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五十四篇:双灯
原文:
魏运旺,益都盆泉人,故世族大家也。后式微不能供读。
年二十馀废学,就岳业酤。一夕独卧酒楼上,忽闻楼下踏蹴声,惊起悚听。声渐近,循梯而上,步步繁响。无何,双婢挑灯,已至榻下。后一年少书生,导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转知为狐,毛发森竖,俯首不敢睨。书生笑曰:「君勿见猜。舍妹与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视书生,锦貂炫目,自惭形秽,不知所对。书生率婢,遗灯竟去。魏细视女郎,楚楚若仙,心甚悦之。然惭怍不能作游语。女顾笑曰:「君非抱本头者,何作措大气?」遽近枕席,暖手于怀。魏始为之破颜,捋裤相嘲,遂与狎昵。晓钟未发,双鬟即来引去。复订夜约。至晚女果至,笑曰:「痴郎何福,不费一钱,得如此佳妇,夜夜自投到也。」魏喜无人,置酒与饮,赌藏枚,女子十有九赢。乃笑曰:「不知妾握枚子,君自猜之,中则胜,否则负。若使妾猜,君当无赢时。」遂如其言,通夕为乐。既而将寝,曰:「昨宵衾褥涩冷,令人不可耐。」遂唤婢袱被来,展布榻间,绮縠香软。顷之,缓带交偎,口脂浓射,真不数汉家温柔乡也。自此,遂以为常。
后半年魏归家,适月夜与妻话窗间,忽见女郎华妆坐墙头,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与君别矣。请送我数武,以表半载绸缪之意。」魏惊叩其故,女曰:「姻缘自有定数,何待说也。」语次,至村外,前婢挑双灯以待,竟赴南山,登高处,乃辞魏言别。
留之不得,遂去。魏伫立旁徨,遥见双灯明灭,渐远不可睹,怏怏而反。是夜山头灯火,村人悉望见之。
译文:
魏运旺,是益都县盆泉人,他家本是名门望族。后来家道衰落,没法再供他读书,二十多岁时,他就荒废了学业,跟着岳父家以卖酒为生。一天晚上,魏运旺独自躺在酒楼上,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他吃惊地坐起身,紧张地仔细听着。脚步声渐渐靠近,接着有人顺着楼梯上来,一步一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没多久,两个丫鬟挑着灯笼,已经走到了他的床前。后面跟着一位年轻书生,领着一位女郎,面带微笑走到床前。魏运旺大为震惊,转念一想便猜到他们是狐类,顿时吓得毛发倒竖,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书生笑着说:“你别多疑,我妹妹和你有前世的缘分,本该来侍奉你。” 魏运旺看那书生穿着锦衣貂裘,光彩夺目,对比之下更觉自己寒酸,羞愧得不知该如何应答。书生带着丫鬟们留下灯笼,径直离开了。魏运旺仔细打量那位女郎,她容貌秀丽、姿态娇美,宛若仙女一般,心里十分喜爱。但他满心羞愧,说不出调情的话语。女郎看着他笑着说:“你又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怎么一副穷酸拘谨的样子?” 说着便走近床边,把手揣进他怀里取暖。魏运旺这才露出笑容,和她互相调侃起来,随后两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天还没亮,那两个丫鬟就来接女郎离开了,临走前两人约定好晚上再见面。到了晚上,女郎果然来了,笑着说:“你这傻小子哪来的福气,不花一分钱,就能得到我这样的好妻子,还能让我每晚主动来找你。” 魏运旺见没有旁人,心里十分高兴,摆上酒和她对饮,还玩起了藏枚的游戏。女郎十次里有九次都能赢,她笑着说:“不如我来握枚子,你猜数量,猜中了你就赢,没猜中就是你输。要是还让我猜,你根本没机会赢。” 魏运旺听从了她的提议,两人整夜都玩得十分尽兴。快要睡觉时,女郎说:“昨天晚上的被褥又硬又冷,实在让人受不了。” 于是她叫丫鬟拿来被褥铺在床上,那被褥是华丽的绸缎,还带着淡淡的香气。片刻之后,两人解开衣带相互依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胭脂香气,这般惬意的滋味,简直不比传说中汉成帝的温柔乡差。从这以后,这样的日子便成了常态。半年后,魏运旺回了自己家。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他正和妻子在窗边说话,忽然看见女郎身着华丽的衣服坐在墙头上,伸手招呼他。魏运旺走到墙边,女郎拉着他翻越墙头,握着他的手说道:“今天我要和你告别了。请送我几步路吧,也算不辜负我们这半年来的情意。” 魏运旺又惊又急,连忙问她缘由。女郎说:“姻缘自有天定,没什么好说的。”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村外,之前那两个丫鬟正挑着两盏灯笼等候。随后女郎跟着丫鬟向南山走去,登上一处高处后,她向魏运旺道别。魏运旺没能留住她,只能看着她离开。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远远望见那两盏灯笼忽明忽暗,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才闷闷不乐地回了家。那天夜里山头上的灯火,村里的人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