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篇:狐嫁女
原文:
历城殷天官,少贫,有胆略。邑有故家之第,广数十亩,楼宇连亘。常见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白昼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公跃起曰:「是亦何难!」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狐当捉证耳。」
遂入,见长莎蔽径,蒿艾如麻。时值上弦,幸月色昏黄,门户可辨。摩娑数进,始抵后楼。登月台,光洁可爱,遂止焉。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席地枕石,卧看牛女。
一更向尽,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籍而上。假寐睨之,见一青衣人挑莲灯,猝见公,惊而却退。语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也?」答云:「不识。」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事,相公倜傥,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移时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翁闻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帚女,今夜于归。不意有触贵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礼,惭无以贺。」翁曰:「贵人光临,压除凶煞,幸矣。即烦陪坐,倍益光宠。」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绮丽。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馀。翁曰:「此拙荆。」公揖之。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间笼纱一簇,导新郎入。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执半主礼。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酒胾雾霈,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韩促之。俄婢娼辈拥新人出,环佩璆然,麝兰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微目之,翠凤明璫,容华绝世。
既而酌以金爵,大容数斗。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阴内袖中。伪醉隐几,颓然而寝。皆曰:「相公醉矣。」居无何,闻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已而主人敛酒具,小一爵,冥搜不得。或窃议卧客。翁急戒勿语,惟恐公闻。
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四堵。视东方既白,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犹在。及门,则诸生先候,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公以状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乃信之。
后公举进士,任肥丘。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久之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劝客饮。谛视之,款式雕文,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时,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已久。缘明府辱临,适取诸箱簏,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然世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终筵归署,拣爵持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谢公,诘所自来,公为历陈颠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而不敢终留也。
译文:
历城有位姓殷的天官,年少时家境贫寒,却很有胆识和谋略。县里有一座世家大族遗留的宅院,占地几十亩,楼阁连绵不断。宅院里常常发生怪异的事,因此荒废无人居住;时间一久,院里长满了蓬蒿杂草,就算是白天也没人敢进去。一次,殷公和众儒生喝酒,有人开玩笑说:“谁能在那座老宅里住一晚,我们就凑钱请他吃宴席。” 殷公立刻站起来说:“这有什么难的!” 便带着一张席子去了。大家送他到门口,打趣道:“我们暂且在这等你,要是看到什么怪事,赶紧喊我们。” 殷公笑着说:“要是真有鬼狐,我就捉来当凭证。”进入宅院后,只见长长的莎草遮蔽了小路,艾草长得像麻一样茂密。当时正是上弦月,幸好月色昏黄,还能辨认出门户。他摸索着走过几进院落,才抵达后楼。登上楼顶平台,平台光洁可爱,他便在那里停下。向西望去,月亮快要落山,只剩一丝余晖挂在山头。坐了很久,没看到任何异常,他暗自嘲笑传言不实。于是就地铺席,枕着石头躺下,观赏着牛郎星和织女星。一更天快结束时,他恍惚间快要睡着。忽然听到楼下有脚步声,杂乱地向上传来。他假装睡着,偷偷斜视,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挑着莲花灯,突然看到他,吓得赶紧后退,对身后的人说:“这里有外人。” 楼下的人问:“是谁啊?” 青衣人答道:“不认识。” 不久,一位老翁走上楼来,凑近他仔细打量,说:“这是殷尚书啊,他睡得正香。我们只管办自己的事,这位相公洒脱大方,或许不会责骂我们。” 说完,就带着众人走进楼里,把楼门全都打开了。过了一会儿,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楼上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殷公轻轻翻了个身,故意咳嗽了几声。老翁听到他醒了,赶忙出来,跪下说道:“我有个女儿,今晚出嫁。没想到打扰了贵人,希望您不要怪罪。” 殷公起身扶起他说:“不知道今晚是你的大喜之日,很惭愧没什么能用来祝贺。” 老翁说:“贵人到来,能驱邪避凶,这已经是万幸了。麻烦您赏光陪坐,这会让婚礼更添光彩。” 殷公欣然答应。走进楼内,只见里面的陈设精致华美。不久,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出来拜见,老翁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子。” 殷公向她作揖还礼。很快,外面传来喧闹的笙乐声,有人快步跑上楼来说:“新郎到了!” 老翁急忙上前迎接,殷公也起身等候。不一会儿,一群人手举纱灯,簇拥着新郎走了进来。新郎大概十七八岁,容貌俊秀,风度翩翩。老翁让他先向贵客行礼,新郎看着殷公,殷公便像傧相一样回了半主之礼。接着翁婿相互行礼,之后众人入席就坐。没多久,众多侍女簇拥着女眷们前来,宴席上酒肉丰盛,热气腾腾,玉碗金杯摆放桌上,光彩映照桌面。酒过几巡,老翁叫侍女去请小姐出来。侍女应声而去,过了很久也没出来。老翁只好亲自起身,撩开帷幕催促。很快,几位丫鬟和老妈子簇拥着新娘走了出来,她身上的玉佩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周身散发着麝香和兰草的芬芳。老翁让她向贵客行礼,新娘行礼后,就坐在了母亲身边。殷公悄悄看了一眼,见她头戴翠玉凤钗,耳戴明珠耳饰,容貌绝美。随后,有人用能装好几斗酒的金爵来敬酒。殷公心想这东西可以拿回去给同窗们当凭证,就偷偷把金爵藏进了袖子里,接着假装喝醉,趴在桌上睡着了。众人见状都说:“相公信是醉了。” 没过多久,就听到新郎告辞的声音,笙乐突然响起,众人纷纷下楼离去。之后主人收拾酒具时,发现少了一只金爵,到处搜寻都没找到。有人私下怀疑是殷公拿了,老翁赶紧制止他们议论,生怕被殷公听到。又过了一阵子,楼里楼外都安静下来,殷公才起身。此时屋里一片漆黑,没有灯火,只有满屋子的脂粉香和酒气。他看到东方已经发白,便从容地走出宅院。伸手一摸袖子,金爵还在。到了门口,众儒生早已在等候,他们原本还怀疑殷公是夜里出去清晨又回来装样子。殷公拿出金爵给他们看,众人又惊又奇,殷公便把夜里的经历讲了出来。大家觉得这金爵绝非穷书生能拥有的,这才相信了他的话。后来,殷公考中进士,在肥丘任职。当地有个朱姓世家设宴招待他,席间主人吩咐仆人取来大酒杯,过了很久也没拿来。有个小仆人捂着嘴跟主人小声说话,主人顿时面露怒色。不久,仆人端来一只金爵向殷公敬酒。殷公仔细一看,这金爵的款式和雕刻的花纹,和当初从狐族那里得来的那只一模一样。他心中十分疑惑,就问主人这金爵的来历。主人回答说:“这样的金爵一共有八只,是我父亲在京城做官时,找能工巧匠打造的。这是世代相传的珍宝,一直珍藏着。今天承蒙您光临,特意从箱子里取出来,却只找到七只,我怀疑是家里人偷走了,但箱子上的灰尘十年都没动过,实在让人费解。” 殷公笑着说:“那只金杯大概是成仙飞走了。不过这世代守护的珍宝不能缺失,我有一只金爵,和这个很像,就把它送给你吧。”宴席结束后,殷公回到官署,挑选出那只金爵派人火速送到朱家。朱家主人仔细一看,震惊不已,亲自登门感谢殷公,并追问金爵的来历。殷公于是详细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人们这才知道,千里之外的东西,狐族虽能摄取过来,却终究不敢长期占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