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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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贾儿

更新时间:2025-11-11 16:52:29 | 字数:4397 字

原文:
楚客有贾于外者。妇独居,梦与人交,醒而扪之,小丈夫也。察其情与人异,知为狐,未几下床去,门未开而已逝矣。入暮,邀疱媪伴焉。有子十岁,素别榻卧,亦招与俱。夜既深,媪、儿皆寐,狐复来,妇喃喃如梦语。媪觉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亡。至夜遂不敢息烛,戒子勿熟。夜阑,儿及媪倚壁少寐,既醒,失妇,意其出遗,久待不至,始疑。媪惧不敢往觅。儿执火遍照之,至他室,则母裸卧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缩。

自是遂狂,歌哭叫詈,日万状。夜厌与人居,另榻寝,儿、媪亦遣去。儿每闻母笑语,辄起火之。母反怒诃儿,儿亦不为意,因共壮儿胆。然嬉戏无节,日效圬者以砖石叠窗上,止之不听。或去其一石,则滚地作娇啼,人无敢气触之。过数日,两窗尽塞无少明,已,乃合泥涂壁孔,终日营营,不惮其劳。

涂已,无所作,遂把厨刀霍霍磨之。见者皆憎其顽,不以人齿。儿宵分隐刀于怀,以瓢覆灯,伺母呓语,急启灯,杜门声喊。久之无异,乃离门扬言诈作欲搜状。欻有一物如狸,突奔门隙。急击之,仅断其尾,约二寸许,湿血犹滴。初,挑灯起,母便诟骂,儿若弗闻。击之不中,懊恨而寝。自念虽不即戮,可以幸其不来。及明,视血迹逾垣而去。迹之,入何氏园中。至夜果绝,儿窃喜;但母痴卧如死。

未几贾人归,就榻问讯。妇谩骂,视若仇。儿以状对,翁惊,延医药之,妇泻药诟骂。潜以药入汤水杂饮之,数日渐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妇所在,父子又觅得于别室。由是复颠,不欲与夫同室处,向夕竟奔他室。挽之,骂益甚。翁无策,尽扃他扉。妇奔去,则门自辟,翁患之,驱禳备至,殊无少验。

儿薄暮潜入何氏园,伏莽中,将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闻人语。暗拨蓬科,见二人来饮,一长鬣奴捧壶,衣老棕色。语俱细隐,不甚可辨。移时闻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瓶来。」顷之俱去,惟长鬣独留,脱衣卧石上。审顾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后部,儿欲归,恐狐觉,遂终夜伏。未明又闻二人以次复来,哝哝入竹丛中。儿乃归。翁问所往,答:「宿阿伯家。」适从父入市,见帽肆挂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顾,儿牵父衣娇聒之。翁不忍过拂,市焉。

父贸易廛中,儿戏弄其侧,乘父他顾盗钱去,沽白酒寄肆廊。有舅氏城居,素业猎,儿奔其家。舅他出。妗诘母疾,答云:「连日稍可。又以耗子啮衣,怒涕不解,故遣我乞猎药耳。」妗检柜,出钱许裹付儿。儿少之。妗欲作汤饼啖儿。儿觑室无人,自发药裹,窃盈掬而怀之。乃趋告妗,俾勿举火,」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去,隐以药置酒中,遨游市上,抵暮方归。父问所在,托在舅家。

儿自是日游廛肆间。一日见长鬣杂在人中。儿审之确,阴缀系之。渐与语,诘其里居,答言:「北村。」亦询儿,儿伪云:「山洞。」长鬣怪其洞居。儿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惊,便诘姓氏。儿曰:「我胡氏子。曾在何处,见君从两郎,顾忘之耶?」其人熟审之,若信若疑。儿微启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辈混迹人中,但此物犹在,为可恨耳。」其人问:「在市欲何为?」儿曰:「父遣我沽。」其人亦以沽告。儿问:「沽未?」曰:「吾侪多贫,故常窃时多。」儿曰:「此役亦良苦,耽惊忧。」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尔。」因问:「主人伊谁?」曰:「即曩所见两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妇,一宿东村某翁家。翁家儿大恶,被断尾,十日始瘥,今复往矣。」言已欲别,曰:「勿误我事。」儿曰:「窃之难,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赠。我囊中尚有馀钱,不愁沽也。」其人愧无以报。儿曰:「我本同类,何靳些须?暇时,尚当与君痛饮耳。」遂与俱去,取酒授之,乃归。

至夜,母竟安寝不复奔。心知有异,告父同往验之,则两狐毙于亭上,一狐死于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犹在,持而摇之,未尽也。父惊问:「何不早告?」儿曰:「此物最灵,一泄则彼知之。」翁喜曰:「我儿讨狐之陈平也。」于是父子荷狐归。见一狐秃半尾,刀痕俨然。自是遂安。而妇瘠殊甚,心渐明了,但益之嗽,呕痰数升,寻愈。

北郭王氏妇,向祟于狐,至是问之,则狐绝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儿,教之骑射。后贵至总戎。

译文:
楚地有个在外经商的人,他的妻子独自在家居住。妻子夜里梦见和人交合,醒来后用手一摸,发现对方身形矮小,察觉其情态和常人不同,才知道是狐狸。没多久,那狐狸下床离去,房门都没打开就消失了。
傍晚时分,妻子邀请厨师老妇人来作伴。她有个十岁的儿子,原本在另一张床上睡,也叫过来一起同住。夜深后,老妇人和儿子都睡着了,狐狸又来作祟,妻子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梦话。老妇人惊醒后喊她,狐狸才离去。从这以后,妻子总是精神恍惚,像丢了魂一样。到了夜里,她再也不敢熄灯,还告诫儿子不要睡熟。
夜深人静时,儿子和老妇人靠着墙壁打了个盹,醒来后发现妻子不见了。起初以为她出去上厕所,可等了很久都没回来,才开始起疑。老妇人吓得不敢去寻找,儿子拿着火把四处照亮,走到另一间屋子时,看见母亲光着身子躺在里面。上前搀扶她,她也不害羞退缩。
从这以后,妻子就疯了,时而唱歌时而哭泣,又喊又骂,一天之内百般模样。夜里她厌恶和别人同住,要单独睡一张床,还把儿子和老妇人都打发走。儿子每次听到母亲有笑语声,就立刻举着火把赶过去。母亲反而愤怒地呵斥他,儿子也不在意,人们都夸赞他胆子大。
可他却嬉戏无度,每天模仿泥瓦匠,用砖石把窗户砌起来,别人阻止他也不听。要是有人拿掉一块砖,他就滚在地上撒娇哭闹,没人敢再招惹他。过了几天,两扇窗户都被砌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砌完窗户,他又和泥把墙壁上的孔洞都堵住,整天忙忙碌碌,一点也不觉得劳累。
堵完孔洞后,他没别的事可做,就拿起厨房的刀霍霍地磨。看到的人都厌恶他顽劣,不把他当正常人看待。夜里,儿子把刀藏在怀里,用瓢盖住灯火,等着母亲说梦话。他突然掀开瓢点亮灯,关上门大喊大叫,过了很久也没发现异常,就离开门口,故意扬言要搜查。
忽然有一个像野猫一样的东西,突然朝着门缝冲去。儿子急忙挥刀砍击,只砍断了它约二寸长的尾巴,湿淋淋的血还在往下滴。起初,儿子点灯起身时,母亲就开始咒骂,儿子假装没听见。这次没砍中狐狸本体,他懊恼地去睡觉了,心里想着虽然没能立刻杀死它,幸好它应该不会再来了。
天亮后,看到血迹越过墙头延伸出去,顺着血迹追查,一直到了何氏的园子里。那天夜里,狐狸果然没来,儿子暗自高兴,只是母亲依旧像死人一样痴痴地躺着。
没过多久,经商的丈夫回来了,走到床边慰问妻子,妻子却谩骂不止,把他当成仇人。儿子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父亲,父亲又惊又怕,连忙请医生来诊治。妻子喝了药就呕吐谩骂,父亲只好偷偷把药掺在汤水里让她喝,过了几天,她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
父子俩都很高兴,可一天夜里睡醒后,又发现妻子不见了,两人又在另一间屋子里找到了她。从此她又疯了,不愿意和丈夫同住一室,傍晚就跑到别的屋子去。拉她回来,她骂得更厉害。父亲毫无办法,把其他房间的门都锁了起来,可妻子要跑出去时,门总会自己打开。父亲为此十分忧虑,想尽各种驱邪的办法,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儿子傍晚时悄悄潜入何氏的园子,埋伏在草丛中,想要探查狐狸的踪迹。月亮刚升起,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暗暗拨开草丛偷看,看见两个人来饮酒,一个长着长胡子的仆人捧着酒壶,穿着深棕色的衣服。两人说话声音很低,不太能听清。过了一会儿,听到其中一人说:“明天去拿一瓶白酒来。” 没多久,两人都离开了,只有那个长胡子仆人留下来,脱下衣服躺在石头上。
儿子仔细打量他,发现他四肢都和人一样,只是身后拖着一条尾巴。儿子想回去,又怕被狐狸发觉,就整夜埋伏在那里。天还没亮,又听到那两个人依次回来,低声说着话走进了竹林。儿子这才回家,父亲问他去哪里了,他回答说:“在伯父家过夜。”
一次,儿子跟着父亲去集市,看到一家帽店挂着狐狸尾巴,就恳求父亲买下来。父亲不理会,儿子拉着父亲的衣服撒娇吵闹,父亲不忍心过分违背他的意愿,就买了下来。
父亲在集市上做生意,儿子在一旁玩耍,趁父亲转头看向别处时,偷偷拿了钱,买了一瓶白酒,寄放在店铺的走廊里。他有个舅舅住在城里,向来以打猎为业,儿子跑到舅舅家。舅舅正好外出,舅妈询问母亲的病情,儿子回答说:“这几天稍微好转了些,只是老鼠咬坏了衣服,母亲气得哭个不停,所以派我来求点打猎用的药。”
舅妈打开柜子,拿出约一钱重的药包交给儿子,儿子觉得太少。舅妈想做汤饼给儿子吃,儿子趁屋里没人,自己打开药包,偷偷抓了满满一把藏在怀里,然后跑去告诉舅妈不用生火了:“父亲在集市上等着,没时间吃饭。” 说完就离开了。他偷偷把药放进白酒里,在集市上闲逛,直到傍晚才回家。父亲问他去哪里了,他谎称在舅舅家待着。
从这以后,儿子每天都在集市的店铺间游荡。一天,他看到那个长胡子仆人混在人群中,确认没错后,就暗暗跟在后面。慢慢和仆人搭话,询问他的住处,仆人回答说:“住在北村。” 仆人也问儿子的住处,儿子谎称:“住在山洞里。” 长胡子仆人对他住在山洞里感到奇怪,儿子笑着说:“我家世世代代住在洞府里,你难道不是吗?”
那人越发惊讶,就问他的姓氏。儿子说:“我是胡家的儿子,之前曾在某处见过你跟着两位公子,你忘了吗?” 那人仔细打量他,半信半疑。儿子微微掀起下身的衣服,露出一点点假尾巴,说:“我们这类人混在人间,只是这条尾巴还在,实在可恨。”
那人问:“你在集市上要做什么?” 儿子说:“父亲让我来买酒。” 那人也说自己是来买酒的。儿子问:“买了吗?” 那人说:“我们这类人大多贫穷,所以常常靠偷窃度日。” 儿子说:“这种营生也太辛苦了,还要担惊受怕。” 那人说:“受主人差遣,不得不这样做。”
儿子趁机问:“你的主人是谁?” 那人说:“就是之前你见到的两位公子兄弟。一位和北郭王氏的妻子私通,另一位住在东村某老翁家。老翁家的儿子太凶狠,把我们主人的尾巴砍断了,过了十天才痊愈,现在又去了。” 说完就要告别,说:“别耽误我的事。”
儿子说:“偷窃不容易,不如买酒来得简单。我先买了酒寄在走廊里,特意送给你。我口袋里还有多余的钱,不愁再买。” 那人惭愧得没什么能报答的,儿子说:“我们本是同类,何必吝啬这一点东西?有空的时候,还该和你好好喝一场呢。” 于是和那人一起去取了酒交给她,自己才回家。
那天夜里,母亲竟然安稳地睡着了,再也没有乱跑。儿子心里知道事情有了变化,告诉父亲一起去查验,只见两只狐狸死在亭子上,一只狐狸死在草丛中,嘴里还津津地流着血。酒瓶还在那里,拿起来摇晃,里面的酒还没喝完。
父亲惊讶地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儿子说:“这东西最机灵,一旦泄露消息,它就会知道了。” 父亲高兴地说:“我的儿子真是捉拿狐狸的陈平啊!” 于是父子俩背着狐狸回家,看到其中一只狐狸的尾巴断了一半,刀痕还清晰可见。从这以后,家里就安定下来了。
妻子虽然依旧十分瘦弱,但神智渐渐清醒,只是多了咳嗽的毛病,吐出几升痰后,没多久就痊愈了。北郭王氏的妻子,之前也被狐狸作祟,到这时询问她,狐狸已经绝迹,她的病也痊愈了。父亲从此对儿子刮目相看,教他骑马射箭,后来儿子官至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