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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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篇:董生

更新时间:2025-11-11 17:14:25 | 字数:3579 字

原文: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炽炭焉。方将篝灯,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至友人所,坐有医人,善太素脉,遍诊诸客。

末顾王生九思及董曰:「余阅人多矣,脉之奇无如两君者,贵脉而有贱兆,寿脉而有促征,此非鄙人所敢知也。然而董君实甚。」共惊问之。曰:「某至此亦穷于术,未敢臆决,愿两君自慎之。」二人初闻甚骇,既以模棱语,置不为意。

半夜董归,见斋门虚掩,大疑。醺中自忆,必去时忙促,故忘扃键。入室未遑爇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温否。才一探入,腻有卧人,大惊,敛手。急火之,竟为姝丽,韶颜稚齿,神仙不殊。狂喜,戏探下体,则毛尾修然。大惧,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问:「君何往?」董益惧,战栗哀求,愿乞怜恕。女笑曰:「何所见而畏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女又笑曰:「君误矣。尾于何有?」引董手,强使复探则髀肉如脂,尻骨童童。笑曰:「何如?醉态朦胧,不知伊何,遂诬人若此。」

董固喜其丽,至此益惑,反自咎适然之错,然疑其所来无因。女曰:「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尔时我未笄:君垂髫也。」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琐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仿佛忆之。十年不见。遂苗条如此。然何遽能来?」女曰:「妾适痴郎四五年,翁姑相继逝,又不幸为文君。剩妾一身,茕无所依。忆孩时相识者惟君,故来相见就。

入门已暮,邀饮者适至,遂潜隐以待君归。待之既久,足冰肌粟,故借被以自温耳,幸勿见疑。」董喜,解衣共寝,意殊自得。月馀渐羸瘦,家人怪问,辄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离,乃惧,复造善脉者诊之。医曰:「此妖脉也。前日之死徵验矣,疾不可为也。」董大哭不去,医不得已,为之针手灸脐,而赠以药。嘱曰:「如有所遇,力绝之。」董亦自危。

既归,女笑要之。怫然曰:「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走不顾。女大惭,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药独寝,甫交睫,梦与女交,醒已遗矣。益恐,移寝于内,妻、子夹守之。梦如故,窥女子已失所在。积数日,董吐血斗馀而死。

王九思在斋中,见一女子来,悦其美而私之。诘所自,曰:「妾遐思之邻也。渠旧与妾善,不意为狐惑而死。此辈妖气可畏,读书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欢待。居数日,迷罔病瘠,忽梦董曰:「与君好者狐也。杀我矣,又欲杀我友。我已诉之冥府泄此幽愤。七日之夜,当炷香室外,勿忘却。」醒而异之。谓女曰:「我病甚,恐委沟壑,或劝勿室也。」女曰:「命当寿,室亦生,不寿,勿室亦死也。」坐与调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乱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绝。及暮插香户上,女来拔弃之。夜又梦董来嚷其违嘱。次夜暗嘱家人,俟寝后潜炷香室外。女在榻上忽惊曰:「又置香也。」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灭之。入曰:「谁教君为此者?」王曰:「或室人忧病,听巫家厌禳耳。」女旁徨不乐。

家人潜窥香灭,又炷之。女忽叹曰:「君福泽良厚。我误害遐思而奔子,诚我之过,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君如不忘夙好,勿坏我皮囊也。」逡巡下榻,仆地而死。烛之,狐也。犹恐其活,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悬焉。王病甚,见狐来曰:「我诉诸法曹。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死当其罪;但咎我不当惑人,追金丹去,复令还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狐惨然曰:「余杀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

王病几危,半年乃瘥。

译文:
董生,字遐思,是青州西郊的人。寒冬的一个傍晚,他在床榻上铺好被褥,又生旺了炭火,正要点灯时,恰逢朋友来请他喝酒,便锁上门出去了。到了朋友家,座中有位医生,擅长通过脉象判断人的贵贱吉凶。他给在座的客人挨个诊脉,最后看着王九思和董生说:“我看过的人多了,但脉象奇特的,没人能比得上你们二位。你们明明有富贵的脉象,却带着贫贱的征兆;有长寿的脉象,又夹杂着短命的迹象。这不是我能说清的,不过董先生的情况格外严重。” 众人都惊讶地追问缘由,医生答道:“我到这地步也无能为力了,不敢凭猜测下结论,只希望二位多加谨慎。” 两人起初听了十分害怕,后来又觉得这是模棱两可的话,便没放在心上。
半夜,董生回家,见书房门虚掩着,心里十分疑惑。醉意中回想,想必是出门时太过匆忙,忘了锁门。进屋后,他没来得及点灯,先伸手进被窝里试探温度,刚一伸手,就摸到一个身体滑腻的人。他大吃一惊,连忙缩回手,赶紧点灯查看,竟是个容貌秀丽、年纪轻轻的女子,美得堪比神仙。董生满心欢喜,开玩笑般去摸女子的下身,却摸到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女子这时已经醒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问道:“你要去哪里?” 董生越发害怕,颤抖着哀求:“恳请仙人可怜宽恕我!” 女子笑着说:“你看到了什么,这么怕我?” 董生说:“我不怕头,就怕那条尾巴。” 女子又笑着说:“你弄错了,哪里有什么尾巴?” 说着拉过董生的手,强行让他再摸,董生只觉得女子大腿肌肤细腻如脂,臀部光洁无尾。女子笑着问:“怎么样?你醉眼朦胧的,不知道看错了什么,就这么冤枉我。” 董生本就迷恋女子的美貌,此刻更是被她迷惑,反倒自责刚才是一时失误。但他还是怀疑女子来历不明。女子说:“你不记得东邻的黄毛丫头了吗?算起来我家搬走都十年了。那时候我还没成年,你也还是个孩童。” 董生恍然大悟:“你是周家的阿琐?” 女子说:“正是。” 董生说:“经你一提,我隐约想起来了。十年不见,你竟长这么窈窕了!可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女子说:“我嫁过去才四五年,公婆就接连去世,我又不幸成了寡妇,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想起小时候认识的人里就只剩你了,所以来投奔你。进门时天已经黑了,刚好有人来请你喝酒,我就躲起来等你。等了太久,冻得手脚冰凉、浑身起鸡皮疙瘩,就钻进你被窝里取暖,希望你别见怪。” 董生十分高兴,便脱了衣服和她同床共枕,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一个多月后,董生渐渐消瘦下来。家里人觉得奇怪,问他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又过了些日子,他面容越发憔悴枯槁,这才害怕起来,又去请那位擅长诊脉的医生看病。医生说:“这是妖邪作祟的脉象啊!之前我说的短命征兆已经应验了,这病没法治了。” 董生大哭起来,不肯离开。医生没办法,只好给他针灸手部和肚脐,又送给他一些药,叮嘱道:“如果再遇到那个女子,一定要彻底和她断绝来往。” 董生也暗自担忧自己的性命。回到家后,女子笑着上前迎接他,董生愤怒地说:“别再纠缠我了,我快要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女子又羞又怒,骂道:“你还想活?” 到了夜里,董生服了药独自睡觉,刚一合上眼,就梦见和女子交合,醒来后发现已经遗精了。他更加恐惧,搬到内屋去睡,妻子和孩子点灯守着他,可他还是做同样的梦。再去看那女子,早已不见踪影。没过几天,董生吐了一斗多血,最终死了。
王九思在书房里,忽然看到一个女子走来。他被女子的美貌吸引,便和她私通了。王九思问她的来历,女子说:“我是董遐思的邻居。我以前和他关系不错,没想到他被狐妖迷惑死了。这种妖物的妖气十分可怕,读书人应该多加防备。” 王九思越发佩服她,对她十分亲近。可相处几天后,王九思变得精神恍惚,身体也日渐消瘦。一天夜里,他忽然梦见董生对他说:“和你相好的那个女人是狐妖!它害死了我,现在又想害死你。我已经到地府告状,好发泄这怨气。第七天晚上,你一定要在屋外点上一炷香,千万别忘了!” 王九思醒来后,心里十分诧异。他对女子说:“我病得很重,恐怕快要死了,有人劝我不要再和女子亲近了。” 女子说:“要是你命该长寿,就算亲近女子也能活;要是注定短命,就算不亲近也活不成。” 说着就坐在一旁和他调笑。王九思控制不住自己,又和她发生了关系。事后他十分后悔,却始终断不了来往。
到了第七天傍晚,王九思在门上插了一炷香。女子过来后,随手就把香拔了扔掉。夜里,王九思又梦见董生,董生责怪他违背了嘱托。第二天晚上,王九思偷偷嘱咐家人,等他睡着后悄悄点上香。女子在床上忽然惊醒,说:“怎么又点香了?” 王九思谎称自己不知道。女子急忙起身找到香,又把它折断熄灭了,进屋问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王九思说:“大概是我妻子担心我的病,听信巫师的话,点香驱邪罢了。” 女子在屋里来回走动,神色很不高兴。家人见香灭了,又偷偷点上一炷。女子忽然叹息道:“你真是福分深厚啊。我错杀了董遐思,又来迷惑你,这实在是我的过错。我要和他到地府去对质。如果你还记得往日的情分,就别毁坏我的肉身。” 说完慢慢走下床,倒在地上死了。王九思点亮灯一看,原来是只狐狸。他怕狐狸还能活过来,赶紧喊家人过来,剥了狐狸的皮挂了起来。
王九思的病还是很重。一天,他看见那只狐妖过来对他说:“我已经到地府告状了。判官说董生是因为贪恋美色才死的,死得活该;但也责怪我不该迷惑人,没收了我的金丹,还让我复活。我的肉身呢?” 王九思说:“家里人不知道,已经把你的皮剥了。” 狐妖悲痛地说:“我害死了这么多人,现在死也不算早了。可你也太狠心了!” 说完便怨恨地离开了。
王九思的病情一度十分危急,过了半年才痊愈。