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九章:画皮(经典篇)
原文: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幞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生代携幞物,导与同归。
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劝遣之,生不听。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
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坦,则室门已闭。蹑足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求救,请遣除之。道士曰:「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自不敢窥,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鬼!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飀飀然如口吸气,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
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以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罗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惭恨而归。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
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乃裂绺帛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哀哉!」
译文:
太原府有个姓王的书生,清晨出门赶路,遇见一个女子,抱着包袱独自奔走着,步履十分艰难。王生快步追上去,见她是个十六岁左右的美丽姑娘,心里顿时生出爱慕之情。他问女子:“为什么大清早独自一人走这条路?” 女子说:“赶路的人,没人能为我排解忧愁,何必麻烦你多问呢。” 王生说:“你有什么忧愁?要是我能帮上忙,一定不会推辞。” 女子神情悲伤地说:“我父母贪图钱财,把我卖给了富贵人家做小妾。那家的正妻特别嫉妒我,白天辱骂我,晚上还打骂折磨我,我实在受不了,就打算远远逃走。” 王生又问:“你要去哪里?” 女子答道:“一个逃亡的人,哪里有固定的去处呢。” 王生说:“我家离这儿不远,不如你暂且到我家坐坐?” 女子很高兴,便跟着他走了。王生替她提着包袱,带着她回了家。
女子见屋里没人,便问:“你怎么没有家眷呢?” 王生回答:“这只是我的书房。” 女子说:“这里真好。要是你可怜我,想让我活下去,一定要保守秘密,别泄露我的行踪。” 王生答应了,随后就和女子同床共枕,并把她藏在密室里,过了好几天都没人发觉。后来王生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陈氏,陈氏怀疑那女子是富贵人家的妾室,劝王生把她送走,王生却不听。
一天,王生偶然去集市,碰到了一位道士。道士看见他后十分惊讶,问道:“你最近遇到什么东西了?” 王生答道:“没遇到什么特别的。” 道士说:“你身上萦绕着邪气,怎么能说什么都没遇到?” 王生又极力辩解。道士只好走开了,边走边说:“真是执迷不悟啊!世上竟然有快要死了还不醒悟的人!” 王生觉得道士的话很奇怪,心里开始怀疑那个女子,但转念一想,她明明是个美丽的姑娘,怎么会是妖怪呢?他反倒觉得道士是想借驱邪之名骗钱混饭吃。
没多久,王生回到书房门口,发现门从里面反锁着,进不去。他心里越发怀疑,就翻过矮墙进去,只见卧室的门也关着。他踮着脚从窗户往里看,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屋里有个面目狰狞的恶鬼,脸色发青,牙齿锋利得像锯子。它把一张人皮铺在床上,拿着彩笔在上面描画,画完后扔下笔,拿起人皮像抖衣服似的抖了抖,披在身上,瞬间就变成了那个女子的模样。王生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悄悄退了出去。
他急忙去追道士,可道士早就不见了踪影。他四处寻找,终于在郊外找到了道士,当即跪地求饶,请道士救他性命。道士说:“我去帮你赶走它吧。这恶鬼也不容易,刚找到可以替代它的人,我也不忍心杀它。” 说完就递给王生一把蝇拂,让他挂在卧室门上。临走时,道士和他约定在青帝庙见面。王生回到家,不敢进书房,就躲到内室睡觉,还把蝇拂挂在了内室门上。
到了一更左右,王生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声响,不敢自己去看,就让妻子去瞧瞧。陈氏看到那个女子站在门外,盯着蝇拂不敢进来,只是咬牙切齿,过了好一会儿才离开。没过多久,女子又回来了,骂道:“道士想吓唬我,难道我还怕他不成!” 她扯碎了蝇拂,撞坏房门闯了进来,径直冲到王生床边,剖开他的肚子,挖出心脏就逃走了。陈氏吓得放声大哭,丫鬟拿着蜡烛过来一看,王生已经死了,腹腔里血肉模糊。陈氏吓得哭都不敢大声。
第二天,陈氏让弟弟二郎赶紧去告诉道士。道士愤怒地说:“我本来还可怜它,这恶鬼竟然敢这么放肆!” 说完就跟着二郎来到王家。那女子已经不见了。道士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说:“幸好没逃远。” 他问二郎:“南边那院子是谁家的?” 二郎答道:“是我住的地方。” 道士说:“那恶鬼就在你家里。” 二郎十分惊讶,说家里没有陌生人。道士问:“今天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去过你家?” 二郎说:“我一早就在青帝庙等你,不太清楚,我回去问问。”
二郎没多久就回来了,说:“确实有个陌生老婆婆,早上来我家想找活干,我妻子留下了她,现在还在呢。” 道士说:“那就是那个恶鬼。” 于是跟着二郎过去。道士手持木剑站在院子中央,大喊:“孽障!快把我的蝇拂还来!” 屋里的老婆婆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跑出门想逃,道士立刻追上去。老婆婆被绊倒在地,身上的人皮一下子脱落下来,变成了恶鬼,趴在地上像猪一样嚎叫。道士挥起木剑砍下了它的脑袋,恶鬼的尸体化作一股浓烟,在地上聚成一团。道士拿出一个葫芦,拔掉塞子放在浓烟旁,浓烟像被吸进去一样,瞬间就被收光了。道士塞好葫芦口放进袋子里,又拿起那张人皮,只见上面眉眼手脚样样齐全,他像卷画轴似的卷起人皮,也装进了袋子,随后就要告辞。
陈氏在门口跪地相迎,哭着求道士救救王生。道士推辞说自己没这本事。陈氏哭得更伤心了,趴在地上不肯起来。道士沉思片刻说:“我的法术浅薄,确实没法起死回生。我给你指个人,他或许能做到,你去求他肯定有用。” 陈氏忙问是谁,道士说:“集市上有个疯乞丐,经常躺在粪堆里。你去好好哀求他,要是他发疯侮辱你,你可千万别生气。” 二郎也听说过这个乞丐,于是和陈氏一起去找他。
两人在集市上看到那个乞丐,他一边疯疯癫癫地走一边唱歌,鼻涕拖得有三尺长,浑身脏得让人难以靠近。陈氏跪在地上慢慢挪到他跟前。乞丐笑着说:“美女是喜欢我吗?” 陈氏把丈夫的遭遇告诉了他。乞丐又大笑道:“天下的男人那么多,救活他有什么用!” 陈氏不停地哀求,乞丐才说:“真是怪事!人死了还来求我救活,难道我是阎罗王吗?” 他生气地用拐杖打陈氏,陈氏强忍着疼痛不躲闪。周围渐渐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这时乞丐咳出一大把痰,递到陈氏嘴边说:“吃下去!” 陈氏满脸通红,十分为难,但一想到道士的叮嘱,还是硬着头皮把痰咽了下去。只觉得那痰像棉絮一样硬,顺着喉咙往下滑,最后堵在了胸口。乞丐大笑着说:“美女果然喜欢我!” 说完起身扬长而去。陈氏和二郎跟着他进了一座庙,可再想找他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两人只好羞愧又懊恼地回了家。
陈氏既为丈夫惨死伤心,又为吞下脏痰感到羞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希望自己能立刻死去。她准备整理丈夫的尸体收敛安葬,家里的人都吓得站在一旁不敢上前。陈氏抱着王生的尸体,一边整理流出的肠子一边痛哭,哭到嗓子沙哑时,突然一阵恶心,胸口的那团东西一下子吐了出来,正好落在王生的腹腔里。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还冒着热气。陈氏又惊又喜,赶紧用手按住王生的腹腔用力挤压,只要稍一松手,就有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她急忙撕下布条紧紧缠住。她摸着王生的身体,发现渐渐有了温度,就用被子盖在他身上。半夜时分,陈氏掀开被子一看,王生已经有了呼吸。到天亮时,王生竟然活了过来。他说自己像做了一场梦,只觉得肚子有点隐隐作痛。再看他肚子上的伤口,已经结了铜钱大小的伤疤,没过多久就痊愈了。
异史氏评论道:“世人真是愚蠢啊!明明是妖怪,却把它当成美人;真是糊涂啊!明明是忠言,却当成胡言乱语。要是因为贪恋别人的美色而做出不轨之事,那他的妻子就算吞下别人的脏痰,也只能忍气吞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只是那些愚蠢糊涂的人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是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