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篇：妖术

原文：
于公者，少任侠，喜拳勇，力能持高壶作旋风舞。崇祯间，殿试在都，仆疫不起，患之。会市上有善卜者，能决人生死，将代问之。

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问仆病乎？」公骇应之。曰：「病者无害，君可危。」公乃自卜，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当死！」公惊诧良久。卜者从容曰：「鄙人有小术，报我十金，当代禳之。」公自念生死已定，术岂能解，不应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费，勿悔！勿悔！」爱公者皆为公惧，劝罄橐以哀之。公不听。

倏忽至三日，公端坐旅舍，静以觇之，终日无恙。至夜，阖户挑灯，倚剑危坐。一漏向尽，更无死法。意欲就枕，忽闻窗隙窣窣有声。急视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则高如人。公捉剑起急击之，飘忽未中。遂遽小，复寻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应手而倒。烛之，则纸人，已腰断矣。公不敢卧，又坐待之。逾时一物穿窗入，怪狞如鬼。才及地，急击之，断而为两，皆蠕动。恐其复起，又连击之，剑剑皆中，其声不软。审视则土偶，片片已碎。

于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闻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棂，房壁震摇，其势欲倾。公惧覆压，计不如出而斗，遂划然脱肩，奔而出。见一巨鬼，高与檐齐；昏月中见其面黑如煤，眼闪烁有黄光；上无衣，下无履，手弓而腰矢。公方骇，鬼则弯矣。公以剑拨矢，矢堕。欲击之，则又弯矣。公急跃避，矢贯于壁，战战有声。鬼怒甚，拔佩刀，挥如风，望公力劈。公猱进，刀中庭石，石立断。公出其股间，削鬼中踝，铿然有声。鬼益怒，吼如雷，转身复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断公裙。公已及胁下，猛斫之，亦铿然有声，鬼仆而僵。公乱击之，声硬如柝。烛之则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缠腰际，刻画狰狞；剑击处，皆有血出。公因秉烛待旦。方语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于死，以神其术也。

次日，遍告交知，与共诣卜所。卜人遥见公，瞥不可见。或曰：「皆翳形术也，犬血可破。」公如其言，戒备而往。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处，但见卜人头面，皆为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执付有司而杀之。

异史氏曰：「尝谓买卜为一痴。世之讲此道而不爽于生死者几人？卜之而爽，犹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将复如何？况借人命以神其术者，其可畏尤甚耶！」

译文：
有位姓于的男子，年轻时行侠仗义，喜好拳脚功夫，力气大到能举着高大的酒壶旋转起舞。崇祯年间，他到京城参加殿试，随行的仆人得了重病卧床不起，他心里十分忧虑。恰逢集市上有个擅长占卜的人，据说能判断人的生死，于公便准备替仆人去问问吉凶。到了占卜人那里，他还没开口，占卜人就先说道：“你莫非是想问问仆人的病情？” 于公惊讶地答应了。占卜人接着说：“病人没什么大碍，你倒是有生命危险。” 于公于是转而给自己占卜。占卜人起卦后，惊愕地说：“你三天后就会死去！” 于公震惊了很久。占卜人不慌不忙地说：“我有个小法术，你给我十两银子，我就替你禳除灾祸。” 于公心里暗想，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法术又怎能解除呢？他没理会占卜人，起身就要离开。占卜人喊道：“舍不得这点小钱，你可别后悔！别后悔！” 关心于公的人都为他担忧，劝他拿出全部钱财去恳求占卜人帮忙，于公始终没听从。转眼就到了第三天，于公端坐在旅店里，静静地观察动静，一整天都没发生意外。到了夜里，他关上门，点亮灯火，靠着宝剑端正地坐着戒备。一更天快过完了，还是没出现任何致命的变故，他正想上床睡觉，忽然听见窗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急忙看去，只见一个小人扛着戈从窗缝钻了进来，落到地上就变得和常人一样高大。于公立刻提剑起身，迅猛地砍过去，那小人身形飘忽，一剑没能击中。小人瞬间又缩小了，重新找窗缝想要逃走。于公快步上前砍去，小人当即倒地。用烛火一照，原来是个纸人，已经被拦腰砍断了。于公不敢再睡觉，继续坐着等候。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东西穿窗而入，面目狰狞得像恶鬼。那东西刚落到地上，于公就急忙挥剑砍去，将它劈成两半，可两半身子还在地上蠕动。他怕它再次起身，又接连砍了好几剑，每一剑都砍中了，而且砍下去的声音很坚硬。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土偶，已经被砍得粉碎。于是于公挪到窗下坐下，紧盯着窗缝。过了很久，听见窗外传来像牛喘气一样的声音，有个东西在用力推窗框，房屋墙壁都被震得摇晃，眼看就要倒塌。于公担心被压在屋里，心想不如出去和它搏斗，于是猛地拔开门闩，冲了出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鬼怪，身高和屋檐平齐。昏暗的月光下，能看到它的脸黑得像煤炭，眼睛里闪烁着黄色的光，上身没穿衣服，脚上也没穿鞋，手里拿着弓，腰间插着箭。于公正感到惊骇，那鬼怪已经拉开了弓。于公挥剑拨开飞来的箭，箭掉落在地上。他刚想上前攻击，鬼怪又拉开了弓。于公急忙跳跃躲避，箭射进墙壁里，还发出颤动的声响。鬼怪怒气冲冲，拔出佩刀，挥舞得像阵风一样，朝着于公用力劈来。于公像猿猴般灵活地迎上去，鬼怪的刀砍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石头当即断裂。于公趁机从鬼怪的双腿间钻过去，用剑砍中了它的脚踝，发出铿锵的声响。鬼怪更加愤怒，吼声如同雷鸣，转身又挥刀砍来。于公再次俯身钻到它身下，鬼怪的刀落下，砍断了他的衣袍。这时于公已经到了鬼怪的肋下，挥剑狠狠砍去，又发出铿锵的声响，鬼怪随即倒地不动了。于公又上前乱砍一通，砍下去的声音像敲木梆一样清脆。用烛火一照，原来那只是个和人一样高大的木偶，弓箭还缠在它的腰上，脸上刻画得十分狰狞，被剑砍中的地方，还有血渗出来。于公于是点亮烛火坐到天亮，这才明白这些鬼怪都是占卜人派来的，想把自己害死，以此来彰显他的占卜术灵验。第二天，于公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相识的朋友，和大家一起前往占卜人的住处。占卜人远远看到于公，转眼间就消失了。有人说：“这是隐身术，用狗血就能破解。” 于公按这个说法做好准备后又去了。占卜人又像上次那样隐身不见了，于公急忙把狗血泼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只见占卜人露出了身形，头脸都被狗血弄得一塌糊涂，眼睛里闪着凶光，像鬼一样站在那里。于公随即把他抓住，交给官府处死了。异史氏评论道：“我常说花钱占卜是件愚蠢的事。世上钻研占卜之术，又能准确说中生死的有几个人呢？要是占卜不准，那和不占卜也没区别。况且就算明明白白告诉自己死期快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更何况还有那种为了让自己的法术显得灵验，就不惜害人性命的人，这种人实在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