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九十七篇:荷花三娘子
原文:
湖州宗相若,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垄,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觇,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靦然结带,草草径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女笑不语。
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挼莎上下几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女闻言,极意嘉纳。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
更初,果至宗斋。殢雨尤云,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会有番僧卓锡村寺,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曰:「无之。」
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便求符咒。」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置榻前,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贴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飕飕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稽首曰:「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遂去。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闻病沉笃,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
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见有采菱女著冰縠帔者,当急趋之。茍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干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爇其蒂,当得美妇,兼致修龄。」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奈何以衾裯之爱,取人仇怨?」厉声辞去。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縠,绝代也。促舟劘逼,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乾不盈尺,折之而归。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将以爇火。一回头,化为姝丽。
宗惊喜伏拜。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崇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惟恐其亡。平旦视之,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展视领衿,犹存馀腻。宗覆衾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
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馀月,计日当产。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自乃以刀割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
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何忍遽离逖?且卿又无邦族,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儿福相,君亦期颐,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色红于丹朱,内外莹彻,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著冰縠帔尚在。
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译文:
浙江湖州有个叫宗湘若的读书人。秋日里他去田间查看庄稼,见一片庄稼长得格外茂密的地方,不住地晃动。他心生疑惑,穿过田间小路过去查看,原来有一对男女在野合。他笑了笑正准备返回,只见那男子羞愧地系上衣带,匆匆离开了。那女子也站起身来,宗湘若仔细打量,发现她容貌十分秀丽。他心里很是喜欢,想要和她亲热,却又羞于这种鄙陋的方式。于是上前帮她拂去衣服上的尘土,说道:“在这桑树林间幽会很快乐吧?” 女子只是笑,并不答话。宗湘若靠近她,解开她的衣衫,只觉她肌肤细腻如脂,便伸手在她身上轻轻抚摸。女子笑着说:“你这个迂腐的秀才!想怎样就怎样,这般胡乱摸索做什么?” 宗湘若追问她的姓名,女子答道:“一夜欢好之后,我们便会各奔东西,何必费心查问?难道还要留下名字给我立贞节牌坊吗?” 宗湘若说:“在这荒郊野地里私会,是山村放猪奴才做的事,我可不习惯。凭你的美貌,即便私下约会也该自重,何必这般轻贱自己?” 女子听了这话,十分赞许他的说法。宗湘若又说:“我的书房离这儿不远,不如到那里小坐片刻?” 女子说:“我出来太久了,怕别人起疑心,我夜里再过去。” 她仔细问清了宗湘若家门的特征,便沿着小路快步离开了。夜里一更天,女子果然来到了宗湘若的书房。两人十分恩爱,这般相处了好几个月,一直没人知晓这件事。恰巧有位西域僧人来到村里的寺庙居住,见到宗湘若后惊讶地说:“你身上带着邪气,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东西?” 宗湘若答道:“没有啊。” 过了几天,宗湘若毫无征兆地病倒了。女子每天晚上都会带着上好的果子来看望他,殷勤地照料问候,情意如同夫妻一般深厚。但每次上床后,她都一定要逼着宗湘若与自己亲热。宗湘若身患重病,实在难以承受,心里开始怀疑她不是常人,可又没有办法让她暂时离开。于是他说:“之前那和尚说我被妖邪缠身,如今我果然病了,他说得真准。明天我请他来,求他画几道符咒驱邪。” 女子听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宗湘若心中的疑虑更深了。第二天,宗湘若派人把实情告诉了那位僧人。僧人说:“这是一只狐狸,它修行尚浅,很容易制服。” 接着画了两道符咒交给来人,叮嘱道:“回去找一个干净的坛子放在床前,把一道符咒贴在坛口。等狐狸钻进坛子里,赶紧用盆子扣住,再把另一道符咒贴在盆上,然后把坛子放进锅里,用烈火煮,没多久它就会死了。”家人回去后,照着僧人的吩咐一一准备妥当。夜深时分,女子才来,她从衣袖里掏出金橘,刚要走到床边问候宗湘若的病情,忽然坛口传来一阵飕飕的声响,女子瞬间就被吸入了坛中。家人立刻起身,用盆子扣住坛子并贴上符咒,正准备拿去煮。宗湘若看到散落在地上的金橘,想起往日两人的情意,心中悲痛又感动,急忙下令把她放了。揭开符咒挪开盆子后,女子从坛中出来,模样十分狼狈,她跪地磕头道:“我多年修行眼看就要成功,险些化为灰烬。你真是个仁义之人,我定会报答你。” 说完便离开了。又过了几天,宗湘若的病情愈发严重,眼看就要不行了。家人急忙去集市上为他购置棺材,路上遇到一位女子,那女子问道:“你是宗湘若家的仆人吗?” 家人答道:“是的。” 女子说:“宗湘若是我的表哥,听说他病得很重,我本想去探望,可惜临时有事走不开。这里有一包灵药,麻烦你转交给他。” 家人接过药带回了家。宗湘若心想,自己的表亲中根本没有姐妹,便知道这是那狐女来报答自己了。他服下灵药后,病情果然很快好转,十几天就痊愈了。他心里十分感激狐女,常常对着天空祈祷,希望能再见到她。一天晚上,宗湘若关着门独自喝酒,忽然听到有人轻轻敲窗户。他打开门一看,正是那狐女。宗湘若十分高兴,拉着她的手连连道谢,还邀请她进屋一起喝酒。狐女说:“分别之后我一直记着你的恩情,却苦于没有机会报答。如今我为你寻到一位好妻子,也算能稍尽心意了吧?” 宗湘若忙问是谁,狐女说:“这你就不用多问了。明天辰时,你早点去南湖,要是看到一位披着白绉纱披肩采菱角的姑娘,就赶紧上前去找她。要是找不到她,你就看看河堤边,荷叶底下有一株矮茎莲花,你把它采回家,用烛火去烧花蒂,就能得到一位美丽的妻子,还能获得长寿。”宗湘若认真记下了她的话。狐女随后准备告辞,宗湘若执意挽留,狐女却说:“自从遭遇那次劫难,我已然领悟了修行的真谛。怎能再沉溺于儿女情长,招致他人怨恨呢?” 说完便厉声告辞了。第二天,宗湘若依照狐女的话来到南湖。他看到荷塘里有很多漂亮的采菱女,其中一位梳着垂发、披着白绉纱披肩的姑娘,容貌绝美。他赶紧驾着船靠过去,可转眼间那姑娘就不见了踪影。他拨开荷叶四处寻找,果然在荷叶底下发现了一株不足一尺高的红莲花。他把莲花折下来带回了家,放在桌上,又在旁边削好蜡烛,准备点火烧花蒂。可他刚一回头,莲花就变成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宗湘若又惊又喜,连忙跪地行礼。姑娘说:“你这痴人!我是妖狐,会给你带来灾祸的!” 宗湘若根本不听。姑娘又问:“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宗湘若答道:“我自己就能认出你是良人,哪里需要别人教?”说着便伸手去拉她,那姑娘瞬间变成了一块一尺多高、造型精巧的怪石。宗湘若把怪石放到供桌上,焚香跪拜祈祷。到了晚上,他关紧门窗,生怕怪石消失。第二天一早,怪石又变成了一件纱披肩,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翻开披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肌肤的细腻触感。宗湘若便抱着披肩睡了。傍晚他起身点灯,转身回来时,却看到那位梳着垂发的姑娘正躺在床上。他欣喜若狂,又怕她再次变身,急忙哀求祷告,随后才与她亲近。姑娘笑着说:“真是孽缘啊!不知是谁多嘴,让你这痴狂之人这般纠缠!” 说完便不再抗拒。只是亲热时她似乎难以承受,屡次请求停下,宗湘若不肯,姑娘便说:“你再这样,我就变身离开了!” 宗湘若这才作罢。自此以后,两人相处得十分和睦。家里的箱子里常常装满金银绸缎,没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姑娘见了外人,只是恭敬地应答,话很少,宗湘若也从不跟别人提起她的异常之处。后来姑娘怀孕了,过了十个多月,眼看就要生产了。她走进房间,嘱咐宗湘若关好门窗,不许外人进来。随后她拿起刀在自己的肚脐下方划开一道口子,取出了孩子,又让宗湘若撕了布条包扎伤口,第二天伤口就愈合了。又过了六七年,姑娘对宗湘若说:“我前世的罪孽已经还清,现在要跟你告别了。” 宗湘若听后泪流满面,说道:“你刚跟我在一起时,我家境贫寒难以立足,全靠你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你怎么忍心抛下我离开呢?而且你又没有亲人,将来孩子长大了却不认识自己的母亲,这也是一件遗憾事啊!” 姑娘也满心惆怅地说:“相聚终有离散,这本就是常理。孩子有福相,你也能活到百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本姓何。要是你想念我,就抱着我的旧物,喊我‘荷花三娘子’,就能见到我了。”话音刚落,她便挣脱了宗湘若的手,说道:“我走了。” 宗湘若惊慌地抬头,只见她已经飞到了高空。他急忙跳起来去拉她,只抓到了一只鞋子。鞋子掉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只红色的石燕,通体晶莹剔透,像水晶一样。宗湘若把石燕珍藏起来。他又翻看箱子,发现姑娘当初穿的那件白绉纱披肩还在。后来每当他想念姑娘时,就抱着披肩呼唤 “荷花三娘子”,眼前就会浮现出姑娘的身影,笑容神态都和生前一模一样,只是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