媒人薛尚书的恩德,第二天就去他的墓地祭拜。回来后,看见两个青衣婢女拿着华丽的锦缎前来道贺,把锦缎放在桌上就离开了。冯生把这件事告诉十四娘,十四娘说:“这是郡君的东西。”
县里有个楚银台的公子,年轻时和冯生一起读书,关系很亲近。听说冯生娶了狐女,就送来礼物作为贺礼,还登门举杯道贺。过了几天,又写信来邀请冯生赴宴。十四娘听说后,对冯生说:“前几天公子来的时候,我透过墙缝观察他,那人长着猿猴一样的眼睛、鹰一样的鼻子,不能和他长久交往。最好不要去。” 冯生答应了。第二天,楚公子登门,责问冯生失约之罪,还献上自己的新诗。冯生评论时带有嘲讽之意,楚公子十分羞愧,不欢而散。冯生回到房里,笑着把这件事告诉十四娘,十四娘神色凄惨地说:“楚公子是豺狼一样的人,不能亲近!你不听我的话,很快就会遭遇灾祸!” 冯生笑着谢了她。后来,冯生又和楚公子互相奉承说笑,之前的嫌隙渐渐化解了。恰逢提学官主持考试,楚公子考了第一,冯生考了第二。楚公子沾沾自喜,派人来邀请冯生赴宴,冯生推辞了;楚公子多次邀请,他才前去。到了之后才知道是楚公子的生日,宾客满堂,宴席十分丰盛。楚公子拿出试卷给冯生看,亲友们挤在一旁赞叹不已。酒过几巡,堂上奏起音乐,鼓乐喧天,宾主都很尽兴。楚公子忽然对冯生说:“俗话说:‘考场中不必论文章高低。’现在我才知道这话是错的。我之所以能侥幸排在你前面,只是因为开头结尾的几句话略胜一筹罢了。” 楚公子说完,满座的人都纷纷称赞。冯生醉得忍不住,大笑着说:“你到现在,还认为你的文章好到了极点吗!” 冯生说完,满座的人都变了脸色。楚公子又羞又怒,气得说不出话来。宾客们渐渐散去,冯生也趁机逃走了。醒来后,冯生很后悔,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十四娘。十四娘不高兴地说:“你真是乡村里的轻薄子弟!轻薄的态度,对君子施展会损害我们的德行;对小人施展会招来杀身之祸。你的灾祸不远了!我不忍心看到你流离失所,请允许我从此告辞。” 冯生害怕得哭了起来,诉说自己的悔恨。十四娘说:“如果想让我留下,你得答应我:从今以后闭门不出,断绝和朋友的往来,不要再放纵饮酒。” 冯生恭敬地听从了她的教诲。
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每天以纺纱织布为业。时常回娘家探望,从来没有过夜。又常常拿出金银财物经营生计,每天有了盈余,就投进扑满里。她整天关着家门,有前来拜访的人,就嘱咐仆人谢绝。
一天,楚公子派人送来书信,十四娘把信烧了,没有告诉冯生。第二天,冯生出城去吊丧,在丧主家遇到了楚公子。楚公子拉着冯生的胳膊苦苦邀请他赴宴,冯生以有约在先推辞。楚公子让仆人拉住冯生的驴缰绳,强行把他拉走了。到了楚公子家,楚公子立刻吩咐准备丰盛的酒菜。冯生中途想要提前告辞,楚公子一再阻拦,还叫出家妓弹筝助兴。冯生向来豪放不羁,之前被关在家里,觉得很烦闷,忽然遇到盛宴畅饮,兴致顿时高涨,再也没有顾虑。于是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宴席上睡着了。楚公子的妻子阮氏,最为凶悍善妒,婢女小妾们都不敢涂抹脂粉。前些日子,有个婢女进入书房,被阮氏撞见,阮氏用棍棒击打婢女的头部,婢女脑袋破裂当场死亡。楚公子因为冯生之前的嘲讽轻慢,心怀怨恨,日夜想着报复,于是谋划灌醉冯生,诬陷他杀人。趁着冯生醉倒熟睡,楚公子派人把婢女的尸体抬到冯生的床上,关上门就离开了。五更时分,冯生酒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躺在桌子上,起身寻找床铺,却摸到一个黏腻的东西,绊住了脚步。伸手一摸,是个人。冯生以为是主人派来陪伴自己睡觉的仆人,又踢了踢,那人一动不动,举起来一看,身体僵硬,冯生大惊失色,出门大声呼喊。仆人们都起来了,点燃灯火一看,是具尸体,就抓住冯生愤怒地吵闹起来。楚公子出来查验,诬陷冯生逼奸不成杀死婢女,把他押送到广平府衙。过了一天,十四娘才知道这件事,流泪说:“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于是每天都送金钱给冯生。冯生见到府尹,无从辩解,日夜遭受拷打,皮肉都脱落了。十四娘亲自去探望他,冯生见到她,悲痛得说不出话来。十四娘知道陷阱已经很深,劝冯生屈招认罪,以免遭受更多刑罚。冯生哭着听从了她的话。
十四娘往返于家里和府衙之间,即使近在咫尺,也没有人能看见她。回到家后,她叹息惋惜,立刻打发婢女们离开。独自居住了几天,又托媒婆买了一个良家女子,名叫禄儿,年满十五,容貌秀丽。十四娘和她一起吃住,对她的疼爱不同于其他仆人。冯生因 “误杀” 罪名被判处绞刑。仆人得到消息回来,悲痛得说不出话来。十四娘听到后,却坦然自若,好像并不在意。不久,秋季处决的日期临近了,十四娘才开始惶恐不安,整天外出,晚上才回来,脚步不停。常常在寂静的地方悲伤叹息,以至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一天傍晚,之前离开的狐婢忽然回来了。十四娘立刻起身,拉着她躲到一旁说话。出来后,十四娘满脸笑容,像平时一样打理家务。第二天,仆人到监狱里,冯生让他带话给十四娘,想和她见最后一面诀别。仆人回来禀报,十四娘随意答应了一声,没有丝毫悲伤,态度十分冷淡。家里人私下议论她狠心。忽然,路上沸沸扬扬地传着消息:楚银台被革职了,平阳观察使奉皇帝特旨重新审理冯生的案子。仆人听到后,高兴地告诉了十四娘。十四娘也很高兴,立刻派人去府衙探望,只见冯生已经出狱,两人相见,悲喜交加。不久,楚公子被逮捕归案,一经审讯,全部查清了实情。冯生被立即释放回家。回到家见到十四娘,冯生泪流满面,十四娘也对着他悲伤哭泣,悲伤过后又转为喜悦,但冯生始终不知道她是如何让皇上知道自己冤情的。十四娘笑着指着狐婢说:“这是你的功臣啊。” 冯生惊讶地询问缘由。
原来,十四娘派狐婢前往京城,想进宫向皇上陈述冯生的冤屈。狐婢到了京城,宫中有神明守护,她在御沟边徘徊了几个月,都没能进去。狐婢担心误了大事,正要回去想别的办法,忽然听说皇上将要巡幸大同,狐婢就提前前往,伪装成流浪妓女。皇上到了妓院,对狐婢极为宠爱。皇上怀疑狐婢不像风尘女子,狐婢就哭了起来。皇上问:“你有什么冤屈?” 狐婢答道:“我原籍直隶广平,是生员冯某的女儿。父亲因冤案即将被处死,我才被卖到妓院里。” 皇上很同情她,赏赐了一百两金子。临走时,皇上详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用纸笔记下了姓名,还说想和她一起享受富贵。狐婢说:“只要能和父亲团聚,我不愿贪图荣华富贵。” 皇上点头答应,然后离开了。狐婢把这件事告诉了冯生。冯生急忙起身下拜,热泪盈眶。没过多久,十四娘忽然对冯生说:“我如果不是为了情缘,哪里会有这些烦恼?你被逮捕的时候,我奔走于亲戚故旧之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忙谋划。那时的酸楚心情,实在无法诉说。现在我越发厌恶尘世的困苦。我已经为你找好了好妻子,可以从此告别了。” 冯生听到后,哭着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十四娘才作罢。夜里,十四娘派禄儿去伺候冯生睡觉,冯生拒绝了。早上看到十四娘,她的容颜顿时憔悴了不少;又过了一个多月,她渐渐变得衰老;半年后,竟黑瘦得像个村妇。冯生对她依然恭敬,始终没有改变。十四娘又忽然提出告别,说:“你自有好妻子,何必需要我这个丑老太婆?” 冯生像之前一样悲伤哭泣。又过了一个月,十四娘突然得了重病,不吃不喝,瘦弱地躺在床上。冯生亲自侍奉汤药,就像对待父母一样。请了巫师和医生都没有效果,十四娘最终还是去世了。冯生悲痛欲绝,用狐婢得到的赏金,为十四娘办理了丧事。几天后,狐婢也离开了,冯生就娶了禄儿为妻。过了一年,冯生有了一个儿子。但连年收成不好,家境越发贫寒。夫妻两人毫无办法,只能对着影子发愁。忽然想起堂屋角落的那个扑满,以前常看见十四娘往里面投钱,不知道还在不在。走近一看,扑满周围摆满了豆豉罐、盐坛子。冯生把这些东西一一挪开,用筷子往扑满里探,里面坚硬得插不进去。他把扑满摔碎,里面的金钱都溢了出来。从此,冯生家境顿时变得富足起来。
后来,仆人到华山去,遇见了十四娘。她骑着一头青骡,婢女骑着跛脚驴跟在后面。十四娘问:“冯郎还好吗?” 又说:“请替我向他致意,我已经名列仙籍了。” 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异史氏评论道:“轻薄的言辞,大多出自读书人之口,这是君子所痛惜的。我曾经冒着被非议的名声,说为受冤者申诉太过迂腐,但我始终刻苦自励,努力跻身君子之列,从不考虑祸福得失。像冯生这样,只因一句微不足道的轻薄话,几乎招致杀身之祸。如果不是家中有仙人相助,又怎能摆脱牢狱之灾,在当世重获新生呢?真是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