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六十六篇:酒狂(经典篇)
原文:
缪永定,江西拔贡生,素酗于酒,戚党多畏避之。偶适族叔家,与客滑稽谐谑,遂共酣饮。缪醉,使酒骂座,忤客;客怒,一座大哗。叔为排解,缪为左袒客,益迁怒叔。叔无计,奔告其家。家人来,扶挟以归。才置床上,四肢尽厥,抚之,奄然气绝。
缪见有皂帽人絷已去。移时至一府署,缥碧为瓦,世间无其壮丽。至墀下,似欲伺见官宰,自思无罪,当是客讼斗殴。回顾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问。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讼狱者翼日早候,于是堂下人纷纷散去。缪亦随皂帽人出,更无归著,缩首立肆檐下。皂帽人怒曰:「颠酒无赖子!日将暮,各去寻眠食,尔欲何往?」缪战栗曰:「我且不知何事,并未告家人,故毫无资斧,庸将焉归?」皂帽人曰:「颠酒贼!若酤自啖,便有用度!再支吾,老拳碎颠骨子!」缪垂首不敢声。忽一人自户内出,见缪,诧异曰:「尔何来?」缪视之,则其母舅。
舅贾氏,死已数载。缪见之,始悟已死,心益悲惧,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贾顾皂帽人曰:「东灵非他,屈临寒舍。」二人乃入。贾重揖皂帽人,且嘱青眼。俄顷出酒食,团坐相饮。贾问:「舍甥何事,遂烦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驾诣浮罗君,遇令甥醉詈,使我捉得来。」贾问:「见王未?」曰:「浮罗君会花子案,驾未归。」又问:「阿甥将得何罪?」答曰:「未可知也。然大王颇怒此等人。」缪在侧,闻二人言,觳觫汗下,杯箸不能举。无何,皂帽人起,谢曰:「叨盛酌,已经醉矣。即以令甥相付托,驾归,再容登访。」乃去。贾谓缪曰:「甥别无兄弟,父母爱如掌上珠,常不忍一诃。
十六七岁,每三杯后,喃喃寻人疵,小不合,辄挝门裸骂,犹谓齿稚。不意别十馀年,甥了不长进。今且奈何!」缪伏地哭,懊悔无及。贾曳之曰:「舅在此业酤,颇有小声望,必合极力。适饮者乃东灵使者,舅常饮之酒,与舅颇相善。大王日万几,亦未必便能记忆。我委曲与言,浼以私意释甥去,或可允从。」又转念曰:「此事担负颇重,非十万不能了也。」缪谢诺,即就舅氏宿。
次日,皂帽人早来觇望。贾请间。语移时,来谓缪曰:「谐矣。少顷,即复来。我先罄所有用压契,馀待甥归从容凑致之。」缪喜曰:「共得几何?」曰:「十万。」曰:「甥何处得如许?」贾曰:「只金币钱纸百提,足矣。」缪喜曰:「此易办耳。」待将停午,皂帽人不至。
缪欲出市上少游瞩,贾嘱勿远荡,诺而出。见街里贸贩,一如人间。至一所,棘垣峻绝,似是囹圄。对门一酒肆,往来颇夥。肆外一带长溪,黑潦涌动,深不见底。方伫足窥探,闻肆内一人呼曰:「缪君何来?」缪急视之,则邻村翁生,乃十年前文字交。趋出握手,欢若平生。即就肆内小酌,各道契阔。
缪庆幸中,又逢故知,倾怀尽釂。大醉,顿忘其死,旧态复作,渐絮絮瑕疵翁。翁曰:「数年不见,君犹尔耶?」缪素厌人道其酒德,闻言益愤。击桌大骂。翁睨之,拂袖竟出。缪又追至溪头,捋翁帽,翁怒曰:「此真妄人!」乃推缪颠堕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胁穿胫,坚难摇动,痛彻骨脑。黑水杂溲秽,随吸入喉,更不可耐。岸上人观笑如堵,绝不一为援手。
时方危急,贾忽至,望见大惊,提携以归,曰:「尔不可为也!死犹弗悟,不足复为人!请仍从东灵受斧鑕。」缪大惧,泣拜知罪。贾乃曰:「适东灵至,候汝立券,汝乃饮荡不归,渠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缗令去,馀以旬尽为期。子归,宜急措置,夜于村外旷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案可结也。」缪悉如命,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嘱曰:「必勿食言,累我无益。」乃示途令归。
时缪已僵卧三日,家人谓其醉死,而鼻息隐隐如悬丝。是日苏,大呕,呕出黑沈数斗,臭不可闻。吐已,汗湿裀褥,气味熏腾,与吐物无异,身始凉爽。告家人以异。旋觉刺处痛肿,隔夜成疮,犹幸不大溃腐。十日渐能杖行。家人共乞偿冥负,缪计所费,非数金不能办,颇生吝惜,曰:「曩或醉乡之幻境耳。纵其不然,伊以私释我,何敢复使冥王知?」家人劝之,不听。然心惕惕然,不敢复纵饮。里党咸喜其进德,稍稍与共酌。年馀,冥报渐忘,志渐肆,故状渐萌。
一日饮于子姓之家,又骂座,主人摈斥出,阖户径去。缪噪逾时,其子方知,扶持归家。入室,面壁长跪,自投无数,曰:「便偿尔负!便偿尔负!」言已仆地,视之气已绝矣。
译文:
缪永定是江西的拔贡生,平时酷爱喝酒,亲戚朋友们都害怕他,纷纷躲着他。一次他偶然到族叔家,族叔家的客人和他交谈后很喜欢他,就一起开怀畅饮。缪永定喝醉后撒酒疯,辱骂在座的客人,引得众人喧闹起来。族叔出面调解,他反倒认为族叔偏袒客人,把怒火转移到族叔身上。族叔没办法,只好跑去他家报信。家人赶来把他扶回家,刚放到床上,他的四肢就全凉了,竟然断了气。
阴间有个衙役拿着文书把他拘捕而去。到了一座官府,台阶下的琉璃瓦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大堂下,像是要等候面见官员。他心里暗想自己没犯什么罪,猜测大概是那位客人告他斗殴。回头看那拿文书的衙役,眼神凶狠,满脸怒容,他也不敢询问。没过多久,大堂上有人呵斥道:“打官司的都退下!明天再来听审。” 堂下的人纷纷散开,缪永定也跟着出来,却无处可去,只能缩着头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衙役生气地说:“你这醉鬼无赖!天快黑了,还去哪里?” 缪永定吓得发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被抓到这儿,又没带钱,能怎么办呢?” 衙役骂道:“你买酒喝的时候就有钱了!再啰嗦,我一拳打碎你的骨头!” 缪永定低着头不敢出声。
忽然有个人从店铺里出来,看见缪永定后惊讶地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缪永定一看,原来是他的舅舅贾某,贾某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缪永定大哭着跪拜道:“舅舅救我!” 贾某回头对拿文书的衙役说:“东灵使者,咱们也不是外人,麻烦你多通融一下。” 使者说:“这是官府的命令,我不能徇私。” 贾某把他们请进店铺,摆上酒菜,致歉道:“我这外甥不懂事,劳烦你把他带到这儿。不过他是喝醉了,或许算不上斗殴,还望你多多包涵。” 使者喝完酒说:“大王去参加浮罗君的聚会,刚好遇上乞丐相关的案子,还没回来。你暂且在这儿等着,我得等大王回来,不能贸然行事。” 贾某连忙应声。
缪永定对舅舅说:“我没有兄弟,父母把我当成掌上明珠,从来舍不得骂我一句。我十六七岁时,喝三杯酒就醉话连篇,故意挑别人的错,稍有不顺心就光着身子砸门骂街。那时大家都觉得我年纪小,没计较。没想到分别十多年,我还是这副样子,舅舅你快救救我啊!” 贾某说:“你这罪过本该处死,但我和使者关系不错,我会尽力帮你。这儿的钱倒还好办,只是得凑够十万钱才行。” 缪永定连忙道谢,答应一定承担这笔费用。贾某随即拿出自己积攒的钱财作为抵押,跟使者约定,剩下的钱等缪永定还阳后补齐,期限是十天。
第二天,缪永定请求去街上逛逛。贾某叮嘱他别走远,他答应着出了门。街上的买卖往来,和人间没什么两样。他走到一条巷子口,看见一堵高高的荆棘墙,像是座监狱。监狱对面有家酒馆,进出的人络绎不绝。酒馆外有条小溪,黑水流得湍急,一眼望不到底。他正站在溪边看,就听见酒馆里有人喊他:“缪君你怎么来了?” 一看是邻村的翁生,翁生已经去世十年了。缪永定很高兴,进去和他一起喝酒。翁生问起他的近况,他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翁生不断劝酒,缪永定喝了几杯后,醉态又犯了,开始辱骂翁生。翁生大怒,把他推到了溪水里。
溪水不算深,但水里密密麻麻全是尖刀,刺穿了他的腰侧和小腿,疼得深入骨髓。黑水里还混杂着粪便等脏东西,呛进喉咙里让人难以忍受。岸上围观的人挤得像一堵墙,却没一个人肯伸手救他。就在这危急时刻,贾某忽然赶来,看到这情景大吃一惊,赶紧把他拉上岸扶回家,骂道:“你真是无可救药!死了都不知悔改,根本不配再做人!” 缪永定哭着说:“我知道错了!” 贾某这才说:“刚才使者来等你立字据,你却跑去喝酒。他时间紧迫,我只好替你立了字据,先付了一千贯,剩下的限十天内交齐。你回去后赶紧烧纸钱,喊着我的名字,就能了结这笔账。” 缪永定一一答应,贾某送他到郊外,又叮嘱道:“千万别忘了!”
缪永定在家中僵硬地躺了三天,虽然家人以为他醉死了,但他鼻子里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这天他突然苏醒,吐出好几斗黑汁,臭味熏人。出汗浸透了被褥后,身体才渐渐凉快下来。他身上被尖刀刺伤的地方又肿又痛,过了一夜还烂成了疮。十天后他才能拄着拐杖走路。家人催促他烧纸钱还愿,缪永定却舍不得花钱,说:“不过是场梦罢了,不值得当真。就算不是梦,他私自放了我,又怎敢再追究?” 家人再三劝说,他始终不肯。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不敢再放肆喝酒。
一年多后,缪永定渐渐忘了阴间的报应,又变得放纵起来,喝酒撒疯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天,他在同族晚辈家喝酒,再次辱骂主人。主人把他赶出门,关上门离开了。他在门外吵嚷了好一阵子,他的儿子才得知消息,把他扶回家。一进屋,他就对着墙壁长时间跪着,不停地磕头,嘴里喊着:“这就还你的债!这就还你的债!” 说完就倒在地上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