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篇：僧孽

原文：
张姓暴卒，随鬼使去，见冥王。王稽簿，怒鬼使悮捉，责令送归。张下，私浼鬼使，求观冥狱。鬼导历九幽，刀山、剑树，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扎股穿绳而倒悬之，号痛欲绝。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问:“何罪至此？” 鬼曰:“是为僧，广募金钱，悉供淫赌，故罚之。欲脱此厄，须其自忏。”

张既苏，疑兄已死。时其兄居兴福寺，因往探之。入门，便闻其号痛声。入室，见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宛冥司倒悬状。骇问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则痛彻心腑。” 张因告以所见。僧大骇，乃戒荤酒，虔诵经咒。半月寻愈。遂为戒僧。

异史氏曰:“鬼狱渺茫，恶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祸，即冥冥之罚也。可勿惧哉！”

译文：
有个姓张的人突然暴病而亡，魂魄跟着鬼差去见阎王。阎王核查生死簿后，怒斥鬼差抓错了人，下令把他送回阳间。张某走下阎王殿后，私下恳求鬼差，想参观一下阴间的地狱。鬼差便带着他游历了九层地狱，刀山、剑树等各种酷刑场所，都一一指给他看。最后到了一个地方，看到一个僧人被绳子穿透大腿倒挂着，痛得大喊大叫，几乎要断气。张某走近一看，竟然是自己的亲哥哥。他又惊又难过，问鬼差：“他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的刑罚？” 鬼差答道：“这个僧人，到处募捐钱财，却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沉迷淫乐和赌博，所以才受此惩罚。要想摆脱这苦难，必须靠他自己诚心忏悔。”张某苏醒过来后，疑心哥哥已经死了。当时他的哥哥住在兴福寺，于是他就前去探望。刚进寺庙大门，就听到了哥哥痛苦的嚎叫声。走进房间，只见哥哥大腿上生了恶疮，脓血溃烂流淌，他把脚挂在墙上，和在阴间看到的倒悬模样一模一样。张某震惊地问哥哥为何这样，哥哥说：“这样倒挂着，疼痛还能稍微忍受，要是不这样，疼得简直要穿透心脏和五脏六腑。” 张某于是把自己在阴间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哥哥。那僧人听后极度恐惧，从此戒掉了荤腥和酒，虔诚地诵读经文咒语。过了半个月，他的恶疮就痊愈了。从此以后，他就成了一名严守戒律的僧人。异史氏评论道：“阴间的地狱虚无缥缈，作恶的人常常拿这一点自我开脱；却不知道那些在阳世明明白白降临的灾祸，就是冥冥之中来自阴间的惩罚。这难道不值得让人畏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